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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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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蛤拼命扑腾,岌岌欲危,淡金色的蚕丝衣服搅在白色的水花中,逐渐融为一体,段平之和顾颐只好把人捞上竹筏。
落水的可怜杀手伏在竹筏上,不顾形象地咳水,咳得天昏地暗。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着淮南剑派标配的银蚕夏衣,结合刚才几个淮南剑派门人的反应来看,应该也是一道的人,并且看这衣服上的暗花,身份应该不低。
想起水中淮南剑派门人远远的一声喊叫,顾颐俯下身问:“你叫郑义是吗?”
段平之略感惊奇:“他是郑双玉的长子?”
顾颐看向段平之:“若我刚才没听错,应该是了。”
郑双玉正是淮南剑派如今的掌门人,如果这少年真是郑义,那他们临走时捡到他,真不知道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段平之和顾颐还在为郑义一言难尽的身份为难,郑义却已经缓和过来,见无人注意他,又悄悄摸上他带来的利刃。落水之时,手肘在竹筏边缘一磕,他的短刀脱手落上竹筏,并未丢失。
郑义握紧刀柄,眸中闪过一丝狠色,突然弹起发力朝段平之腹部刺去:“受死吧!”
段平之往后跳开一步。竹筏下沉,河水漫上鞋底,好不容易才重新恢复平衡。
郑义却不罢休。
段平之再次侧身躲过,轻松擒住郑义的手臂,道:“筏子要散了,别打架。”
这番羞辱可忍,熟不可忍,郑义面色涨红,在段平之手中奋力挣扎。竹筏表面浸了水有些滑,段平之站立不稳,不慎让他挣脱出来。
郑义再一挥臂,将手中的刀刃扎向段平之。再往外就是水面,段平之转身朝顾颐那头躲去。
郑义动作激烈,竹筏深深沉入水中,晃动不已。河水再次涌上筏面,撞出小小的波纹,浸湿鞋面。
段平之无奈道:“叫你别打了。”
郑义恨恨地咬牙,就要送上第四击。才刚起手,段平之和顾颐突然脸色一边,齐喊“小心”,紧接着重心倾斜,毫无抵抗地向后摔去。
原来这河流的尽头是一道落差有三人高的瀑布,郑义突然出现,段平之和顾颐对那渐大的水声竟也无所知觉,直到断流边缘,才堪堪发现险情。
他二人身手敏捷,又是反应迅速,在竹筏倾斜了一半的时候及时腾空而起。郑义一心扑在杀人上,就没这么幸运,手脚不协调地跌向瀑布下的水潭,砸进深潭中砸出一片青白色的水花,再度落水。
瀑布下的水流湍急凶猛,郑义被卷在暗流中起伏不停,后脑眼见就要撞上尖石。顾颐在落回竹筏的瞬间点地飞起,一把将郑义从水中拎出,踏上河中怪石,转力跃回竹筏。
竹筏从空中跌落竟然顽强地没有散开,翻了个面儿,飘飘浮浮。常年浸泡在水中的筏面朝上,水藻泥沙凝结成一块一块,翻着潮腥。
段平之一眼看向顾颐,率先跳起,身姿轻盈。
他落下时,顾颐拎着郑义纵身上跃,跟随竹筏上升的弧度一起升到半空,抬腿去踢。竹筏一端吃进水里,囫囵向后翻转,而段平之也再次跃到空中踩着竹筏光洁的一面落下,眼见顾颐跌出水面,向他伸手。
顾颐一把握上段平之的手掌,被他大力拉回,收起力道落在竹筏上,轻轻撞上段平之的肩膀。
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与瀑布的波浪相互碰撞,渐渐消散。
段平之伸手去扶,顾颐也很快退开一步站稳。他松手放开身后的郑义,和段平之相视一笑。
有风拂过发梢。脸上沾了水,竟觉清凉。
郑义落水一趟,手里还紧紧地抓着短刀不放。见再次转危为安,他又抬手朝顾颐刺去。
段平之看见他的动作,终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点上他胸口的穴位。郑义蓦然定住,高举在手中的凶器脱出,掉在地上。
郑义惊慌失措地喊:“你干什么!”
段平之绕过顾颐走到郑义身边,在他膝窝上轻轻一拍,拎着他坐下,道:“郑家小公子,安生些吧。”
郑义继续喊:“你这个卑鄙的小人,无耻下流的绑架犯!有种就解开我的穴道,光明正大的来打一场!你这贼人,我定能将你扒皮抽筋!”
顾颐走到另一边让保持竹筏平衡,段平之见地上那黑漆漆一团的短刀,忍不住好笑:“决斗?你就用那个么?”
