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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绿旗袍 ...

  •   仔仔这个词不同于孩子和弟弟,显得更加亲昵和轻快。而且好像把他看做了一个还弱小的可爱的小孩子,用软软的甜甜的糖果把他罩了起来。在傅成昭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这样的叫过他,而自己也从来不是这个词带来的样子。庄悦这样叫他让他好像不再是那个沉默但是心有成算的少年了。
      嗯?庄悦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个激动就把话说出口了。虽然傅成昭看起来是个小孩子,而且确实是个小孩子,但是好像他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是挺维护自己作为男子汉的形象的?庄悦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对不起对不起,口误口误。再来一遍可以吗?”
      “傅成昭你好,我是庄悦,你可以叫我庄姐姐或者就叫姐姐。”
      姐姐叫庄悦吗?名字真好听。傅成昭有些害羞地小声地叫了庄悦一声“庄姐姐”
      好像什么可爱的小生物啊,庄悦看得手痒痒的,又薅了薅他的头发。啊呀,头发也好丝滑。
      傅成昭顺从地任由庄悦对自己动手动脚。不过,想到之前她叫自己的一声仔仔,他有些迟疑地问她:“姐姐为什么这么照顾我呀?是把我,把我,看成自己的,孩子吗?”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是庄姐姐声音听起来也不大,总会让他觉得这样的关系很别扭,况且孩子和母亲这两个词在他的心里也并不是什么好词。想到母亲这个词,他的脸上不经意划过一道淡漠而复杂的神色。
      庄悦也是“噗嗤”一笑,这是什么关系啊,他乐意自己也不乐意好吗。“想什么呢,我当你是弟弟呢,”笑着笑着庄悦便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声音不经意地低了下来“而且啊,当别人的女儿、儿子也是很累的呀。”
      傅成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沉默了,身子向着庄悦的方向侧了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好像已经在对话。
      庄悦转头看着自己这满目狼藉的屋子和狼狈不堪的自己,突然想和这个傅成昭说说话,反正他只是游戏里面的角色,不是吗?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将脸埋进了被子里:“小昭,你说为什么父母总会想把孩子紧紧抓在手里呢?明明孩子并不乐意。有时候想想都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在爱我们,还是在爱那个被掌控的我们了。”
      傅成昭沉默了,他的脑海里又忍不住浮现出那个阴天,穿着碧绿色旗袍的女人。他也不明白,父母的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又给了谁呢?
      “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你想要的那种父母呢,姐姐?”傅成昭轻轻的笑着对他说道,那双黑漆漆的凤眸就透过屏幕,倒映在庄悦的眼睛里。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到看不清楚,但是庄悦心底的烦闷好像被抚平了一样。是呀,为什么自己总是在希望拥有那种标准的父母呢,明明自己的妈妈就是个控制狂,爸爸就是闷不做声。她在这么抗拒着父母,或许是因为母亲过强的掌控欲,但是又是不是自己太过执拗了呢?她是真的喜欢语言,但是她是真的愿意做一个大厂、公司的螺丝钉吗?明明自己生性散漫又不爱循规蹈矩啊。
      突然地,庄悦觉得或许回去当一名老师也没有那么让自己抗拒了。她既然没有目标那为何不去尝试一次呢?
      “仔仔,谢谢你。”
      “嗯?”傅成昭有些不解,但是姐姐的心情似乎变好了,那,也足够了。他收敛住自己心里的种种情绪,傅成昭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没有什么的。”
      庄悦看了一下右上角的时间,已经过去几个小时,都已经是深夜了。而睡意也渐渐涌了上来。她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傅成昭的小手,抱歉的和他告别。
      “小昭,我要走啦。不好意思不能再陪你了。”
      “下次我过来就给你做饭,好嘛?”
      “我在柜子里给你存了糕点和食物,你这段时间就先吃着。”
      傅成昭没有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的确,太阳都已经落山了呀。
      他舍不得姐姐走,但是他也清楚自己没有什么立场和理由来挽留她。所以他只是温和地笑着告诉庄悦:“好,姐姐,我等你。”

      全身都被柔软蓬松的被子包裹住,傅成昭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这么悠闲、平静而温暖了。但是正是这种安静的环境,让他的思绪不由地飘远。
      他是在父亲的期待与母亲的厌恶中出生的。但是在那一开始,他并不明白。
      他的母亲叫明月,是晚清没落亲王的小女儿。正如她名字,在大清还没亡的时候,她是整个皇城里最漂亮最高傲的格格。她享受着奢靡与财富。华服宝饰,宝马雕车上一秒招手即来,下一秒就可以弃如敝履。她才华横溢又热情洋溢,上过学,受过最好的西式教育。写诗、跳舞、欢笑构成了她的少女生活。
      但是随着时代洪流的滚滚向前,一切都变了。皇帝没了、满人跑了、骄傲的小格格被作践到了土里。当江南的纺织大商傅荣来强纳她时,身边竟没有一个人能来救她。
      听传闻说,那时候她已经与竹马私定了终生。但是傅荣仍不放手,一天傍晚喝醉了酒的傅荣强将她带出了府。
