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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   王奴儿休息了两天,腰背酸痛减缓不少,又坐不住下地去培土踩草。

      农田的活干不熟练,顾颐便也没再和陶东提过下地的事,王奴儿走后,照例收拾家里杂货。段平之最清闲,伤在胸口干不得力气活,每日便只是看着顾颐忙碌,透着半间院子和他说话。

      清闲得太久,便有些坐不住。顾颐在时还好,可一天中他也有大半天要到山野中去,留段平之一个人在家里,便不免有些无所事事得心里发慌。

      其实不管是谁,若是突然需要不能用力也不能大动地养伤三个月,又无所消遣地呆在一个风景贫瘠的地方,都会觉得闷得慌。

      段平之忍不住想,若是他也能有些什么事做便好了,起码打发去点时间,也不用一直担这吃白饭不干活的身份,虽说无人在意,但自己心里总归是不好意思的。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人声,似乎在朝着他喊。段平之急忙应了一身,起身去开院门,果然看见不远的半路上两个老头背着几捆的浅青色细丝朝他走来,见他应门,笑得满脸起皱地和他挥手打招呼。

      段平之认出是住在西面山头的乔李两家的老人,也笑着打招呼:“两位爷爷过来送东西吗?”

      他伸手去接两个老人背上的东西,看清楚是什么之后惊奇道:“这是竹篾?”

      见段平之认得这东西,乔家老头高兴道:“是、是。”

      他正要将背上的东西递给段平之,看他一眼,隐约记得这个年轻人有伤在身,“哎呦”一声急忙错回身,挤进院子里:“我来我来,你少用力气。”

      两个老头进陶东家院子轻车熟路,段平之笑了笑,也只好跟在他们身后回去,看他们在墙角草棚中卸下竹篾。他蹲下去看,每一条都切得细长柔韧,边缘平爽,摸上去凉凉滑滑,还带一点杀青不久的清香。

      材质极上。

      段平之抬头笑道:“这是自己做的吗?手艺可好,几十年的老竹工都赶不上呢。”

      见段平之识货,李家老头得意至极,眉飞色舞道:“那不是,我和老乔的手艺可叫一绝。你看谁家要编点东西不赖我们做?你看袁大头......”

      说到这里,李家老头突然一拍脑袋,跳起来着急道:“哎呦,坏了坏了,说顺路往老陶家里绕一绕,大头还在等我们的东西用呢!小弟啊,先不聊了,我们赶紧把剩下的给他送过去。”

      两个老头匆匆地走,段平之送他们出门,回来时看着那捆扎仔细的细篾,心里突然有了计较。

      陶东家堆着的许多陈旧破洞的筐篮,顾颐前几天翻找的时候还无意间抱怨过两句,想来便是准备要补,才托乔李两家老头劈了竹篾来。

      修补竹具这样的活段平之从前跟着师父走江湖干过,虽然手艺落下多年,但指头上到底留着记忆,抽来几跟交叠在一处,比划几下,指尖熟练翻飞。

      段平之修竹具修得漂亮又结实,顾颐见了倍感意外,陶东也有一些被抢活的不好意思,但最终还是将这轻便的活交由他去做。

      最忙的十来天过去,陶东惦记着段平之和顾颐在山中住不长,赶着小泉回去跟他们学书。天朗风清,初夏的阳光正舒服,段平之搬了小木凳,和小泉一起坐在院中。

      小泉磕磕巴巴地背书,段平之一边手上做着竹活,一边听着。柴门半开,段平之靠在门上,时不时漫不经心地朝门外山路上一瞥,随后收回眼神,提醒一句小泉背不出的下文。

      顾颐出门了。

      段平之实在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借口坐在门头晒太阳,却实则等他回来。有时候他自己想想,也觉得这仿佛盼夫归家一般的小女儿行径十分好笑。但不可否认,当看见顾颐一点点出现在视野中,带着繁阴绿叶向他走来时,心中确实总会涌起那么一点点小而雀跃的欢喜。

      就好像是,专门为他而来的一般。

      顾颐出现在山林尽头的时候,小泉正将课文背到最后一段。顾颐走得快,肩上落着的细碎花叶往身后飘飘而去,在小泉落下最后一个字音的时候扶住门沿,舒颜一笑:“不错,有进步。”

