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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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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东探完路回来,未见人影,先闻人声,似乎还多带了个人。
“你妈呢?”
“去乔叔家晒豆子了。”
“晒豆子?不是才晒干了,怎么又晒?”
“淋着雨潮了。”
“哦,好吧。那一会找完你柳叔叔,去跟你妈说一声。”
树枝晃动,底下钻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自然是陶东,小的那个看上去有十二三岁,身板精瘦,肤色微褐,健康得很有精神。听两人刚才对话,看起来像是陶东的儿子。
果然,陶东走上了山顶,指着小孩道:“这是我儿子小泉。那段路老李天天要走,这娃怕他摔了,正好在下面扒路。老李也是我们邻居,住边上那个山头,他家就他一个老头,怪不容易的……”
陶东挠了挠头,发觉自己将话题扯得有些远,胡乱嘟囔几句急忙收尾,转头对小泉说:“这是我和你说的两个哥哥。记得跟你柳叔叔说快点过来,带点药,可能断了骨头了。”
吩咐完小泉,陶东又回头和两人慌乱解释:“柳弟,哎,反正就是我说的郎中,让小泉找他过来,你们先和我回家,这样快一点。”
段平之和顾颐接过他的话连忙道谢,又看向小泉,朝他微笑。
顾颐温温道:“他叫段平之,我叫顾颐,我们二人是表兄弟,不慎落难此处。平之胸口有伤,许是折了胸骨,麻烦小泉弟弟替我们跑腿了。”
小泉立刻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出生在山里,从小除了邻居没见过其他人,还从不知道有人说话可以这么好听又这么好看,好像二月春风轻轻吹过心头,把人都要吹化了。
见着自家儿子的蠢样,陶东抬腿往他屁股上就是一脚:“发什么呆,赶紧去啊。”
小泉“啊”了一声,像是蒙了油的心突然醒悟过来,抬腿就跑不敢回头看一眼。他灵活地攀着树枝上下飞跃,片刻间已经翻过多少路,一会就没了踪影,消失在林间。
顾颐收回视线,笑道:“山路不比平地,到底这一点上我们就自愧不如了。”
陶东见他扶段平之起身,上前搭手道:“他野惯了就这点本事,跟猴子似的。你们俩不也很好吗,说实话我都没见过像你们这样能坚持的公子哥,这一路都没怎么停过,身上还带伤呢。”
段平之急忙摆手:“公子哥可称不上,到底家里经商,总在外面奔波,练得出点体力。”
陶冬点点头:“柳弟——哦,就是我说做郎中的那个,本来大家就住得分散,他又种着些奇怪的药,说照顾习性,一家人住在背阴面,绕过去好一段路呢。不过没事,小泉腿脚快,他去支会一声,等我们回去他也来了。”
话虽如此,要登上对面的山崖,路途也比想象的难走。陶东带段平之和顾颐登上自家门口的时候,小泉果然已经在那里等着。他熟悉山路,抄小道近路来回,自然比陶冬迅速不少。
院门由长短不一的木板捆着,松恰恰大开。院子里坐着一个白面长须男子,听见人声走出来。
陶东又手忙口乱地介绍。他所说的郎中柳弟柳叔叔,指的便都是这个柳得宗的人,是和他一起逃进山里的同乡之一,颇懂些医道,他们这里的几户结伴相或的人家,不管是生病发烧跌打损伤,都由他诊治。
柳得宗原以为是陶东或他的妻子王奴儿扭伤,抱着药箱和小泉一路匆匆前来,才知道是半路捡到了两个人。他不免对这突来的外者有些惊讶,但到底知根知底的老乡又进山十几年互相帮衬,即便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依然十分相信陶冬,二话不说就来诊治。
而当柳得宗看到两张好看的脸,也确实怀疑不起来了。身上衣服还都是湿的,衣摆裹满了泥灰,发丝凌乱,一人脸上好长一道口子凝了血脸色苍白,另一人虽没外伤看着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样可怜的样子,谁看了不起恻隐之心呢?
落难人,谁还不是个落难人呢。他们当年逃进山中,不也是活不下去逼不得已吗?