他将那物什见起来:“我刚才就好奇,这东西长得奇怪,到底是个什么。”
说是短刀,只是勉强能看出一把刀的样子。刀刃残缺不堪,表面锈迹斑斑,颜色污浊看不清锻纹,段平之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刀尖,半点不疼,抬头顾颐看去。
顾颐也在注意着他手里的利刃,见他看来,忍不住笑道:“这可真是比无厚还……”
还惨不忍睹。
段平之听懂了顾颐的玩笑,忍不住一笑,转头又对郑义道:“看来郑小公子与我是同辈中人,都爱用又钝又破的兵器,难怪想要切磋一番。”
郑义怒不可遏。
“谁和你一样,那是上古镇邪宝剑!”他高声喊。“只有心怀正气者方可使用,像你这种心术不正、奸诈恶毒的小人,胆敢拿它,当场暴亡!”
段平之闻言轻轻使力。
“喀拉”一声,上古宝剑被掰断,悉悉索索掉了一身铁锈。
河面顿归安静。
段平之用同情的眼神看着郑义,轻轻把断成两截的上古宝剑放回他的面前,站起来将衣服上落满的红褐色铁粒抖入水中。
郑义破口大骂。
顾颐终于看不下去,道:“干将莫邪一类的名剑由稀世珍材铸造,且工艺非同寻常,自然锋利无比、千年不朽。普通材料锻造的匕首……铁放几年就要锈的。”
段平之也道:“不是所有地底下挖出来的都是宝贝。郑小公子下回买古董,赏玩可以,这方面可别再叫人骗了。”
郑义脸上一片通红,怒火直冲天门。
越想越气,骂声不绝。
段平之不予理会,径直走到顾颐身边,小声道:“郑双玉的这个儿子,脑子看起来有些不好使。”
这话不巧被郑义听去,大喊道:“你才脑子有毛病!你全家脑子都有毛病!”
郑义喊完突然喉咙一堵,再也发不出声音。他瞪眼恶狠狠看向两人,却起不到任何作用。
甚至连隔空点穴的到底是谁,也因为过于激动而没看到。
顾颐叹道:“小公子刚才落了水,休息会吧。”
郑义喉头滚动,呜呜咽咽地想要反抗,并无结果。挣扎一会,他闹得累了终于消停,垂头坐在一边不再出声。
段平之和顾颐总算有机会喘口气。
环顾四周,顾颐问段平之道:“你知道这是哪吗?”
段平之摇头道:“不清楚。不过按这走向,最后也是要汇入江水的。我们一路往下也不算错,最多绕些路。”
瀑布下的水面更为宽阔,两边是看不到尽头的芦苇荡,风一吹,白花摇曳,野凫鸣飞。段平之和顾颐不会撑船,顺着河水顺流而下,吹着清凉的河风,晒着柔暖的太阳,偷得半日闲情。
段平之盘腿坐在船尾,一上一下地敲打竹竿,看着尾端沉如水中,挑其连串的水珠。他正百无聊赖地玩了片刻,突然注意到对面郑义的脸色,隐隐发白。
段平之惊奇道:“郑小公子,你不会……怕水吧。”
作为一个建派于淮水之滨、洪灾涝灾等于家常便饭的门派,其当代掌门的儿子竟然怕水?
段平之忍不住笑了。
“别害怕啊。”他安慰道。“我们技术很好,不会让你沉江喂鱼。”
他说完跟着竹竿起落的节奏,念了一首歌:“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段平之看着郑义念完,尾音落地,又露出了明明无害却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的笑容。
顾颐没忍住,笑得筏子一抖一抖。
王子敬写给爱妾桃叶的渡歌,重点分明不在此歌,而在桃叶的回信上。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郑义愣头愣脑倒贴上了贼船,好一个感郎独采我。
段平之这俏皮话说的可真是轻巧又漂亮,颇得意趣。
竹竿甩着水珠朝顾颐打去,轻柔地拨动河面微风。顾颐后仰避开,竹竿在空中划半个圈,掠过郑义头顶,又回到段平之腿上。
段平之板着脸,眼睛里却是笑的:“你再笑,就是风波了无常,没命江南渡。”
回应他的是从河里撩去的一捧水。水花如白色飞鸟般擦过水面,虚虚连筏子都没溅到。
顾颐对着段平之眨一眨眼,道:“别欺负小孩。”
可是郑义确实是怕水的。被迫勇闯激流两回,还要听两人一唱一和揶揄他,正犯晕犯得七荤八素,突见顾颐又坐到他身边来,架起他按着他的头,对准筏外幽幽绿水。
郑义满脸惊恐,拼了劲要挣扎,忽然身上一同,两道穴口连续被解开。恶心感铺天盖地地涌上头,郑义终于忍不住“哇”的一下,对着河面吐了。
等他吐干净,解开的穴位又传来熟悉的酸痛感。顾颐点穴干脆利落,郑义将在原地,又是不能说话也不能动。
怒火无从发泄,郑义只好在心里将两人的祖宗十八代,全都痛痛快快地问候了个遍。
段平之和顾颐自是不知道郑义在想什么,他们正在为他的去向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