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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段平之和顾颐住在陶东家,实在算是客居。

      客居客居,有个“客”字,当然就是客人。

      陶东和王奴儿对待客人自然是客气的,况且见两人长得标致,也不舍得叫他们干活。但是不管是谁,三个月白吃白住在他人家里,都会不好意思。

      顾颐当然也过意不去。

      他想帮忙分担些活计,但是陶东态度坚决,怎么说也不要他干活。两个大人那里说不下,顾颐便转而去找小泉,小孩只几句话便被哄得晕头转向,将家里要做的不要做的统统指给他。

      陶东回来时,屋内屋外都已经整然一新,而顾颐正蹲在院子里,和小泉扎围墙。他十足吓了一跳,急忙去拦——他怎么好意思叫顾颐帮他干活呢?

      但是事情有一就会有二,几次下来,陶东确实发现家里这小客人做活精致,每日在家帮他收拾杂活,事事做得又好又省心,不好意思着不好意思着,也就半推半就地默认了。

      其实愿意麻烦,又何尝不是亲厚的一种。

      一觉醒来,天色已亮。本来这时候家中只会剩下段平之和顾颐两人,然而顾颐走进主屋,却反常地看见陶东坐在桌前,看见他出来表情一动,似乎正是在等他。

      顾颐笑着与他打招呼:“陶大哥今日清闲。”

      陶东笑了笑,微显促意:“不,有活呢,马上就走了。”

      他又问:“哥儿吃早饭了没?”

      陶东说完才发现自己意欲寻话却弄巧成拙,急忙转回身去,急急忙忙要往灶头走:“瞧我这说的,肯定没吃呢。锅里还有菜,热着的,我去盛。”

      顾颐拉住他笑道:“陶大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不耽误您出去干活。”

      陶东确实是有话想对段平之和顾颐说,听顾颐这样说,揉捏着衣角局促道:“你们就是太客气了。这叫我怎么好意思说呢……”

      顾颐笑得温和:“陶大哥留我们在家里,就是当一家人看待,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便是了。”

      陶东犹豫片刻,朝门中张望,问:“段哥儿起了没?”

      段平之听到顾颐和陶东的话,立刻回:“起了,马上就来。”

      修养近月,段平之已经能起来走动,但陶东还是赶紧往二人房中走:“哎呀,不用,我过来。”

      陶东走出两步又回头看顾颐,见他跟着,才又放心地进到屋子里去。他大约也觉得在自己家里露出这副不安的模样有些好笑,对着段平之和顾颐憨憨地笑了两声,拉来板凳坐下。

      他终于进入正题:“两个哥儿应该是念过书的吧?”

      段平之和顾颐点头。

      陶东叹气道:“其实是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商量。你看我家这个小子,又呆又野,我和他妈都愁得慌。我就是想啊,两个哥儿愿意的话,平日里读书念字,稍微带带他,也让他沾染沾染……”

      顾颐道:“陶大哥是想让我们教小泉念书吗?”

      陶东点头:“对,对,是这么说。唉,只是外头认老师规矩多呢,我怕会不会犯你们什么忌讳,就……”

      顾颐笑道:“陶大哥收留我们,本就无以为报,哪还有什么忌讳不忌讳的。”

      陶东拍拍胸口,露出真挚的笑来:“太好了,太好了。我和他妈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他念念书,没想到能成真。你们也不用太费心,随便教一点,就成。”

      顾颐继续笑道:“您有这份心,我们一定尽力而为,虽然只是粗通文墨,也半点不敢马虎的,况且我们也是把小泉当自己家弟弟看待的。”

      话语微顿,顾颐却又露出一点迟疑:“只是……”

      陶东立刻接道:“我知道我们家小子蠢,这你们别担心,哪里不听话,直接上家伙抽就好,正好替我管教管教。”

      段平之急忙道:“陶大哥莫要这么说。其实小泉天性淳朴,顺其自然发展到如今,反而是极好的。”

      他替顾颐将没说出口的思虑说完:“小泉从小生长在山里,习惯了这样不拘束的生活,也贴合山气。读书论道固然高雅,但小泉若是不喜欢,学这些或许也不会觉得开心,反而是适得其反了。”

      陶东听了并不生气,叹气道:“你看到底是读过书的认,一下就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说实话,我也不晓得读书有什么用,但就是觉得好。”

      陶东回忆道:“当年我们这闹灾荒,肚子饿得人吃人,还催着我们交租。日子过不下去,我们都以为只能等死,是柳弟出的主意说我们往山里走,又寻了这山水都稳妥的地方,才让大家都能活到今天。”

      陶东接着道:“柳弟他,从前念过书的,虽然后来说什么世道不古有眼无珠,发誓一辈子再也不碰了,可到底还是念过。你们看他念过书,遇到困难,他就有办法。”

      陶东索性将所有话都坦白道:“不蛮你们说,我和他妈前头的孩子,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山里这一个,也宝贝。可是这孩子心思野,每次听到点外面的事耳朵就竖起来,我现在管得了他,以后老了死了,总管不了他一辈子,也管不到他的儿子孙子。等老了腿一蹬眼睛一闭,也管不住我的孙子。他没在外面呆过,不知道人有多坏,我却知道,真为他急地慌……可是也没办法,就想着想让他念念书,念过书就好了,至少先念念书,别遭人欺负,也别去欺负别人。”

      柳得宗是读过书的,于是这些事情他都做到了。陶东不知道是否只要念书就能将这些期冀都实现,可是他的眼前只有这个方法,不管怎么样,都至少要试一试。

      这样一份炙热的父母之心,有谁忍心拒绝呢?

