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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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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的城镇,车水马龙,人流不绝,嘈杂的生气滚滚扑面而来。
段平之和顾颐兀然重见这样热闹的景象,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三个月的变化足以让一切都变得陌生,不知江湖上形式如何变化,他们便暂时在思丰的大城周围徘徊,打听消息。
这一日,他们又在茶棚中坐过半日。
道边开设的茶棚,形色人群来去匆忙,消息也琐碎,鸡毛蒜皮样样都有,连坐几日都没得到有用的讯息。
茶棚伙计看他们的眼神已经要冒出来,顾颐正考虑要不要招呼段平之换一处打听,忽然听见一桌的议论飘入耳中。
“老弟这皮子一看就是好货,准备贩去哪里啊?”
“到江庐去。那儿的人最喜欢皮毛料子,上一批可赚了不少呢。”
“哎呦。”首先开口的人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江庐可去不得啊!”
卖皮货的人疑惑道:“怎么去不得了?半年前我刚去过呢。”
先开口的人又道:“那不是半年前,是半个月前。”
转头看去,细观那人打扮,似乎也是个商客。唇上两撇胡子高高翘起,一脸精明相。
他拉过那卖皮货的人,压低声音道:“老弟对江湖上的事知道多少?”
卖皮货的人道:“知道一点。老哥看我请来的两位镖师,就是走江湖的好汉。”
顺着皮货商手指的方向看去,道旁几匹马卸了缰绳在一旁休息,装满货物的车边守着两个佩刀的男人,腰圆膀粗,生得威武雄壮。
胡子商人看着两个镖师,鄙夷道:“那便是老弟请的人不地道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告诉你?”
皮货商被这严肃的语气吓到,问:“老哥怎么个说法?”
胡子商人道:“江庐那儿有个江湖门派叫洪波宗,老弟知道不?”
“洪波宗”三字一出,段平之和顾颐眼神一凛。
皮货商舔了舔嘴唇,点头道:“知道,他们爱买我家货。”
胡子商人道:“就他们,半个月前给人挑了满门。他们不是在城里吗,江庐那模样你是没看到,满城都是血,惨哦。”
听到胡子商人这样描述,段平之和顾颐对望一眼,互相看到了对方眉眼间的凝重。
洪波宗会遇到这样的血灾,具体的原因和下手的对象,他们隐约能猜到一些……
皮货商拧起眉毛,显然是不信:“老哥,没这回事吧。”
胡子商人连连摇头,表情里透着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这么大的事怎么是我瞎说!你要不信,哎,去问他们两个,准有。”
皮货商怀疑地看了胡子商人一眼,终于还是在催促下起身去向自己的两个镖师询问情况。胡子商人正好整以暇地等着看皮货商和镖师的热闹,突然又一条人影瞅准机会蹿到了他对面坐下,讨好地行礼。
偷偷听墙角,原来不止一桌。
那头包布巾的年轻人似乎是个行路书生,见胡子商人没有赶他的意思,又笑得腼腆。
他看着桌上散落的鸡肉骨架,又招来伙计道:“一叠酱鸭,一叠鸡胗,一叠凉拌黄瓜,再上一壶酒。”
伙计抱手歪着头嗤了一声,很瞧不起这人讨好的德行,看过去时却又立刻换上笑脸,高声答道:“就来!”
见有人请自己吃饭,胡子商人笑得灿烂,立刻就热情地问:“公子有什么事啊?”
那人不好意思地挠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大哥刚才讲的故事,真是有意思极了……”
胡子商人恍然大悟。一肚子酸儒的读书人,没见过点世面,听到一点新奇的故事就走不动道。
这样的人,不多忽悠忽悠,怎么能行。
伙计来上菜,胡子商人似乎不经意地感慨:“这天出来赶路,可够热的啊。”
那人会意,转头又对伙计道:“上份酸梅汤给这位大哥消消暑,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鲜果拿些上来。”
胡子商人哈哈的笑,很欣赏这人的眼见力,一边推辞一边问:“哎……公子想听刚才的事啊?”
年轻书生立刻道:“是啊,一回听到这种事,真是……新奇极了。”
胡子商人呵呵地笑:“可不是嘛,恩怨情仇,多刺激啊。”
他猛地凑到那人面前,脸色一沉,阴狠狠道:“叫你碰上,命都没有!”
看着年轻人被吓住,胡子商人哈哈大笑。
上酸梅汤的伙计从他身边路过,默默翻个白眼,从书生手中一把抓过铜钱没好气地走开。
胡子商人笑够,面对书生满脸的菜色慢悠悠坐下来,一口气喝下半碗酸梅汤,又道:“说着玩的,别当真,我给你讲些详细的。”
书生缓下僵硬的脸色:“大哥请讲。”
胡子商人啧啧摇头,悠悠道:“血流漂橹,横尸满地呐。”
书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大哥详细讲讲。”
胡子商人从盘中捡起一块肉,扔进嘴中边嚼边道:“这可说来话长喽。半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件不得了的宝物,你争我夺死了好多人,你猜最后怎么,竟叫一个魔头给夺了去。”
书生眼神一亮:“宝物?”
