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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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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山间雨水充沛,下雨是常有的事。这天下午落了场急雨,约有一炷香之后便停止,只是天色阴沉沉,始终不见放晴。
山间腾起水汽,不似仙境般轻盈梦幻,反而湿漉漉地把呼吸缠得紧。风也越发黏热,吹拂在身上,叫人闷闷地出汗。
顾颐挑了一担水回来,想了想还是没再出去,把院里的鸡都赶回架上。木搭的小棚比他矮了一个头,许多地方已见松弛,再有一处再扑腾的鸡群扇过几下,彻底坏了。
顾颐抱过木头重新加固,直到伸手用力去摇也摇不动,才把剩下的工具材料都放回去。
修理完鸡棚,天色愈发暗沉,弯曲的灰色天空直压到山头。顾颐抬头看了看天色,并未进屋,卷起袖子,又开始忙碌其他。
段平之在屋内摇着扇,还觉一丝清凉。他听见顾颐走近,透过敞开的门窗问:“下雨了吗?”
“还没。”顾颐随口答了一句,在放置杂物的草棚中翻找许久,又站起来隔着窗户喊他。“油布放哪了知道吗?”
段平之回想道:“在房子后边吧,前几天晒干菜拿过去用了?”
顾颐闻言往屋子背面院墙上的小门出去。后门刚合上,前门又被撞开,陶东扛着农具急匆匆跑回来,身后跟着小泉。
陶东跑到墙角放东西,瞥见段平之正从窗口看他,抹一把脸对他笑笑:“要下雨了,下大雨喽。”
陶东正要去补鸡棚,惊喜地发现已经四面都加固牢实。小泉往后院跑去,和抱着油布的顾颐撞个正着。三人合力把院子里外的柴垛草垛一应裸露的事物都用油布遮好,在地面压上大石头,这才进屋。
陶东进屋,呆了一会又不放心,跑出去沿着屋子一路悄悄打打,又修补了几处,才安心地进门用布条讲门窗都绑住。
他一边用力扯着绳结,一边道:“一会马上下大雨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眼见门户闭锁,不像是再要打开的样子,顾颐不由得问:“大姐她不回来吗?”
陶东习以为常道:“不要紧,她睡别人家,雨停了再回来。”
无可出门,天光阴暗,陶东简单去厨房热了两个菜,简单吃过早晚饭,便准备休息。
山里但凡遇到暴雨天出不得门,便向来这样早睡。陶东和小泉要睡觉,段平之和顾颐不多打扰,道过一身好睡,便也回房。
回房了,检查一边门窗,也躺下。山中无事,好像除了早睡,也确实无事可做。
早些时候的雨水将深藏地下的湿热都蒸发出来,在第二阵雨临近却又未下的时候,格外闷热。
草褥上铺了竹席,顾颐靠着段平之,一下一下打着蒲扇。凉风丝丝而来来,不知道是不是靠了个人觉得踏实的缘故,雨还没下,也渐渐入睡。
段平之醒来时时值深夜,屋外浓墨般的漆黑中狂风暴雨正盛,细听犹如山鬼凄厉哭号。
雨点一粒粒钉入屋顶地面,屋檐低长,风却依然长驱直入。窗棂门扇咯楞咯楞扑响不停,间或夹杂蒙蒙水汽喷来,好像黑暗中有无名的野兽,急切地想要闯进屋中。
堂中隐隐透着灯火,隔壁陶东的房中传来响动,似乎夹杂着说话声。
身边的人动了动,段平之轻轻喊一声,听到顾颐的回应。顾颐睡在外侧,注意到门外的动静便立刻起身下床摸到外边,询问情况。
桌上放着一盏蒙在罩子里的油灯,陶东与小泉一人手里拿了件蓑衣,看样子是要出门,。
打扰到两人休息,陶东些抱歉。他道:“老李家房子漏水,睡到一半我才想起来。他一个老头子住我不放心,和小泉去看看。”
说话间,陶东已经麻利地穿好了蓑衣头戴,到堂中开门。他刚撤下布条,两扇门便被巨力重重推开,摔在墙上摔出一声巨响,摇晃不停。狂风裹挟着雨丝呼啸进入屋中,掀翻了饭桌边的板凳。
顾颐扶住门,陶东喊了句“你关下门”,和小泉同时冲出去,又去解院门的绳结。
绳结泡了水有些发胀,手上沾了雨水又打滑。陶东提着灯,和小泉一起把脑袋紧紧凑在绳结前面。风雨中许是传声不请,他大声喊:“解不解得开啊?”
顾颐在门口站了片刻,见状忍不住高声问:“陶大哥,要不我也去帮忙?”
陶东把灯往小泉面前再凑了凑,直起腰对着顾颐喊:“别去!下雨的山路你没走过,太危险了!我们爷俩够了!”