      毫无意外,晚上段平之和顾颐都失了眠。

      段平之平躺占去大半的床榻,见顾颐很长时间没有动静,轻轻撞他的胳膊,道:“别憋着了,要翻身就翻吧,我也没睡。”

      顾颐果然有了动作。

      段平之问:“你也在想小泉的事?”

      “嗯。”顾颐低声应答,声音带着一点突然开口的涩哑。“我读的都是杂书,多有猎奇,还有罔顾常纲之嫌。这样的东西上不了台面,不好教给他。”

      段平之道:“我小时候倒是被逼着念过几年书,孔门典籍与六经都背过,现在也记得一些。”

      顾颐问:“你师父还教你这个吗?”

      段平之笑一笑道:“在遇到师父之前,家里叫念的。师父他老人家生性超俗,怕是瞧不起章典篆记之类。”

      顾颐心中惊讶,忍不住岔开话题问道:“你也觉得万象,包括文字,皆可破除吗?”

      段平之嗯一声,顺着他的话头道:“是啊。《道经》不是开篇就说,名可名,非常名。言语文字既然是承载一切总名的大象,当然可破。而且此象太大,大到包罗万物,为你为我,若想进入真正的无我之境,不可不破。”

      段平之顿一顿,继续补充道:“但是破归破,有形才有用之能,因而又不能不立,说到底还是个怎么看待的问题,取其之用,虚其之形……这个太复杂了,真讲起来得几天几夜。”

      说道这里,段平之微微疑惑:“不对啊,你应该早悟透才对吧,不然哪来这一身纯厚的功夫。”

      顾颐道:“提到了,顺便问问。到底世俗者众,敢这么说的可没几个。”

      段平之笑道:“我自己习惯了,又见你是这样的,倒是忘了这茬了。其实这么想的人也许并不少呢,你看我虽然知道你是,却只是察觉得出来,你从没说起过不是吗。”

      顾颐微微一笑,回到了小泉的问题上:“那你小时候念书,怎么学的?”

      段平之道:“先写大字,再背课文。上来就学《周礼》,背错一个字打一板子,还要被关在屋子里不给饭吃。”

      童年的恐惧重回心头,段平之忍不住瑟缩一下:“……别说了,算了,真的很可怕,现在梦到还会吓醒。”

      顾颐顿了顿道:“你这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家学。”

      段平之笑了一声,声音似乎有些苦涩:“什么大户人家,普通百姓而已……最多是没落的大户人家,没落到底的那种。”

      心照不宣地略过这个话题,却依然陷入沉默。

      小泉平常松散惯了,若要按照这个办法教,三个月堪堪入门,兴许连字都写不全。毕竟诗书教化都是默认有一辈子的时间习成,幼儿起步的功底,只能算是起步而已。

      顾颐提议道:“要不也别按平常的方法教,本也是书本不重要,书中道理才重要。我听陶大哥的意思是希望小泉将来做个明白人,若我们只把道理交给他,会快不少。”

      段平之赞同道:“好。”

      顾颐道:“这样也不算辜负陶大哥的期望。先讲什么?”

      段平之思考片刻,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顾颐答应下来。

      定下心,没一会就觉得倦意朦胧。

      顾颐正要入睡,朦胧中似乎又听段平之说了什么,应过一声立刻清醒。他还想再问,就听见段平之道:“……没什么。睡觉吧。”

      然后微微背过身去,像是要睡。

      顾颐没有追问,积攒起的困意却也被一扫而空,也再睡不着。一团漆黑中,呼吸声此起彼伏,他静静听着。

      他一开始是没听清,但是静下心来仔细回想,却也拼凑出了段平之说的话。

      段平之说——

      心正,所以人正,万物皆正。你不要妄自菲薄。

      顾颐想,我知道的呀,只是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段平之和他可以不顾常规满不在乎别人指责一句离经叛道,那是因为他们看得够清楚、看得够明白,也无牵无挂,有足够的资本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但是这些东西,怎么能交给想过好普通安稳日子的陶东和小泉呢。

      段平之也是清楚这一点,才会和他一样半夜难眠。

      顾颐想着想着,不由得翘起嘴角。

      他不在乎那些,但段平之能察觉到他的担忧并且出言安慰,他还是很感激。

      就像在平襄时卢耀原的栽赃,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就给予全部的信任。

      这真是一个又体贴又细致的好人呐。那种即便萍水相逢,也能放心托付的人。

      “喂,平之。”顾颐往段平之身边一倒,靠上了他。“下午睡了不少吧,现在还睡得着?”

      段平之的声音无奈地响起:“是睡不太着,怎么了?”

      他听见顾颐道:“聊天啊。”

      山下那条小溪随着他的话音,像是突然涨了水。

      流水淙淙,半侧身体传来的压感与暖意竟然让段平之产生了恍如隔世的错觉。

      才过月余的精铁纷争好像远得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他和顾颐不是因伤才不得不留在山间休整,而是生来便在此处。如今他这自小关系亲厚的表兄弟晚上失眠,非但自己不睡,还要恶劣地拉上他也不让睡。

      生来如此么……

      段平之手指微曲,摩挲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顾颐的袖口,弯唇答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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