小泉搬了木椅子给段平之和顾颐坐,柳得宗回过神来,听说段平之伤在胸口,急忙叫他解了衣服给他看。
衣服黏在身上,皮肤泡得起皱发白。陶东看不下去,拿了两套干净的旧衣,叫两人替换。接过换下的衣服叫小泉去洗,又给他们打来清水冲洗身上泥沙。
柳得宗见顾颐只有左手活动,问:“伤到手了?”
顾颐将身上的湿衣服揭下,回道:“脱臼而已,没什么大问题,很快就能好。还是他,平之的情况,先看看他吧。”
衣服脱掉,打清水冲洗。擦去水珠穿上干衣服,终于感受到久违的清爽。
柳得宗闻言驱走放养在脚边的鸡,抱起地上的木箱子一掼一踢撬开。箱里许多晒干扎紧的小竹筒,柳得宗拿起一个拔开塞子闻一闻,随后递给顾颐。
他嘱咐道:“早晚各涂一次,能好得快些。”
顾颐道谢。
段平之也将两层衣服脱开,露出肩膀和胸膛,冲洗干净。左胸下方一片红色,还有些肿起。柳得宗在红肿边缘按下几下,询问段平之感受。
段平之如实照答。疼归疼,宗在能忍受的范围内。只是随着随着柳得宗的按压,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相护摩擦的感觉,瘆人得很。
柳得宗下结论道:“确实断了。”
段平之还抱着侥幸的心思,想要一试:“可是刚才走了一路,也没有很疼。”
柳得宗道:“马上就疼了。都肿这么高,肯定断了。”
要他说这年轻人也真是运气好,颠簸一路还没错位,不然不仅有他好受的,自己也没把握治好。
陶东道:“柳弟给我们看了十几年病,你听他的没错。”
段平之心中暗叹。骨头断了,这可不怎么好办啊。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要多久……?”
柳得宗还未回答,顾颐已经道:“伤筋动骨,一百天。”
柳得宗被抢了话,把顾颐的态度看的明白。他一眼看向陶东,后者心领神会,立刻道:“磕断骨头可是大事,你们就在我家住着,养好伤再走也不迟。两口饭而已,添得起的。”
段平之推却:“这怎么行,太麻烦了。”
陶东明显地不悦起来:“哥儿要嫌我们这里穷,那也没办法。”
段平之急忙道:“自然不是。”
他想要站起来,却不知动身时突然牵扯到那处,顿时钻出一股尖锐刺心的疼。段平之浑身一抖,因这突来的一下整张脸都白如纸色,倒吸一口凉气。
柳得宗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不让乱动,道:“就这副样子你能到哪里去?好好留在二哥家养伤吧。”
陶东也附和道:“是啊,就算你不想留,还能走到哪里去?唉,别怕麻烦,这里住的也都是逃进来的人,世道不好,要是我们还不互相帮助,这日子怎么活?”
不等段平之再开口,顾颐已经抢先替他做出决定:“我这位表哥就是太爱说客气话。陶大哥柳大哥,你们不要他胡说,眼下这个情况我们只能在这里叨扰,本来你们不说,我们还要开口求大哥留我们下来呢。”
这话说得书信,陶东笑着连声道:“不为难,不为难。”
他看了一圈道:“那得准备点过夜的东西。床有的,不过你们只能睡一起了,也不太舒服。”
顾颐连忙道:“不碍事,我们向来一起住。睡在一起,也方便照顾他。”
陶东点点头道:“那差条被子,得问问其他人家。小泉,你和你妈说了没?”
小泉正倚在墙边一根根拔着木缝生出的草丝,闻言一顿,慢吞吞道:“……没。”
他去喊了柳得宗,路上耽误不得,紧赶慢赶就到家了。到家的时候他看见陶东爬到了半山坡,舍不得家里的热闹,一直磨磨蹭蹭,却把陶东嘱咐的另一件事给忘了。
如今他的亲生老娘还在别人家晒豆子,半点不知道自己家里多出两个人来。
陶东一巴掌往小泉脑袋上扇去:“叫你干点活怎么这么难呢,快点去!叫她问问老乔和麻子家里有没有多的被子!”