话音落下,院门大开,又是手抓不住地甩在墙上。陶东和小泉一人拉着一扇门板从外面吃力关上,又喊:“你们两个好好呆在家,家里有什么事都靠你们照看!”
顾颐重新绑上门,回身时段平之已在屋中点起了灯。
油灯烟重,段平之寻来罩子,倒扣与灯上。光线被压去大半,屋中的摆设又躲回阴影中去。
烛光摇动,暧昧昏黄。
段平之问:“还睡得着吗?”
顾颐摇头道:“等他们回来吧。”
虽然知道陶东和小泉对山中情况无比熟悉,但到底还是会担心的。
顿一顿,段平之道:“山谷里最低的那块地,不知道会不会被淹了。”
若是淹了,今年就得少接近二成的收成。
顾颐道:“这才第一场雨,应该不会那么快吧。”
段平之道:“难说。要是水泄得不快,蓄水只要很短时间。我们来的那片河谷,地势挺低的,大概已经淹了吧。”
闲话一时,屋外狂风一阵大过一阵,正是暴雨最酣的之时。忽然“哗啦”一声,屋外被石块压住的某角油布脱边飞起,巨大的噪声吓得原本安静的鸡群瞬间上蹿下跳地大叫。
顾颐一把拉开门冲出去抢救。他走得极快,什么都没拿,全身湿淋淋落在暴雨中,摸黑奔走。
段平之拿了桌上的油灯要去给他照明,灯光才到门口,听见顾颐大声朝他喊:“雨太大了,别出来!我一个人可以!”
垒高数寸的门口已经被打湿,顾颐语气坚决,段平之又退了回去。
顾颐摸到被掀翻的口子,重新将油布归位。他又绕着院子里几个被遮好的垛子摸了一圈,重新把松脱的油布边压好,才回到屋中。
全身湿透向下滴着水,顾颐抹去脸上的水珠,站在门口开始脱衣服。段平之早已取来干布在一旁候着,一见他将全身衣物除去,就投过来将他整个人罩住。
顾颐接过干布,将身上简单擦拭一遍。耳边传来水珠噼啪落地的声音,是段平之已经提了他的衣服伸手到门外拧干。
雨点砸在地上又弹起,溅在脚踝。顾颐轻轻往里让了让,段平之关上门。
长凳上放了来时那套深青的衣服,顾颐拿起展开穿上。段平之从外面抱着他熬药的小砂锅进来,乘着些许肉桂、附子、生姜等祛湿的药。
段平之道:“你在外面淋了雨,小心寒气入体,喝点汤驱驱寒。”
顾颐点点头,拎出放在墙角的炉子,又向段平之手中接过小砂锅:“我来。”
湿漉漉的发稍,带着雨水那不同于夏日气息的寒冷,倏然接近又很快远去。
段平之道:“多煮一些吧,等陶大哥和小泉回来了喝。”
顾颐加满一砂锅水:“都喝一点。雨天湿冷,你在屋子里也免不了湿寒。”
段平之微笑道:“好。”
炉中的木柴用过一此,表面裹了灰,再烧起来格外慢。段平之盘腿坐在床头,背靠墙壁,顾颐坐在与他相对的床沿上,一边慢悠悠地擦头发,一遍看着小火炉。
抛开其他,暴雨中的一方小屋很是能带给人一种被放大的安宁之感。外面越是山雨欲来,屋内这偶尔跳着火星的炉火便显和平,好像惊涛骇浪之下,唯余他们二人独处之出古井无波。
即便不说话,这份恬静也已经能带给人无限的平静和眷恋。
段平之突然道:“卧床听雨吗?倒是好兴致。”
他说着真闭上了眼。
顾颐微微抬眼看他。
段平之确实是长相英俊的。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即便是一身粗糙布衣,也依然掩盖不住他出挑的气质。
但是他的英气又并不扎眼,他若和他人站在一起,即便一眼就能脱颖而出,也依然不会让人产生因为他太过耀眼而光芒被尽数夺走的不适,不会给其人以任何哪怕一点的冒犯之感。
和光同尘,挫锐解纷。
雨烈风骤。又一阵狂风吹过,雨丝发白,林涛更响。鸡群又被惊动,咕咕躁动片刻,慢慢平静下来。
段平之轻声念:“风雨凄凄,鸡鸣喈喈。”
风雨不停,鸡鸣摇曳。这句话来形容外面的情形,再贴切不过。
鬼迷心窍般的,顾颐开口接道:“既见君子……”
炉上的小锅中冒起气泡,他一顿,锅中的水咕嘟咕嘟煮开。
顾颐转过头去,手执长柄竹勺搅动沸腾的液体:“汤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