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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玖 被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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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他们终于来到了矜州。
这还是卫四月第一次来到矜州,本以为矜州这块滋养了这么多的富商,定是一个繁华的市井之地,可当自己亲眼看见时,才由衷地感慨道,这里简直就是一个秀丽的江南水乡。
潮湿的空气,十里长堤,翡翠般透澈的湖面,近看有锦鲤悠然于水面,岸边柳絮纷飞,细白色的绒毛飘飘然,分明是五月初,却营造出了一种皑皑冬日的圣洁感。
恍若跃然于纸上的灵动山水画,精巧地描摹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
熙熙攘攘的人群面带笑颜,大约是这方水土的熏染,卫四月看这边的人面上都比京南城的要温和许多。
她和姬阳也是时候该分道扬镳了。
姬阳也没再多问,他这次来矜州是带着公务来的,也不方便带上卫四月,两人便在原地分开了。
卫四月找了间离胡府较近的客栈,随便点了些东西填饱了肚子,看天色已晚,便换上了夜行衣。
矜州的夜晚与京南城的夜晚不甚相同,道路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卫四月利落地攀上了屋顶,脚尖轻触房瓦,谨慎地攀附在房顶,隐匿在夜色中。
胡府的人丁不多,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卫四月轻而易举地便溜进了的书房,屋内布景倒是和他的形象不太符合,内部的装潢走的是高雅风,墙上都挂了不少字画,但讽刺的是,他的案台上居然连个砚台都没有,就连笔都像是为了装饰而摆着的一样,一看连墨都没沾过,便是卫四月这般不学无术的人都觉得荒唐,一切痕迹都在表明这原本不是一个书房。
卫四月觉得诡异,却还是想冒一冒险。
房间里不知点了什么香,她没有闻过,只觉得这股味道让人心里发毛,十分的不舒服。
她刚想找一下这房里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或者暗格,便听见门口有了动静,她迅速地躲到了屏风后。
“已经到了是吗?好,我知道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由远至近,卫四月屏息凝气,不敢轻举妄动。她脸上蒙着黑布,只留下一双眼睛凝视着前方,透过屏风,她隐约能看见一个正常体态的男子在屋内转着,不知在思虑什么。
卫四月不敢懈怠,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人的身影。
可随着这香味越发的浓烈,卫四月便觉得有些打不起精神来,起初她只当是昨夜没睡好,还狠狠地掐了人中一把,可而后伴随着眩晕感愈发明显,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这屋里的香!
卫四月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呆下去了,管不上胡刺史便直接跳出窗外,顷刻间,黑色身影普天盖地地降落,杀气弥漫,凛冽剑刃晃过她的眼前,割破了她左肩的衣裳,甩出一串鲜红的血珠。
她“嘶”了一声,拔剑去挡,未接下一招便被击得往后退了几步,她才发现她全身上下都使不出一点儿力气。
卫四月吃力地接招,她的身上已经多了数道血痕,可脑海里却混沌不堪,完全是依靠本能使出的剑招。
真的好累……
卫四月心想,眼前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再次醒来时,卫四月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暗金色的床帏被放了下来,遮挡住了外面的光景,只剩下一米阳光透过镂空处把花纹印在了她的身上。
卫四月刚想起身去掀开来,却发现身上被五花大绑着,连翻身都翻不了。她挣扎了一下,麻绳紧紧地贴附在她身上,把刚用绷带包扎好的伤又勒出了血痕。
原本昨日寡不敌众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自己的结局,不过一死,所以她压根就不会猜到自己会有醒来的一天,但如今她仍好端端地活着,还被捆在这样一间屋子里,确实是卫四月没有想到的。
这个人到底有何意图?
她还未来得及深思,便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随后便是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端着一碗粥进来了。
卫四月闭上眼假寐,只听见稀稀疏疏的动静。
“她怎么还没醒,这都第三日了。”
“听说她前几日闯进了咱们府邸,但主子怜惜她,便留了下来。”
“主子可真是好心肠,居然能留下这种女人。”
……
那两个丫鬟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会儿,便走到床边撩起床帏,骤然照进来的强光让卫四月突然有了实感,她慢慢睁开眼,对上两个丫鬟错愕的眼神。
“这是哪?”卫四月冷冷地看过去,用眼神威逼。
大约是得了上头的人的指令,她们不敢吱声,只是颤抖着手将粥喂到卫四月嘴边。
卫四月没吃,只是直勾勾地望过去,“你们的主子是谁?胡刺史?还是萧潜?”
