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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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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日出时分,顾颐背上竹筐出门砍柴,难得哈欠连连。
他这副样子落在小泉眼里,还在屋子里打着赤膊的男孩立刻推窗出来,表情严肃地说:“有蚊子。”
“啊?”顾颐愣了愣,然后和气地笑了。“你被蚊子咬了吗?平之好像知道怎样可以消痒,我帮你去问问?”
小泉摇摇头把话说完整:“你是不是被蚊子吵到了才没睡好。我也被吵醒了。”
顾颐恍然道:“你说我啊。我们两个昨天说了一晚话,才没睡好。”
小泉脸上满是震惊:“不是蚊子?怪不得一只都抓不到。”
顾颐满脸歉意:“本来是说教你念书,后来……话题偏了没止住,对不住,对不住,吵着你睡觉了。现在困吗?”
小泉抓住话中的重点,怪叫一声。
“念书?”小泉满脸不可置信。“我要念书?”
顾颐点头。他总觉得,陶东似乎从没和他的儿子就这件事通过气,便直接帮他做出了决定。
小泉转过头去对着屋子里哀嚎:“妈,我不要念书——”
王奴儿的嗓音却比小泉更甚:“有种和你老子去说这句话!”
小泉声音一转,立刻拉出夸张的哭腔:“我脑子笨,学不好。妈,妈——求你了,我不行。”
下一秒,哭调陡然升高,陶小泉以惊天动地的音量“嗷”了一声,撞在了屋子里什么地方。他被王奴儿一脚踹在屁股上踹了个正着,因此那一声哀嚎痛得显得格外真切。
王奴儿骂道:“瞧你这熊样,早该好好学!一早起得跟鬼一样,又不干活。打什么赤膊晃来晃去,陶小泉你是野人吗?赶紧给我把衣服穿好!”
顾颐听地忍不住笑,又急忙劝架,才回到屋中就见小泉急急忙忙从房里窜出,一边往身上套肚兜,一边哧溜一下躲到他身后。
王奴儿追出来,看见顾颐,将手中纳至一半的鞋底放下。
小泉得寸进尺,见王奴儿火气缓和,立刻眨眨眼向顾颐卖可怜:“顾哥,我不念书。”
顾颐笑道:“这可不行。”
他说者把小泉从身后让出来。
眼见王奴儿又能看到他,小泉抖了一抖,又想往门外跑。
顾颐拉住他,微微错身往他面前站一点,安慰道:“没事,念书不难。我们不做功课,随便学一点,试一试怎么样?”
王奴儿见顾颐帮忙相劝,缓下表情走来,对着小泉却依然是凶巴巴的语气:“听听看,顾哥儿亲口来替你说话了啊,陶小泉,掂量掂量自己多大的面子,别给你脸不要脸。”
顾颐笑着替小泉说话:“大姐见外,我们把小泉当亲人看待,理应如此。”
顾颐的笑容清润温和,王奴儿对上他,语气也不由得轻柔得像风:“哥儿就是太好说话。这个皮猴子,就得狠狠把他揍老实了。”
再次看向小泉,又是凶神恶煞地唬道:“愣着干嘛,快和哥儿说请他给你上第一课!”
顾颐失笑,一手搂过小泉,轻揉他的脑袋:“这个不急。”
小泉却突然激动地大喊:“我现在就学!”
正是顾颐这亲昵的一抱,让小泉对自己半刻前还摇摇欲坠的犹豫后悔不已。他怎么就忘了呢,就算是念书,也是段平之和顾颐教他念书。这两个人教他念书,那能一样吗。
小泉态度变化之快之大,连段平之在房里听了都忍不住觉得可爱。顾颐耳力极好,听见段平之“扑哧”一声,然后压着声音开始闷笑。
他弯一弯嘴角,不知怎么觉得心情甚好。
眼见小泉被顾颐说服,王奴儿放心地将儿子交给两人,出门干活。
顾颐却真不急着教小泉念书。刚才他绕到院后去看,昨晚仅剩的木柴在今早陶东和王奴儿做饭的时候已经尽数用完,他惦记着段平之熬药需用火,又拎起放在园中的柴刀背框,准备先出门将这几日的柴火打齐,再安排其他。
小泉眼巴巴地一路跟着顾颐,却见他要出门,急忙拉住他问:“不念书吗?”
