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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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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有树,顾颐靠过去,扶住树干往前走。
他抹去鼻尖水珠,再喊一声:“段平之?”
依然无人应答。
顾颐只得继续走继续喊,仔细捕捉着回音以外的动静,再朝对岸去看。
丛林寂静,偶尔有宿鸟被他惊动,扑腾扑腾飞起。河谷很快到了尽头,眼前是隆起的山石,顾颐咬了咬唇,转身往回走。
没关系,河谷狭长,还有半边。
顾颐很快走回他上岸的地方。走了一圈四肢回暖,僵冷的感觉渐渐褪去,行动比刚从水中出来时灵活不少。顾颐折返回岸边,踩着半浸入水中的碎石行走,好在未明的天色中把对岸看得更清楚。
段平之的声音终于响起,显得有些无力:“我在这。”
顾颐寻声望去,看见段平之靠在河对岸一块巨石上休息。落水漂流一遭,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模样看上去比他还要凄惨。
顾颐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我过来。”
他说着又趟下水。水到山谷,河心水位依然不钱。顾颐仰着头,勉强将脸露在水面之上,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一点一点朝河对岸挪过去。
走过一大半,水面虚粼粼反着日光,顾颐一个没看清,脚下踩到青苔,一滑朝右边倒去。手腕才脱臼复位使不上力,加之水流推力不小,他一头扎近水下,浮浮沉沉再也没起来过,只留下漂浮在水面的几缕头发。
段平之生怕他出事,急忙跳下水去接应。他才下到水中,便看见顾颐蹬住水底的石头一踩上了浅水处,破水而出。
顾颐翻过身坐在水中,又是一阵闷闷的咳嗽。身上的水珠连成线往下漏,他一时半会也不想动了,半泡在水里休息,直到段平之走身边向他伸手,才借力站起来。
真是将人折腾得够呛。
即便自己已经够落魄,拽住段平之的时候,顾颐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细微的变化。他随手拍去一些身上的水,看着段平之恢复如常的神色,还是问:“你伤到了?”
段平之倒也坦诚,见他询问便道:“水中撞到了石头,胸口有些疼。无妨,重要的东西都没丢。”
他本可以躲开,只是担心精铁被水流卷走,才手不离胸躲闪不及,挨这一下。但是如今人物俱无大碍,还是挺值。
段平之说着拉住顾颐往岸上走:“先上岸,别在凉水里泡着。”
他说得轻松,顾颐却不依,等上了岸,伸手就要去探伤口:“伤在哪里?”
段平之在自己左胸下某处肋骨上点一点,顾颐隔着衣服轻轻去碰,触感所即处似乎有些微微凸起,不知道是衣料里混了泥沙,还是皮下骨头磕碰伤了。
他对诊断跌打损伤一类的不在行,不敢下手去按,只能问:“疼吗?”
段平之道:“走动起来有点疼,停下来就没感觉,暂时没什么问题。”
他见顾颐抿着唇一副忧心模样,有心松络气氛,与他开玩笑道:“直接跳河,你胆子也够大。万一不会水,这一趟岂非赶着送命了。”
顾颐愣了愣,收回手道:“对不住,是我考虑不周。”
段平之没料到一句玩笑话起了反作用,听在顾颐那里听出责备埋怨的意思,略有些尴尬:“不,我没那个意思……先找找出路吧。”
山中容易迷路,两人也不敢离河流太远,只沿岸行走。往平襄的一边顾颐在寻找段平之时已经看过,绝壁耸立,无法通行,往另一边去,很快前路也被横着的山脉挡去。好在这一侧临河山势较缓,河边散落着勉强能供人落脚的石块,绕过岩壁,又是一片更为开阔的河谷,树木茂盛,林涛不绝。
天色已经大亮。
突然间,段平之和顾颐捕捉到一点细微的声响。他们抬头向前看,眼尖地看见远处似乎有个人影,不由得心中一喜,知道应该是遇到了住在山中的山民,正好可以前去问路。
两人快步朝那人走去,边走边喊:“有人在那里吗?”
往前些,看得清是一个撒网捕鱼的男人,脚边放着水桶。他远远听见有人声,明显一愣,似乎以为听错。段平之和顾颐再喊,终于呼得他转头来看,但男人看到两个蓦然冒出的不甚熟知的人性,猛地大喊一声“鬼啊”,丢了手里的渔网就往反方向跑。
好不容易在荒山中见到一个活人,怎么能方走。眼看人被吓跑,段平之和顾颐拔腿就追。
段平之边跑边喊道:“大哥莫怕,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半路遭劫,落水漂流至此,还请大哥留步相帮!”
山民听见来者开口说话,声音语态确是人而不形似鬼,终于不再逃跑,转而回头看他们。他试着往前迈了几步,见两人没有伤人的意思,胆子大了些,继续靠近。等他走近段平之和顾颐身边,看出是两个狼狈却依然不掩出挑气质的年轻公子,便再也不疑,实打实地信了。
他有些惊讶地问:“你们两个……怎么了?”
