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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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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狮大街地处建康最繁华地段,往东过三条街是秦淮河畔,向南离六部官府也不远。这里住的多是富贵人家,朱门豪宅气派非常。
平日里的金狮大街总是人来人往,有去大户人家家中拜谒办事的,也有沿街叫卖摆摊的。近几日却总是清清冷冷,该往街上走的人纷纷绕路,偶尔非路过不可,也是加紧脚步急趋而过。住在这里的人家,朝着街上开的大门都封了起来,夸张的还有直接搬走,留下一座空宅。
顾颐头戴遮尘帷帽,深青色布袍染了许多灰,风尘仆仆地进城来。建康城外罕见地需要查看路引搜身,尽管城卫态度松懈,结合路上听到的些传言,还是让他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进城后顾不上找落脚客栈,直奔目的地。六年前他在建康呆过一月有余,对这个南方大都还算熟悉,日头微斜时来到金狮大街,看到的却是那一副萧条景象。
顾颐心有疑惑,可毕竟多年未归,与记忆有所出入算正常。他踏上金狮大街,一路慢慢张望,最后在承康府门口停下来。
承康府是建康礼部侍郎杨贤的家宅。杨大人是寒门出身的官员,虽然朝中没什么势力,又常年在建康闲部养老,但耐不住新旧两朝皇帝都对他赏识有加,也算是勉强够着新贵的门槛。杨大人又好古风,在家里养了不少江湖人做门客,平日里府中府外,走动的人都不少。
金狮街分南北两段,顾颐从南而来,路口还能看见一两家开着的店铺,越往里走便越冷清,等走到承康府门口,一个人也没了。百米开外的北街人声鼎沸,还是往常模样,好像以中间隔着的银雀街为界限,所有热闹与人气全挤到了北街去,生生在南街开辟了一片幽冥之地。
顾颐犹豫之后还是上前叩门。他等了一会,见无人来应,又拾起门环扣第二次。再等片刻,见还是没有动静,忍不住上前推门。他用的巧劲,杨府大门被推动几分,顿时传出来一股微弱却奇怪的味道。
顾颐不由得皱眉。
他松了手,朱门应声微震复位。还要再敲,却听身后“哗啦”一声,有人开窗。
顾颐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约四十来岁的妇女站在自家房屋的窗子后面,正双手叉腰,冷冷地看着他。
顾颐于是走下台阶,穿过大街向妇女行礼:“敢问大嫂,杨大人家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妇女满脸怀疑地打量他,并不开口。
顾颐再行一礼,温和道:“杨大人与家父是远方亲戚,只是我们多年未通音讯,这才并不清楚他老人家家中状况。”
顾颐说着撩开帷帽前檐垂下的纱帘,将自己的面容露出来,移开视线,歉歉一笑:“三年前父亲逝世,家道不幸中落,在下不得已,只好来投奔叔父。”
妇人原在屋内看到顾颐在承康府门口徘徊多时,担心此人身份不明或许图谋不轨,才推窗探看。她本想一盘问出不对便立刻报官,却见那宽帽之下藏着的竟是位眉清目秀的少年,温和有礼,嘴边带笑,不由得脸色一缓,质问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她语气软了许多,问:“你……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颐张嘴要答,听见屋里又传来动静,似乎有人喊了声什么,随后妇女侧身回头。
顾颐顺着她的转身看向屋内,见一面色红润的朴实汉子从外门走进来。那男子矮胖身材,年龄和妇女相仿,正是一对夫妻模样。
汉子问:“怎么了?”
顾颐再把刚才与妇女说的话与他说一遍,汉子不疑有他,点头道:“原来是杨大人家的……”
顾颐温声道:“在下姓顾。”
汉子抱拳行礼:“顾小哥。”
他顿一顿,又问:“你来投奔杨大人?”