      小泉得了他夸,嘴角忍不住咧到耳边,眼神亮闪闪。顾颐又和段平之相视一笑,随后走往院墙边立着的大砧板,将手中篮子倒扣在上面。

      篮中的野草压得瓷实,敲两下还掉不下来,顾颐伸手去拉。面带柔毛细钩的野草纠缠成一团,细细切碎后,才好拿去喂鸡。

      顾颐干的许多活,段平之说不上为什么,但唯独只对这个场景的印象异常深刻。

      一甩头束起高发,拉来袖中的两段短绳将袖口扎旗。微微露出一点的胳膊肘,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砧板被草汁染得深绿,空气里弥漫着青涩的香气。

      好像心也黏在了半空中那两段空悠悠的衣袖上,与它们一起忽飘忽荡。

      顾颐将铡刀合起推至一边,抱起切好的草料抱去食槽。细长的叶子从臂弯中往下掉,家鸡跟在他身后啄食,咕咕地叫。

      段平之起身向顾颐走去,在他洒完草料的时候刚好走到身后。顾颐回身的瞬间,段平之伸手探向他的脸边。

      随后从发丝中,轻轻取下一粒米黄的、香樟树的花。

      放下手,花朵自指尖落地。

      段平之道:“跟我来一趟。”

      说完后门走去。顾颐愣一愣,随后脸上带了一点笑,也跟上去。

      小泉见他们要上山,立刻道:“后山不好玩。”

      段平之回头朝他笑笑:“我们说点私事。”

      山荫浓厚,偶尔已见蝉鸣。顾颐跟着段平之走出一段路,问道:“什么事?”

      段平之笑笑不答,继续往前走。十丈开外有一片开阔平坦的空地,他走到那里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顾颐。

      沙沙的脚步声停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段平之挺拔的眉眼间,活泼跳跃。

      “马上两个月了。”段平之说着,突然毫无预兆地向顾颐出手,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陪我试试恢复到了哪一步。”

      顾颐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受伤的段平之,一旦使出他那四两拨千斤的功法,也依然十分难缠。

      战时一刻也不能近身,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只要被段平之近身,他便有机可乘,人体在他手下似乎无半点秘密,随便叫他拿捏住哪处,都会仿佛封死穴道般立刻失去力气。体内内力原是一条顺畅丰盈的河流,经他之手,便被轻轻松松拦截了河道,干涸枯萎。若是段平之动真格点穴点下去,光是那错骨分筋般的疼痛,就能让人好一阵头大。

      在明珠楼交战时,顾颐想突破段平之轻巧的卸力手法,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最纯最强的内力压过他。但现在他并不是很想这么做,若他动了内力,段平之定然也会动,可段平之到底还差一个月的休养,贸然催动内力,恐怕对伤势只有不利。

      那么,就快。

      顾颐踩住地上落叶一滑,矮身下去,忽攻段平之下盘。粼粼枯蝶般的落叶中,段平之凌空而起,在一片缭乱的焦绿枯黄里化若惊鸿,如一道虚影朝顾颐袭去。

      顾颐只站在原地不动。段平之一手抓上他肩臂之时,顾颐突然出手反擒住段平之的手腕,在瞬息之间爆发初不可抗拒的真气,带着人一扭一转,锁进臂中。

      落叶打着转儿回到地上。

      只一瞬,顾颐又收回手来,拍去方才低身时衣服上沾染的泥:“还有三十多天,着什么急。”

      段平之得了教训并不恼,等顾颐退开两步,抬手像是要理发,指间却倏然晃过出几道细长的黑影,带着细小的风声直射顾颐面前。

      黑影到了顾颐身前一指左右,突然静止不动。叶身震颤,随即轻轻一声爆破,瞬间化成飘落的粉末。

      顾颐微微一笑,道:“依你目前的力道,这些落叶还近不了我的身。输了就是输了,回家编笼子去吧。”

      段平之也笑笑,坦然道:“嗯,我认输。”

      他跟上顾颐回去的脚步,又道:“你的内家功夫纯得很。”

      顾颐道:“高台起于累土,内力是一切的基础,无论哪家功夫都是这个道理,我不过是特别注重罢了。内力不足,才会去研究各类招式,以求取巧。”

      真正纯强的内力,无需任何花巧,就足以如洪水般在所到之处扫除一切。

      段平之道:“你倒是把我也骂进去了。”

      顾颐道:“你虽走拆路,原理却是一样的,无非返璞归真四个字。有招式,才会被破解。若本身无招无式,便是已经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没有后顾之忧了。”

      段平之伸手在顾颐肩上虚虚捏过一把,轻声感叹道:“也是你根骨好,才有精进的能力。道理大家都懂,知易行难,才会衍生出这么多派别。”