段平之道:“是这样,我二人是表兄弟,结伴归家,却在半路遇上了拦道的土匪,非但劫财,还要取命。我们为了活命,不得已跳河逃生,才一路漂流到此处。”
那山民懵懵懂懂地点头,没头脑般接了一句:“山匪可凶着呢。”
顾颐道:“是,我这位兄弟在水里撞上了石头,因此想……”
他没说完就被山民打断:“撞到石头了?哪里撞了?”
段平之抬手摸了摸左胸下方,山民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我看看。”
他伸手按下去,段平之吃痛,没忍住“哎”了一声,浑身一抖。
顾颐急忙伸手去挡:“轻些碰。”
山民也被自己没控制好的手劲吓到,连忙收回手道歉:“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
段平之摇头,朝他报以宽慰的笑容:“没事,不碰就不怎么疼。”
山民却严肃道:“你这个骨头可能断了啊。”
没成想看着尚可的伤势却这么严重,两人都被吓了一跳,顾颐忧虑地问:“那麻烦大哥给我们指条出山的路,好尽快去医治。”
山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是深山,到最近的村子都要三天,还没有路。就算我给你们指了,照你们的情况也走不出去啊。”
顾颐惦记着段平之的伤,生怕是真折了骨头,再听山民说出不去山,不免有些着急。
他正为难着,山民见两人落难不似作伪,心里不忍,开口道:“要不你们先和我回去,在我家歇息。我有个邻居从前做过郎中,可以叫他给看看。”
这可真算得上雪中送炭,眼见也没有其他办法,段平之和顾颐答应下来,跟着山民回去。山民走回河边,把带来的东西随手塞回水桶中,招呼段平之和顾颐跟他一起往半人高的草木中行去。
山民说自己叫陶东,十来年前是外边的农民,因为饥荒交不起租又吃不饱肚子,才逃进山里来的。段平之见他告知身份,便也向陶动袒露身世,明明表亲祖母结伴归家都为假,这昨夜前才想出的身份借口却被他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确有其事,陶东听得入迷,仿佛真的看到两个家中经商,又数代交好的家族展现在面前。
陶东登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转身等两人跟上来,又问:“你们俩年纪看起来差不多,谁大谁小啊?”
一时没有接话。这问题倒是把两人都问住了,比较故事编得匆忙,总有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未曾想到。段平之年纪几何,顾颐年纪几何,他们之前可没互相通问。
然而段平之只是借着登山的停顿稍掩,就从容道:“我是壬申年二月生的。”
顾颐立刻从善如流地喊:“表哥。”
陶东看看顾颐,又看看段平之,感叹道:“真看不出来。”
顾颐微笑道:“我们二人满打满算只差了三个月,又从小一块玩,总觉得像普通玩伴一样。许多时候忘了辈分,直呼名字,被长辈听见,每回都训斥我没规矩。”
陶东听言笑道:“感情好怎么能算没规矩,别人听了羡慕都来不及呢。不是说你们啊,好多有钱人家里为了点钱就闹上官司,哪像你们这样,关系这么好。”
顾颐又笑了笑,感叹道:“是啊。只可惜运气不好,碰上这样的事。”
眼见面前这样清秀的公子露出怅然的神色,陶东心里不由得一片柔软,安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反过来说,这九死一生的事都叫你们逃过,可不就是大福气了。没事啊,这不还碰到了我吗,有什么不方便的,先在我家里住两天都成。”
说话间已走过不少路,翻过三五山头,眼下山谷中又是成片的山林。山势较陡,对面的山坡唯有两处地势还算平缓,都被伐去树木,盖了房子。陶东指向靠着左边靠着悬崖一侧房子给两人看,那便是他的家了。
陶东道:“我家门前那崖本来是块平地,前年暴雨下得大,就给滑了。当时我在家里睡着,突然听到外面一声响,吓得赶紧出去看,结果正好塌到我家门口停了,你说巧不巧。”
说起下雨,他又一拍脑袋想起道:“对了,山下的路才被冲跨了,还没修,得先去看看能不能走。”
陶东说着转身,见两人裹着湿衣走了一路,如今衣摆上沾满泥浆碎叶,比初遇时更加形容狼狈。他突然觉得这一路不停的翻山有些不好意思,解了腰上的水葫芦递过去,让两人原地坐会休息,他一会再折返回来,不必跟上。
待陶东走远,段平之忍不住对着顾颐笑起来:“表弟。”
上上下下走了许多山路,肋下的疼痛渐渐泛起。段平之不敢动作幅度,只能把笑声憋在胸膛里:“自幼相伴,关系亲厚……看不出来,你也挺会编。”
顾颐扬了扬眉,回敬道:“是啊,我的好表哥。”
编故事,谁还不会了,在建康他为了问得消息,可也是张口即来杨贤是他远方叔父这种话的。江湖风云涌动身不由己,又有哪个不知晓些点好的坏的保身之术呢。
想到这里,顾颐又改口道:“……不,应该这么喊你,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