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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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过半宿，段平之是被疼醒的。
也不知道柳得宗的嘴是不是开过光，说会疼就连一天都等不过，剧痛不止。身边顾颐睡得安静，段平之不好意思惊扰他，忍了许久终于习惯一些，迷迷糊糊终于又要入睡，忽听一声微响的动静，又立刻清醒，疼痛排山倒海一样侵袭而来。
天已经开始亮了。
门外传来轻声的对话，原来是陶动和王奴儿起早，出门干活。
躺了一宿，腰背僵硬。段平之略微一动想要舒缓酸疼，却没想惊醒了顾颐。
也是顾颐惦记着身边有个伤员，即便睡着也还留了一点心神在段平之身上，一有动静就立刻醒来。他支吾一声很快坐起来，闭着眼伸手摸向段平之的额头：“哪里不舒服？”
语气温柔过了界限，像是在哄谁家生病委屈两眼泪汪汪的小孩。
段平之出声道：“没烧。”
顾颐指尖一顿，随即从睡梦的残韵中清醒过来，收回手眼底闪过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听出段平之的嗓音有些沙哑，顾颐问道：“要喝水吗？”
不等回答，便下床摸向门边，像要缓解刚才的尴尬。
陶东和王奴儿片刻前才出门，段平之听着顾颐和小泉打过招呼走到院里，很快又挪动木板，开始舀水。
还放出的鸡群受到一惊，咕咕叫了两声。小泉在门后探头张望，对上段平之向他舒展的笑容，又立马缩了回去跑开，撞到了桌角。
段平之便不由得回想顾颐刚才的语气。过分亲昵，以至于轻轻搭在额上的指尖似乎都带了不平常的触感，温柔地如待珠宝。
段平之在心里默默想，也不知顾颐梦里黄粱，是他当成了谁。杨贤托付给他的这个人，似乎的确有些压在心底的秘密亦或心事。
说好奇说想要探究，也是人心常情使然。谁会希望身边是个一团迷雾的人呢？当然是知根知底才好。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等。顾颐要是愿意说，总有一天他能知道的。他只要做到坦诚相待就可以，其他的问题，时间会解决。
顾颐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碗水，小泉又跟在他身后张望。顾颐扶段平之起来，才对小泉笑一笑，邀请来坐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又噔噔跑开。
顾颐不由得失笑，对段平之道：“这小孩倒是可爱。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明明有很多说却一句都说不出来，紧张得要命，好像他才是这里的客人似的。”
他见段平之脸色有点白，似乎是痛得厉害，顿一顿关切地问：“比昨天疼得还厉害吗？”
段平之道：“大概昨天的不作数，今天才真正开始疼起来。”
他败下阵来，承认道：“是挺疼的。”
幸好他们碰到了陶东，幸好他们昨天没走。
顾颐闻言去解他的衣带。
上身领口松松垮垮落下来，左胸下涨起约有半指高。红肿相比昨天又蔓延开好大一圈，隐有发青发紫的迹象。
这伤势的剧烈变化让顾颐吓了一跳，起身要去找小泉，在门口和小泉撞了个对着。
小泉憋红了脸问：“你们喝粥……”
顾颐一把扶住他，欣喜道：“太好了小泉弟弟，我正想找你。”
他叹出一口气，面色转为忧虑：“平之的伤似乎不大好，你看......或许我到柳大哥家去一趟？”
小泉立刻从顾颐身边跳开，转瞬就要往外跑：“我去喊。”
顾颐又拉回了他，眼中略有歉意：“哪能次次都拿这事拴着你，叫你跑腿。还是我去吧，你帮我指个方向就好。”
小泉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大声道：“我带你去！”
顾颐回头看了看段平之，迟疑道：“可这不就留他一个人在家中……”
段平之看着拉扯的两人，微笑道：“你就跟小泉弟弟去吧，让他带你认认路。就一会时间，出不了差错。”
听段平之这么说，顾颐终于一笑不再坚持，跟着小泉出了门。
小泉在山中溜达惯了穿梭极快，顾颐虽然不熟悉地形，但有武艺轻功傍身，也能稳稳地跟住他的脚步。一前一后从柳得宗加打个来回，竟然连半个时辰都不消，很快就提着几扎草药回来。
柳得宗并未跟来。他见过的病例多了，听顾颐描述就知道只是正常的并发症，叫他不要担心，包了药叫他带回去熬煮。他家的一味草药害了虫病，这两天正忙着打理，顾颐便也不多打扰，取了药记下药房便跟着小泉回来。
小泉早不知道跑去哪里。他是个实诚孩子，路上和顾颐同行，高兴得满脸通红话也说不出，这会儿说不定就是忍不住心里喷薄的激动，到山野中防风撒欢去了。
