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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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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小满,五月接近末稍。
暖意日剩,山里的人家也开始准备种稻,犁地晒土、引水灌田,近来很是忙碌。
王奴儿前天干活不巧扭伤了背,连贴几幅膏药,还是连腰都弯不下去,只能在家休息。小泉帮着农活,已经好几天没再跟着段平之和顾颐学东西,可即便这样,也依然忙不过来。
王奴儿在家是闲不住的女主人,段平之和顾颐便觉清闲。眼见陶东和小泉起早贪黑忙的没影,每每都打着油灯回来临睡才吃到晚饭,顾颐便提出和他们一起去干活。
农忙的活都像是在和老天抢时间,多赚一点是一点。陶东想了想,便答应叫顾颐一起去搭把手。
段平之断骨新生,诸如吃饭行走一类常事都恢复如旧,只是还不能太用力。他听顾颐说要跟陶东下地干活,便也要跟去看,顾颐本想让他安生些待在家里,转念想到王奴儿如今也是家里的伤员,外男女主相对毕竟不便,就和陶东说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陶东家的田辟在住处一个山头开外,靠近山溪水源。半山一片绿油油长势喜人的秧苗等着分栽到山脚下的水田,而那犁起的五圈高低错落的水田都已经灌满了水,蓝天下碧澄澄如同镜面。
顾颐把衣摆撩到腰间打上结,脱掉鞋袜卷起裤腿,抱了一束秧苗下田。他的面容沉静,一时弯腰下秧,一时趟水而走,两截白玉似的小腿走动时带起涟漪,把修长挺拔的倒影,一圈一圈揉得细碎。
青山翠微,鸟鸣叽啾,溪水潺潺。即便是山水画,意境也不过如此。
山水画的美人也不过如此。
段平之不由得想,顾颐这宁静沉远的周身气质,真是做什么都能让人赏心悦目。
赏心悦目的顾颐没能让段平之欣赏太久,陶东到底不放心他第一次下田,过一会回头去看,一看看出大问题,急忙跨过去抢过顾颐手里的秧,把他赶上田埂。
陶东道:“哥儿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站都站不稳。”
段平之笑出声来,他探头看到顾颐半排歪歪扭扭的杰作,忍不住道:“苗种下了还要长的,不能下太满,会挤,挤了长不扎实。你开头的那几株又栽得太疏,到时候田中生草,又抢养分。”
陶东正一苗苗拔起顾颐的杰作,顾颐耳根微红,远远向段平之道:“你懂的挺多。”
陶东拉起被蹂躏的秧苗,也奇道:“段哥儿知道的倒挺清楚的。”
段平之本是和顾颐斗嘴玩儿,突然被一个老农夸奖,心虚得很,讪讪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陶东向顾颐解释道:“山里地贫,种的苗要比外面疏一点,而且我们比外边冷,稻子熟得慢,收了之后种豆或者菜,一年只种一季。”
真正讲起种田来,其中的学问可大。陶东说过几句又道:“这事也就轮到一次,哥儿不用非来帮忙不可。不差多少活,还是我来好了。”
小泉小的时候,他还一个人干过家里三个人的活,如今实在不算太忙。顾颐的好意他心领,而此刻能蹲在田埂上陪他说说话分散去干活的疲劳,就已经很好了。
出门的时候山间还阴冷,此时出了太阳,温度回升上来。陶东在地里干活,衣服都脱完了还满身大汗,顾颐在田梗上晒得到太阳,也觉得还可。唯独段平之坐在背阴的地方,暖融融的阳光照不过来,看得心里发痒,再被风一吹,更觉寒冷。
段平之看着数步开外越发明媚的阳光,终于没忍住诱惑,扶着树干起身。顾颐虽然和陶东说着话,却也一直留神着他,眼见段平之脚下一段陡坡落差颇大,急忙“哎”了一声,跑过去帮忙。
陶东呵呵一笑,指着溪边的一处石头示意段平之坐到那里。顾颐跟着段平之到溪边,也在他身边坐下。
陶东到底是第一次遇到别人向他讨教问题,滔滔不绝说得意犹未尽,下完手中的秧,在直起身擦汗的时候又远远隔着山坡朝顾颐继续说:“我们这里其实收成不怎么好,往上再开田浇水麻烦,下面那片地又经常要涝,谷粒都是空的。不过山里野味也多,再种点菜,也不错。”
说及此处,顾颐记起陶东实是逃难进山,并不原居此处,想起一事道:“陶大哥应该不知道两年前颁了新令,鼓励大家归籍吧?不追逃罪,但凡落户便按人口每一男发田六十亩一女发田三十亩,且每年田租只抽十五之一,需缴纳的棉、麻、绢等数目都减半。”
毕竟故土难离,且的确是福惠,新令一出,无数人都争抢着归籍。
陶东道:“确实不知道。”
他叹一口气:“我们也想家啊,前几年觉得灾过了,也犹豫过回去。但是最后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就算外面再好,也不敢出去了。”
陶东抓一把青苗,弯下腰去:“我倒愿意相信皇帝真心给咱们谋福,可这事谁说了能算呢?顺意先皇那会,估计你们还没生吧,多好的日子啊,活到现在唯一一次看到家里那么多大米,烂了蛀了都不心疼。可才多久啊,半年又都没了,什么征兵征税,全收走还不够,还要说我们逃租,将人抓过去,打得命都没了。”
陶东道:“再说咱们现在皇帝十几年前那会,不也是说是他惹怒了老天才要饥荒的吗?说句大不敬的,皇帝天天换,今天这个明天那个,我们却是世世代代做百姓的命。他们折腾起来,一会好了一会又不好了,苦的不都还是我们。”
说到这里,陶东忽地咧嘴一笑:“但现在好了,呆在山里,又没租又不没役工,虽然穷了点,但是安稳啊。好不容易找到个安顿的地方,谁还想出去,而且就算哪个狗官敢来寻晦气,我们这里离外面这么远......”
陶东放声粗犷大笑:“他敢来,我们就敢一刀劈死他!”
陶东心里快活,手上也就越发有干劲。而似乎被陶东的笑声感染,段平之也露出了浅浅的温柔笑意。
段平之感叹道:“前人盛世,如今看来,哪个不是昙花一现。”
他转头看向顾颐,微微一笑:“但还是要去做不是吗?”
阳光铺洒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的光影冷暖分明。比阳光还要细腻还要暖绒的笑意落在心底,点开夏花初绽般静谧又美好的悸动。
顾颐慢慢扬起笑容,道:“是啊。”
他其实是和段平之有所不同的。早早孤身游历四海,把人间的冷暖贪痴百态都尝了个遍,经历使然吧,知道的太早,所以不免带了一点凉薄。
他当然遇见不平会热心相助,却只是知道要帮,所以去帮,心中却空无所感。所以只是对他遇见的那些事,而若只是听说到那处的争端,从来不想也不屑去管。有仇报仇,欠恩还恩,反正终是因果相生,自食其果。
他当然也无比殷切地希望人间再无纷扰,只是看得太远。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人心不变,还能期望结局有什么变化呢?
可如果因为尘归尘、土归土,百年之后唯留烟云,就什么都不做了吗?
不啊,行做的本身,便已足够具有意义。
段平之。
他终是看到,还有人在相信。付之云淡风轻的一笑,于极小极微处,惊心动魄。
顾颐于是十分难得地,抒发了自己的感慨:“跟你走这一趟,确实是件不错的事。”
段平之笑道:“我一向是很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