      大片大片胭红色的晚霞笼罩在皇城高阔的天空上,像是春暮那些甜腻又糜烂开败的花。
      那个傍晚也成了明月心里最作呕的记忆。在自己被退学的时候、在债主们讨上门来的时候甚至在那些义愤填膺的青年指着她吐唾沫的时候,她仍觉得自己仍旧是这四九城里的月亮。但是在这个夜晚,她掉下来了,被一个自己怎么也瞧不上、恶心到极点的男人拽下来了。
      那年的冬天,她被傅荣的一顶小轿从北京接到了浙西。成了这所宅子的四姨太。大宅子里的人都无法忘记见她的那天。穿着一身碧绿碧绿的海派旗袍,插着一根暗红色带珍珠的木簪,这位曾经的京城格格像是一轮摸不着也够不到的月牙儿。
      傅荣不准宅子里的女人来打扰她,日日歇在她的屋里。一次家里的二姨娘跑了去她那儿撒泼,转眼就傅荣叫着人发买了出去。自此便没人敢去惹她,连院里的大太太也要避其锋芒。
      从冬越过夏,那位四姨太的肚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又是一年的春天,便生下来一个男孩。傅荣的第一个孩子,一个庶长子。怕是所有闵庄的人都记得那个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啊,庄中大户傅家为自己的长子连开三天的流水席,大操大办、喜气洋洋、满城皆知。生下来这个孩子就像是打开了什么机关,之后这所老宅便接连不断的迎来了几个新生命。
      而明月就像是一个再称职不过的母亲,温柔地抚养着这个孩子,变得越来越平和甚至对傅荣也有了好脸色。只有那身碧绿的旗袍和暗红的簪子年年相似,岁岁不变。就这样,孩子长啊长啊,长到了会说话会动的年纪。又是一个江南的冬天,一个来的过于早的冬天。
      当傅荣、大太太领着人冲进明月的院子时,谁都没有想到她还在笑。那件绿色的旗袍就那样松松披在明月雪白的肌肤上,虚虚遮掩这那一身的软玉温香、靡颜腻理 。爬上四姨娘床榻的男人被人制服在一边,她也不在意,甚至还慢条斯理的理了理鬓发,将歪斜的木簪好生戴好。
      “这是怎么着?来看活春宫呢”像是想到好笑的玩意,明月倒是忍不住咯咯咯笑弯了眼。胸前的春光看得人更加眼热。
      傅荣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多年竟敢背着他偷人,怒气根本止不住,冲上去就是一巴掌,“贱人。”
      成年男子用力一巴掌,直接将明月扇倒在塌上。半晌,明月拿着帕子擦了擦脸,嘲讽一笑:“傅荣,你当年□□我的时候、杀了迟安的时候就没想过今天。”
      “怎么?现在很意外。”
      “那该如何是好呢?毕竟你这顶绿帽子,不,这几顶绿帽子可是戴了好几年呢”明月越想越畅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仍嫌自己这刀插得不够狠,明月起身逼近傅荣,带着巴掌印的美人面像是吐蕊的牡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漂亮极了、畅快极了:“你是不是在想那孩子是不是你的?”
      傅荣呼吸一滞。
      明月笑,像个狡黠的少女“不是哦,虽然啊,男人很多,但是我肯定那不是你的哦”
      “你个贱人”傅荣怒火攻心,一把掐住了女人的脖子。青紫缓缓漫上女人的脸,眼见着就要窒息了。
      但是傅荣还是收手了。
      他像丢弃垃圾一样把女人丢在地上。“沉塘吧,夫人”他看向大太太,然后走了出去。
      可就在要跨出门的一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当晚,闵庄就下起了绵绵的阴雨。淅淅沥沥一直下到了第二天的傍晚。
      阴沉沉的天色和细雨将整个小镇淹没在黏腻的烟雨中。
      穿着青布衣裳的老婆子押着那位月牙儿似的四姨太走到河边。人们纷纷让道,
      她还是穿着她常穿着的碧绿色的旗袍,那样鲜亮的颜色是整个闵庄都找不到的,碧绿地像是那春天里新生的芽。这抹绿色绿得把她和整个黑白的闵庄、灰暗的冬雨划开了。
      她的半张脸已经青紫了,但是她却笑得耀眼极了,她好像不是去赴死,而是去赴一场少女的约会。
      傅成昭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晚上不到,自己就失去了娘亲、父亲。他不再是那个“大少爷”了,宅子里的所有人都厌恶地、戏谑地、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没有人管他。
      他求着自己的奶娘带他去见母亲。他们穿过一条条回廊,白墙与黒瓦、青石板的小巷。他终于看到了母亲。那个被所有人围着的,被按着头跪下的母亲。
      他想喊她,但是奶娘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像是有所察觉似的,明月的目光穿过层层的人群,望向了那个孩子。她像往常一样温柔的笑了,却从眼睛里露出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厌恶。
      那样的笑容,便自此日夜出现在他的梦中。
      母亲像是猪猡一样被关进了笼子里。然后在所有人厌恶的眼神里被投进湖里。
      “娘亲”傅成昭挣脱掉奶娘的桎梏,冲进了人群,冲到了岸边。
      绵绵的冬雨像针扎一样的落在身上,翻涌着泥沙的清河眨眼便吞噬了小小的竹笼,那河水是这么凶残,直把母亲的身体咬出血来。把泥和血和成一团模糊。
      傅成昭已经看不到母亲的脸了,只有那碧绿的旗袍啊,在那泥黄里挣扎挣扎,却最终还是被分食殆尽。
      那个傍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只有母亲那让人胆寒的笑容整夜整夜让他睡不着。他总想着,自己或许也会被人一个笼子装着杀掉。但是,他只是成了这座宅子里的影子。
      后来听说傅老爷生了一场病。
      后来听说有人在退水后的河岸捡到了一个暗红色的带着大东珠的木簪。那人本想卖了换钱,却有老人看了说沾着两个人的心头血,实在是不吉利。
      渐渐地傅成昭再也听不到什么了。他长大了,而有些人早已没人记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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