      他两部追上前和顾颐并肩,微微叹气,有些遗憾地说:“而且像你这么厚的内力,非得得从童子功练起才行。”

      顾颐道:“你并不差啊。大器晚成的宗师也有许多,义理包含于天地中,成不成只在自己领悟,不看时期。”

      段平之笑道:“总归会羡慕的,你知道。”

      顾颐也笑一笑。他能明白段平之的心情,一些事情虽然有很多办法可以达成,无有优劣,但那些占有机缘的路径,总是能叫人羡慕的。

      比如他这从小练起的童子功底,虽然可能是没什么用的先机,他人也能由其他途径达到与他同样的高度,但却依旧是人人都会羡慕的“好先机”。

      可是面对段平之的感叹,顾颐却不知为何起了一点捉弄他的心思,扬眉道:“那你羡慕吧。”

      进门的时候小泉正在捆草垛,看到两个人很快去而复返,又道:“后山不好玩。”

      段平之笑着点点头。不过好不好玩的,他们是打架去了嘛。

      到底是天气热了,动动便容易出汗。顾颐打开水缸舀了一瓢水递给段平之,见今早打的水即将见底,拎起水桶出门。

      小泉抱了草垛堆到院子后面去,身上被扎得痒痒。他脱掉衣服很快冲个凉,也见水缸见底,伸手去捞边上的水桶,捞了个空。

      段平之道:“顾颐打水去了。”

      小泉哦了一声,环顾一圈眼见无事可做,又蹭到段平之身边。

      身边家禽要对着他的脚趾啄下去,小泉眼明手快,一把将它捞起丢向远处。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瘸脚小板凳,然后在段平之身边坐下,满脸期待道:“段哥,讲故事吗。”

      自从第一次讲课两人相互折磨后,段平之就再没给小泉讲过课。顾颐在这件事上比他娴熟许多,于是段平之便只和他定课题和内容,两人将明白了,再由顾颐讲给小泉听。

      段平之也好奇问过顾颐,怎么会对讲课这件事如此得心应手。顾颐说,他以前教过师弟,师弟小他几岁,是他手把手带大的。

      段平之忍不住再追问一下后来。后来啊,顾颐说,后来师弟长大,就不用他教了。段平之揣摩着他说话时的心情,没再问下去。

      段平之回过神来。讲课不行,但他在人神妖鬼精怪等等各类传说故事上也颇多猎奇涉足,自从小泉发现了这点,便总缠着他讲故事。

      段平之问:“上次我们讲了什么?”

      小泉道:“讲到周幽王烽火戏诸侯。”

      先周秦汉的历史故事已经讲了好几天,段平之想了想道:“那今天换换,给你讲山鬼。”

      小泉来了精神,坐直了。

      段平之薅了一手竹篾,清清嗓子开讲。家里的竹具早都修好,又是乔家老头惦记他这个识货的青年,再来造访的时候惊喜地挖掘了他的手艺,给山里的每一户邻居都宣传了个遍,然后本着年轻人的便宜一定要占的原理,带头说服其他人都将自家的竹活丢给他干。

      陶东有些不愿意,段平之却对这番劳烦喜闻乐见。愿意麻烦他们,这份不见外的背后,是对他二人外来身份的全盘接受和热且欢喜。

      地上的竹条很快就没了大半,先在手里张开一朵蓬勃的花,又很快一点点收拢成结实的底面。
      故事进入尾声,顾颐提着水推门而入,时间卡得刚刚好。

      他笑道:“你们刚才又讲了什么?”

      段平之道:“今天讲的山鬼。”

      顾颐将山溪水灌入水缸,靠着缸口问:“是山之阿的多情女子,还是荒郊野岭的独脚鬼?”

      听这开头,小泉便知道段平之和顾颐又要撇下自己,自顾自要聊上了。

      小泉挠了挠头,要说段平之和顾颐对他是十足的好,而他也特别喜欢这两个亲切和气的哥哥,只是若他们凑在一处说起了话,他就觉得有些头大。

      有时候顾颐写了句子教他,或许是不达原意段平之要纠正他,两个人就会一搭一搭说个没完;又或者像刚才段平之讲故事顾颐听了去,就要和他聊起各种不同的传说。小泉倒是渴望跟上他们的对话,无奈总是话题一转便跳开十万八千里,除了他们俩乐在其中,其他人根本谁也摸不清其中关联。

      小泉从顾颐手中拎过水桶,继续下山提水。一个人走在路上,他有些寂寞地想,也只有他们两个对上,才会脸上都出现那种神采飞扬的表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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