小泉弯腰从陶东手底溜开,没让他碰到半根头发,飞也似地逃出院门,跳下断石。
陶东对着儿子消失的方向不满抱怨几句,便招呼柳得宗和他一起进屋收拾房间去。那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与主屋相连,又图进出方便单独开了门,现下挪给两人住,倒也方便。
山户虽不贫瘠,却也不富裕。小泉出去许久,才跟王奴儿一起抱着从几家哪里拼凑来的被絮旧衣回家。
还未进门,就听见闹哄哄的人声。王奴儿一路借被借过去,山中邻居听说陶东出门一趟竟在山谷里捡了两个漂亮的人回来,都十分感兴趣,跟着她一起来看热闹。段平之和顾颐被缠着将那事先对好的表亲说辞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将黑,才被惦记着赶山路回去的邻居放过。
日出而做,日落而熄,山中不点灯盏,天黑了便直接上床睡觉。
乍然早睡,有些不习惯。段平之躺在床上,听见顾颐摸黑往手上涂药膏,草药的苦涩丝丝蔓延,跟着悉悉索索上床的声音,连同温暖的体温一起愈发接近。
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遭遇有那么些让人不甘,段平之摸着被子,道:“三个月有些久。”
手指在缝被的针脚上游动,掀来被中一阵阵的微风。三个月——都够往京中打两个来回了,实在太久。
顾颐只觉得段平之不安分。他担心段平之乱动会牵扯到伤口,一把捉住他的手,在身边放平:“再久也要修养。”
段平之道:“等骨头长上活动起来没什么大碍,就可以走了。”
顾颐立刻驳回道:“想都别想。”
他侧转面向段平之,微微撑起身:“这一路不比寻常,多的是要动武的时候。你若不修养好,徒增危险不说,万一落下病根,就是一辈子的事。别想着提前走,我会看着你的。”
段平之不说话了。负伤的他是定然打不过顾颐的,所以不管愿不愿意,都只能识时务妥协。
顾颐又躺回去。又是一阵翻身的悉动,似乎是背过身去面朝外侧躺,给段平之让出了更多的位置。
肋下疼得有些厉害,以至于没什么困意。段平之躺了好久,又听见顾颐道:“对不起啊。”
段平之出声道:“嗯?”
一时沉默。
段平之道:“真的没事。时间久只是随口说说,这一路本就不会顺利,有你一起......挺热闹的。”
顾颐道:“无厚是不是也丢了。”
段平之腰间的确不见那把古怪的剑。剑是在平襄丢的,刺入洪波宗门人的肩骨,没来得急取回。后来水流湍急,他一心护着精铁,觉得剑鞘累赘,索性也解下来扔了。
段平之弯了弯嘴角:“无厚不值钱。你看它那个做工,就是怎么便宜怎么来才变成那样的。”
他本不配剑的。虽说是江湖人,也练了一身武艺傍身,却并不是仗剑意气的侠客之辈,只跟着师父走南窜北,做着各种三教九流的活计谋生。
无厚跟着他的时间,实在是不长。他听说杨家广招门客自荐上门,是杨贤有一天看到他随口说了句“侠士怎么能没有兵器”,才有人拨钱给他叫他去寻一把趁手的来。杨贤对待门客大方,而他又选了最便宜的铁铺最便宜的铁,无厚造成之后,还剩了一笔不小的费用。
段平之说完顿一顿,总结道:“所以真没事。无厚是道,道用在人,剑丢了就丢了,只要人在,就不会缺剑。”
顾颐却听得好笑:“你也真是,省那么多钱干什么。”
段平之道:“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道:“可能娶媳妇用吧。”
顾颐便立刻想到了明珠楼里被他掉包的小云,不由得笑了一声:“哪来的媳妇给你娶。”
有了这一段打趣,心里轻松不少。白天到底是在水里耗多了精力,又赶了许多山路,放松下来不久,顾颐便觉得有些困,不过一会,呼吸悠长,绵然入梦。
段平之作为伤员,白天已经躺了大半天,此刻却是睡意全无。他听着耳边轻浅平稳的呼吸,没由来地开始回想刚才顾颐侧身看他的情形。
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带一点独属于青年的味道。即便黑暗中无可视物,却完全能想象出顾颐一手撑着头看着他,不大满意皱眉的样子。
段平之想,其实在那一刻,在呼吸扑在脸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有点被说服了。
何况后来——何况后来讲到无厚,他还笑了吧。
寂静的黑暗中,段平之突然觉得身上的断骨也没那么疼了。
三个月就三个月吧。杨贤可是托他来照看顾颐的啊,松懈一段时间也好,老是那样紧绷绷的,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