顾颐索性摘了帷帽,点头道:“是。只是不知道叔父是搬去别处还是怎么,门前如此冷清。”
汉子没有回答,与妇人一道露出迟疑之色,互相望了望,没有说话。
顾颐心中暗叹,道他人这是不愿告诉他内情,只得欠身施下一礼,准备离开:“多谢两位相告。天色不早,在下先行告辞,等寻了住处,也好到其他地方打听。”
汉子见他要走,急忙道:“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只是……”
他说完这句又没了下文,还是那妇人最后下定决心,捅了他一把,说道:“人家是杨大人亲戚,早晚要知道的,趁早说了吧。”
汉子叹气,妥协道:“也罢。顾小哥请来屋子里边坐吧。小门小户,你别嫌弃。”
邻街的人家多两边开门,好图个进出方便,这户人家也不例外,只是不久前又跟着周围人家一起焊死。汉子本想请顾颐直接从街上进来,试了几次却都没能将那门打开,只好没奈何地挠着耳根。屋内传来妇女的抱怨,汉子再从窗户里探出头,脸上带着十足的不好意思,开口给顾颐指了方向,让他从前边绕进来。
顾颐绕到另一侧,见这户人家在路边开设茶棚,连带着买些酒菜,做小本生意。外头零散坐了几个人,顾颐被请进堂内,看见房子原本两头打通,现在靠着金狮大街的一面用木板封死,只留了妇人刚才开窗的一路采光。
汉子自称刘二,引顾颐坐到安静处,等上了茶,也坐过来。顾颐生怕误了人家生意,刚想推辞,刘二已经给自己倒上了茶水:“哪有生意。这日子,难过哟。”
顾颐默然。
刘二看着他,又叹口气道:“杨大人家这事吧,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顾颐捏紧手中杯子,小声说道:“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了一些说法,但实是不太信……”
刘二道:“你做好准备,就是那个说法。”
顾颐听罢,脸色发白。他原本还存着一丝希望,如今听了刘二的话,再看刚才夫妻俩的反应,心只恐怕是坏得不能再坏的消息了。
刘二朝妻子使个眼色,等她也过到桌边,才接着道:“一个月前有强盗打劫,杨大人一家……都没了。”
他实在是怕眼前的年轻人接受不了这个消息,说完便和妻子一起紧紧盯着他。
顾颐的脸色苍白如纸,等了片刻,好在总算没有晕过去。
刘二刚想松口气,又突然听见“喀拉”一声脆响,顾颐手中茶水涌下,滴滴答答铺在桌面上,带出一丝鲜红。
竟是将手中的杯子捏碎了。
刘妻惊呼一声,急忙上前去掰他的手。
手中碎陶片片,划出一道拇指宽的口子,有些深,正往外渗血。刘妻眼明手快地一把准准从丈夫手里捞来布帕,替顾颐按在伤口上。
手心破开的皮肉接触到湿热的帕子,痛感让顾颐微微一颤,回过神来。
他抬起另一只手从刘妻那里接过布帕,随后道歉道:“在下失态,吓到了两位。杯子的钱,请一并算在茶钱里吧。”
刘妻道:“这时候还操心这个做什么。人都死了那么久了,你也别太……”
她想说别太在意,又自觉这样没心的话说不出口,声音断下。
倒是顾颐整了整精神,又道:“能否劳烦两位详细告知当天的情形?”
刘氏夫妇对视一眼,刘二道:“我们也不清楚呐。睡醒就看街上围满了官差,从府门里头一路往外抬死人,门口白布盖了一大片。倒是有人来问晚上听没听到动静,只是谁能知道啊?要俺说,听到的也早没命啦。”
顾颐又问:“既然如此,官府查出什么没有?”
刘二想了想,道:“说是看上杨大人家产,抢了不少金银去呢。哦……是这些人有内应,所以才这么顺畅。不过俺听说,那伙子强盗也死在里头了,他们说是与那内应起了口角,争执不下,他就把人都杀了。”
顾颐问:“那内应……”
刘二摇头:“这俺就不知道了。杨大人家里头有钱,喜欢养门客,他们说内应就是出在门客里头。”
刘二不知道孟尝君爱养鸡鸣狗盗之徒,也对江湖人没有好感,只一味摇头:“劳什子门客,说得好听,其实就和街边的混混没区别。杨大人平日里约束着他们不让犯事,背后暗地里搞什么勾当,就说不清了。杨大人对周旁邻居好是好,可老养着这帮喜欢惹事的粗人,也叫人怪不安生的……”
顾颐又问:“这些门客是死是活?叔父家当真……一个都不剩了?”