家里没人，顾颐在墙柜中翻找许久，才找到可供煮药的小陶砂锅。右手还是不太使得上劲，顾颐轻轻拉开药包上的绳结，一样一样药仔细取出，慢慢投放进还没加水的砂锅中。
他回忆道：“加半罐水……”
段平之接道：“第一煮两刻钟，收汁后沥出药渣，加两勺水熬剩一碗。次煮用残药，切记凉后再煮，只要半罐水熬出一碗就可以，一副药吃早晚两次，活血化瘀。”
顾颐微讶道：“你知道啊——哦，你做过铃医。”
段平之笑了笑，道：“是啊。所以你看，我没事的。单纯疼而已，我的身体怎么样，自己清楚。”
四角上翘的纸包里还剩了点草药屑，顾颐拎起抖干净，塞到炉中做燃料。
他道：“疼着毕竟不好受。”
水面达到了适宜的高度，顾颐点着了炉火。见火苗不大不小舔着砂锅底面，又拿过柳得宗给他的小竹筒。
这也是散淤的药，带些止痛功效，离开前柳得宗提起，说可以给段平之也用一些。顾颐挖出一小块青褐色的膏体，先在手背上抹匀，才蘸了替段平之上药。
力道拿捏得下手极轻，本该痛得麻木的皮肤接触到他微凉的指尖，似乎带起丝丝酥痒。
段平之不去看胸下的手，接过刚才的话题：“不止铃医，还有许多活我都跟着师父干过。比如我还曾和他一起卖过烧饼，面点凉糕一类，也会做。等哪天能够下地活动，兴许做给你尝尝。”
顾颐替段平之涂好药，单手帮他拢起衣襟，将手背上剩余的药膏刮下来抹在自己手腕。
他一边按压着自己受伤的手腕，一边问：“你师父是江湖艺人？”
段平之不答，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顾颐道：“我确实猜过你的来历。看你的武功路数似有演武门之风，可是细微处又不像。况且演武门弟子从不单独行走，也没听说过有谁离开师门，多半是我错认。其他的，暂时想不到——或许你不曾师承一家？”
段平之笑道：“并非，我师父只有一个。他确实是极厉害的，只是平生最不喜欢出名二字。”
顾颐道：“无名之人往往才成宗师。这么说，你的师父倒像是个世外高人了。”
段平之道：“世外可半点称不上，师父他老人家最爱游走于三教九流之中，混迹人群。不过出世入世本无区别，若以这点来看，他可就算是个彻头彻尾的世外高人，即便烟火气十足，也依然神秘莫测。”
味苦的涩香弥漫开来，很能宁人心神的味道。
段平之露出怀念的神色：“说来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就连师父逝世，也有五个年头。戊寅年那场饥荒，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顾颐道：“那时我不在荆襄一带，对这场大难只是耳闻，并未切身感受。”
段平之笑了笑道：“不在那里最好啊。挺不巧的，我就是荆州人，义阳国沐陵县，大概你也看到了。那两年说饿殍遍野也一点不为过，我娘我爹，都先后被饿死了。”
顾颐道：“抱歉，让你想起这些事情。你若不想……”
段平之打断了他，不甚在意地笑道：“都是过去很久的事，说说无妨，我早也习惯了。也就是在那时，师父路过荆州把我收留在身旁，此后我便一直跟着他。起初确实是卖艺谋生，过了三年却和我说，他其实是个武艺人，前些年只是考研，如今觉得我心性资质上课，准备把真正的本事传给我。”
段平之虚虚抬手，像是要从空中接到什么：“但那三年，包括后来师父也依旧带我在各地各行中游走，才些是最大的受益。师父总说，泯于众生，方成大道。想要窥见高真之理，就得到人多的地方，去看人心。”
他转头看向顾颐，微微起了一点怡淡的笑意：“心外无物。”
顾颐脸上也带了浅浅的微笑：“还真是个好师父啊。”
段平之语气中显出些许自豪：“是啊，若没有他，便不会有现在的我。”
顾颐顿一顿，斟酌着问：“那你说五年前……”
段平之道：“没有什么，师父他一辈子过得很好，寿终正寝。收留我时他已经快七十，真正的尽享天年，还有弟子在身边送终，是好事。”
顾颐弯了弯嘴角。
话题到这里有些突兀地中止，段平之看向顾颐，微含浅笑。
顾颐对着愈渐浓郁的药汤，犹豫一会，终于开口道：“我也出生在荆州。安城郡於乡，大概是这个地方吧。”
段平之笑道：“这么说，还是老乡啊，说不定祖上真的有些亲故，这声表兄弟倒也没叫错。”
他有意忽略去顾颐语气中奇怪的不确定。
顾颐拿着竹勺搅了搅褐色的药汤，眼神飘向他方：“只是少小离家……”
一声叹息仿佛鹅毛般轻轻落地，拂得人心尖颤了两颤。
顾颐不愿再说，段平之便也不勉强，闭上眼睛养神。
两刻钟的时间很快过去，顾颐拘出药渣，又往小砂锅里量一量，再加两勺水。勺壁上沾上了湿润的细长叶子，顾颐举起来，靠在桌沿轻敲几下。
药香在氤氲白汽中盘旋着上升。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