胡子商人露出染上酱汁的大牙,神秘一笑:“听说,那可是能让死人复活,还能召唤天兵天将的宝贝,是伏羲氏手里传下来的。那指明宝物位置的宝图如今落在了魔头手里,那魔头可邪乎得紧,活了几百岁,看上去却不过二三十的年纪,却刀枪不入。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但是有一点,不管是谁,只要碰上他,就只有死无全尸这么一个下场。”
书生紧张地抓住衣角,在略显诡异的停顿中脸色逐渐发白。。
伙计正在心里疯狂鄙夷这不经吓的呆子书生,又听到一道辛苦忍着笑意的声音:“两碗酸梅汤。”
他看向顾颐,又在心里不满地嗤了一声。
好嘛,今天来的净是些什么怪人,这俩从早到晚屁股像是钉在他家凳子上,又什么都不吃尽白占位置。这会倒是要东西了,结果是空腹贪凉,也不怕拉肚子。
胡子商人见书生被吓得不轻,捧腹大笑:“好呢好呢,你以为这号人物,会找上你我这样的普通人不成?至少要洪波宗这样的,才能让他看上眼!这就说到洪波宗啊,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见宝物落在魔头手里谁也没指望了,心思一转,竟然转头就和他做了同谋!”
书生露出愤愤的神色:“真是鼠狗之辈,心中无半点道义!”
胡子商人欣然头:“是啊,这样的狗辈,谁心里不恨!终于在半月前,一个叫做凌云宗的门派身先士卒,挑准一个无月之夜,杀进了江庐城中,把洪波宗那善恶不分的掌门一剑钉死在官府门口——”
边上突然一声大吼,打断了胡子商人的叙述:“□□娘的!”
胡子商人手忙脚乱地放下翘起的二郎腿,转头去看。
皮货商满脸愤怒的扭曲,对着两个镖师歇斯底里地大吼:“这种事情为什么他妈的不告诉我!”
胡子商人“哎呦”一身,赶紧跑过去拉住他:“老弟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啊。”
书生犹豫片刻,终是抵不住好奇,怯生生地跟过去看热闹。眼见几人远离,段平之和顾颐低声交谈。
胡子商人的故事多有杜撰,但洪波宗被凌云宗所灭这件事,和他们的猜测基本不差。
若说原因,也好猜得很。两派互相倾扎多年,凌云宗如今高出一头,早想将洪波宗灭了,只苦于对方无功无过,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平襄一事正是一个完美的借口,打着为百姓伸冤的旗号,越是将洪波宗屠得凄惨一个活口不留,越能显出他们义薄云天。
只是他们有没有看到,在这正义名下的屠杀,江庐百姓又受到了多少牵连呢?
从来只是为报私仇而已,公理为何,一概不论。
反正江湖寻仇官府管不着,几十年的老规矩,江庐官员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不杀到自己家门口来,又不损失什么,乐得不管。
而其他门派也不会指责这一行径,毕竟若想发难,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家有没有过这种见不得人的行为和念头,落得五十步和百步,谁也不好看。
段平之叹息道:“我以为会有争端,没想到这么快啊。”
他初遇顾颐时断言精铁将牵扯出各人各派间陈年的旧怨,却也想到真会这样迅速这样猛烈地上演。江湖中的仇恨已经积累得太久,必要的不必要的,应该的不应该的,寻着一个机会,如今都一发不可收拾地爆发出来。
江湖的血性,本来就不死不休。
就像是以精铁为钥匙,开启了名为人心的这一扇鬼门,将其中的魑魅魍魉,统统解放出来。
他们走得越慢,这样惨烈的血灾不就越多吗?
胡子商人还在两头劝架,转着心思让皮货商把货物寄到他的名下。
顾颐道:“得到了消息,我们也早些走吧。”
段平之点头。他们刚起身,还未走出茶棚,路尽头忽起一抹冲天的烟尘,随后三个骑着良驹的年轻人破尘而出,眉眼间满是飞扬跋扈。他们在瞬息之间已疾驰到茶棚外,勒住马绳往空中一跃,漂亮而又华丽地下马落地。
因为三人亮眼的出现,茶棚中起了一点小小的骚乱。
一人神气活现,高声喊道:“淮南剑派找人,提供线索者重重有赏!”
这么个路边普普通通的茶棚,风水好得很。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会功夫几出戏全挤在一起,越演越焦灼。
段平之和顾颐已经不引人注目地往树林中隐去。
无暇顾及身后又要上演什么荒唐的笑剧,两人掠出数里,在对方眼中望见相似的笑意,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放声大笑。
淮南剑派,他们终于在洪涝之后修好房子,有机会重返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