刘二道:“没了,抬出来时候就都断气了。门客听说死了七八成,在家的除了那个奸细逃了,其他都死了。有在外面办事的没死,现在也散了。”
刘妻突然想到什么,抢嘴道:“还有个大女儿呢!老早嫁出去的,没在娘家。”
杨贤子嗣不旺,只生养过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和大女儿是早年成亲后有的,只可惜儿子不久夭折,只剩下女儿杨娃顺利长大。后来大女儿出嫁,倒是又中年得喜,多添一个小女儿杨好。杨好和大姐岁数差了一轮,如今却也有二十来岁,只是因为家中父母年迈又无男丁,一直未嫁,只陪奉左右。
刘二道:“是不是上次来开丧的那个,来了一天抬回去了。听说本来就身子不好,又受这么大个刺激。”
刘妻摇头道:“那估计也不太行了。”
刘二应和道:“也怪二小姐不肯嫁。前几年随便哪桩婚事答应了,也能逃过去,和大姐互相做个依靠。不过听说大姐生了两个儿子,好歹是有后了。”
刘妻道:“又不跟她姓,不算她的。”
顾颐听刘氏夫妇一来一回拉扯,独自发呆。刘二先发现他的异常,责备地看妻子一眼怪她挑起惹人伤心的话头,又转回头咳嗽一声唤回顾颐的主意,对他道:“你这个帕子啊,翻一面用。”
顾颐闻言松开布帕,见他刚才只顾走神,捂得不仔细,伤口中的血又渗出来,混了水流得到处都是。刘妻摇头抢过帕子,替他麻利地将血水沾干净,又翻出一面新的,再度按上去。
顾颐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夫妻二人正陪着顾颐,突然听门外有人喊:“老二!”
刘妻喜道:“大哥来了。”
她说罢迎出去,拉住人往屋里走:“大哥来得正好。杨大人的侄儿找来了,正问着他家情况呢,你和他说道说道。”
来人被拉到桌旁,打量了一番顾颐,问:“这位是?”
刘妻道:“这就是杨大人家的侄儿。”
她说罢面向顾颐介绍道:“这是我家大哥刘宝,在衙门里当差的,杨大人家的事,问他更清楚。”
刘宝已听明白顾颐的来历,朝他微微施礼:“节哀。”
顾颐起身还礼,重新坐下后又道:“虽说人死无回天之术,但在下还是想问个明白,至少知道叔父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宝道:“这个自然。小哥尽管问,但凡是我知道的,一定全部告诉你。”
顾颐问:“那逃脱的凶犯,身份可明确了?”
刘宝道:“审是审出来了。有两个去吴县办事的门客前几天回来,还是他们给对出来的。唉,那么多尸体堆在衙门里一个月,天不热也都放臭了,怪不容易的。”
顾颐撑着桌面猛然站起来,急道:“是哪一个?”
刘妻赶忙拍过他的肩,让他坐下:“别激动别激动。你的手上不要用力,坐下慢慢说。”
刘宝道:“官府里头找了先生画榜,前几天就贴出来了。名字......倒是没人清楚。吴县回来那两个说大家都叫他阿平,在杨大人家呆了有三四年,平素里看起来规规矩矩,不知道怎么搭上的线。”
顾颐问:“这一个月,都没抓到他吗?”
刘宝摇头:“先前不知道是谁,这人又滑得很,哪都找不到。眼下贴了榜,倒听说那人在扬州露过面,好像专门瞅着发榜玩儿似的。”
顾颐若有所思,刘宝观察他的神情,担心他冲动之下要去找人火并,又道:“扬州官府抓人抓了几天都没抓到,依我看来,这人的确有点本事。”
顾颐冷冷道:“杀人偿命,总归要还的。”
刘宝道:“确实是这个理,但是查案抓人的活还是交给官府去做,咱们小老百姓掺和进去,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
刘妻心领神会,等刘宝话音落下,极尽开导之言。
顾颐只默默坐着。
等过一会,刘宝要的盐水毛豆并酒水一同端了上来。顾颐起身替他倒上一杯,转头又道:“大哥的酒和小菜,并刚才一壶茶一个杯子,都由在下来结。”
刘宝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
顾颐自顾自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刘二大惊,抓起银子往顾颐手里塞。
“这怎么行,太多了,你也不容易。”
顾颐的身形却突然诡谲起来,任刘二怎么去抓,都只从衣角划过,差那么一点总是抓不住。他脚下步子迈的隐蔽,在场的三人都未曾察觉有何不对,只当是他客气推辞,一定要把银钱还给他。
顾颐从刘而身边退开两步,眨眼到了门边,站在门口朝三人施礼告辞:“多谢三位。”
“等等……”
刘二追他出去,却看到顾颐转瞬间已经走远。他自知追不上,只能扶着门框停下,暗自嘀咕一声这年轻人脚程真是快,远远喊道:“你有没有住处?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自有去处。”
顾颐回头看他一眼,随后带上帷帽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