顾颐笑道:“这事真的不急,急于求成反而不好。”
顾颐顿了顿,看着小泉原本殷切此时又显失望的目光,心道他此刻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又正在兴头上,便转口笑道:“要是实在想听,先让平之给你讲讲,他知道的可比我多。等我忙完回来,也和你讲。”
得了这句话,小泉放他出门,转而去缠段平之。段平之正在需要下地走动磨合新骨的时候,坐到院中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他写了三行,正是昨天和顾颐商定的《中庸》篇首。孔门学说温良敦厚,无论是用来入门还是精进都十分得益。
段平之写完又想起来,小泉是不认得字的,只是他从前读书做学的习惯使然,下意识地先写下来,才觉得好开始讲课。
昨晚想时轻松,真临到要教,又觉得无从说起,只能先念一遍给小泉听:“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小泉听不懂,问:“率性,休道?”
段平之解释道:“天命即所谓生来之性。比方说,对父母有孝顺之心,对兄弟有亲近之情,对好坏有喜恶之别。人生来带着天地间最淳朴的性情,要做的便是保持这份原真,此为率性。率性即是贴合天道,即是修道,即是教化之根本。”
段平之读的经书比顾颐多些,却着实不怎么会教人。他费尽心力解释许久,终于到说无可说的地步,最后和小泉大眼瞪小眼地沉默。
段平之败下阵来,语气弱弱地问:“……能明白吗?”
小泉摇头。
段平之连忙道:“是我讲得不好,等我再想想该怎么说。”
这一想直想到顾颐回来,还没想出结果。
顾颐推门便看见段平之和小泉相对沉默,都是一脸的难受。一只雄赳赳的母鸡正好踏过写满字的地面,脖子一怂一怂望着顾颐,眼睛瞪得圆圆。
顾颐不由得笑出来,扶着门的手向前一推,走进院内:“怎么了?”
段平之道:“我实在是不太会教。”
顾颐卸下满柴的竹筐靠在门口,走到段平之身边来瞧。地上字迹笔锋挺拔,与上回明珠楼中的花字小诗,极为不同。
顾颐蹲下念:“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小泉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顾颐瞥了段平之一眼,眼中装出的责备很快绷不住散成了笑意:“你到底教了什么啊?”
段平之小声道:“我也不知道,就是从前家里教过的那些。学的时候我也是一知半解,认识的字连成文章便不知道在讲什么,要到很久之后经历了足够多的事情,才有机会体会到其中意思。”
说的时候显然没什么底气。
顾颐笑定,索性席地盘腿而坐,略一思考问道:“小泉,你觉得读书是为了什么?”
小泉点点头,眼见抓住问题的症结,激动地反问:“为了什么?”
顾颐笑一笑,细细道来,语气温和:“你的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事,很多你从没遇到过的事。但是人性是相似的,对你而言陌生的情况,先人早已经历过无数次,并且留下了他们的指导体悟。读书,读得便是这些,是为了明已明之理,见已见之机,然后推至万物,交感天地。”
眼见道理说得深奥,顾颐举例道:“就好比说,假如一天你面前一笔钱财,取之可保衣食无忧,不取可救他人性命,你是拿,还是不拿?”
小泉问:“是我的吗?”
顾颐笑道:“是啊,假如原本就是你的如何,原本不是你的如何?拿了无人知道如何,拿了万人唾骂如何?若情况再严峻些,不是你死就是他亡,诸如此类种种考量,都该怎么办?”
小泉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顾颐的表情慢慢变得认真。他道:“不知道,所以要学。喜怒哀乐之未发为之中,发而中节者谓之和,你看这话说得多好。人都有七情六欲,这是天性,不可不露,却一定要合度。好比还是刚才的钱财,爱财乃人之天性,无好坏之分,但君子爱财,也要取之有道。”
顾颐顿一顿,又道:“或者说,道不道还在其次。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但凡做过的事,一定在某时会有相应的结果。读书是要你能明悉因果的真正之态,要你扪心自问,做出那样的决定后,能不能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会不会后悔所得的结果。人活一世,是非众说纷纭,好坏无从定论,自求心安而已。”
段平之咳了一声。顾颐惊觉自己说得超纲,急忙止住话头。
小泉眨眨眼:“为了心里好受些吗?”
顾颐点点头。
小泉低下头去想了想,道:“我听明白了。”
他满怀期待地问:“那可以不读书吗?这样我会很开心。”
段平之和顾颐齐声笑了,伸手去摸他的脑袋:“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