她紧紧地揪住这两个人的反应,却发现她们对于胡刺史这个名字分外陌生,尽是一脸的漠然。卫四月开始怀疑这个地方根本就不是胡府。
她锲而不舍地问了好些个问题,却也得不到任何线索,这两个小丫头显然也是初来乍到的,对于这个地方什么都不懂。
卫四月叹了口气,只好放弃套话,乖乖喝下整碗粥,身上的力气才回来了些。
但她的内力似乎施展不出来,不知那日的香料里发了些什么,竟能让她现在与一个普通人并无两样。挣扎了半天,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她便不再做无用之功。
待那两个丫鬟走后,她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似乎是知道她的身份,这里居然一个锐器都没有,连原本放置花瓶的地方都空了,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窗台被纸糊得死死地,密不透风,整个房间一目了然,根本就不留给她任何的退路,看这阵势,那个人大约是不会放她走的了。
但卫四月不是一个认命的人,后面这几日,她想尽了各种办法想要把绳子磨断,但奈何那绳子和她手臂一样粗,根本就割不断。
而接下来的这几天,每一次给她送饭的丫鬟都在换,且一次比一次年长,足以漠视她的套话。
卫四月也不知道自己在这熬了多久。
在这里,她似乎除了睡觉便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也因此,卫四月难得地得到了十七年来头一回真正的内心沉静。
到了夜晚,她睁着眼,回想着过去十七年里发生的种种。
记得她接触到孤月剑以前,她曾在太子府见过一位美若天仙的姐姐。彼时卫四月还小,只记得那位姐姐生的极美,她的词汇量匮乏,心下只剩下美若天仙这一个词,哪成想,这个印象便一直留到了现在。
她和那位姐姐相处的时间不长,也不过个把月,但对于当时的卫四月而言,却是她久违地感受到亲人的温暖。
“你是叫四月吧?真巧,我的名字也有一个月。”她笑靥如花,让卫四月觉得她是发自心底地欢喜。
“你可以叫我明月。”
不知不觉已是九年后了,她再也没见过那位会跟她说“月亮会指引你”的大姐姐了。想来她如今应该已经嫁到了好人家,生了一双儿女了吧。
她睁着眼,不知是不是睁太久了,眼眶有些干涸。
这大抵是她有生之年最孤独的时刻了,在这样一个未知的环境里,她只是棋局上的一步棋。一步错,步步错,虽然随时准备好赴死,但这还是头一回让她觉得世间有诸多美好值得留念。
门突然嘎吱一声开了,黑暗中,一个人影进入了房内,似乎是怕惊醒她,他只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未发一言。
卫四月屏息凝气等着他下一步动作,但此人似乎只是进来坐坐一般,一动不动的,她几乎要以为他死在这了。
“唉。”帷帐外换来一声沉重的叹息,随即便是那人撩开帷帐的一角,将目光注射入内,卫四月闭上眼睛假寐,耳朵竖了起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上被覆上了一双冰凉的手,大拇指指腹细细地在她眼侧摩挲着,动作轻柔似水,全然不似鲁莽无情之人。
莫非,此人是旧识?
她没忍住动了一下,脱离了那人的手掌,他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站起身来将椅子搬了回去。
是要走了吗?她没敢再动,从刚刚的一串行为可以看出,这个人根本就没打算杀了她,他的目的似乎只是想将她囚禁在此,且不说时间长短,便是他为何要将她囚禁于此也是一个不解之谜。
房间内没了动静,却没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的脸上再次覆上了一片柔软,而这次却不像是手了。
他的唇在她脸上停留了一阵,淡若蜻蜓点水,却又似饱含了许多卫四月不知晓的复杂感情。
一滴水珠滑落到她的嘴角,渗入她的唇齿间。
是咸的。
卫四月没尝过眼泪,却知道眼泪是咸的,此前她曾听染秋提起过,人在悲伤时就连流下的眼泪都是苦涩的,她一直不信,但这一次,她自己尝到了。
她怔了很久,连那人已经出了房间都未曾注意到。
“卫楼主,您还好吗?”突然耳边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急忙将卫四月从思绪中拉扯了出来。
“你是谁?”屋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男子,而自己还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这让卫四月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警惕地问了句。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打着照到两人之间啊,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突然见到光,卫四月觉得刺眼,眯了眯眼,而当她睁开见到来人时更觉神奇:“君岚?”
发现卫四月还没忘记自己,君岚咧开嘴露出一排大白牙,他把卫四月从床上扶了起来,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割断了她身上的绳子。
卫四月利落地挣开束缚,问道:“你怎么在这?”
“是岛主让我来的。”君岚没时间解释,把刚刚拿到的孤月剑还给她,随后迅速交代:“卫楼主,我刚刚来的时候勘察过了,从这个房间出去向右走再下楼便可抵达后院,您找到一处竹林,那底下有一个小门,从那里可以直接出去。”
卫四月认真记住他的话,临走前还问了句:“我走了,那你呢?”
君岚似乎早已做好对策:“我帮你引开隐卫,别担心,我轻功还不错。”
卫四月知道他这话过谦了,她见识过他的脚上功夫,放在武林内怕都是数一数二的,绝不仅仅是不错的地步。两人也不多言,绳子解开后便附耳在门上,似乎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外边一盏灯都没亮,空荡的不像是住有人的地方。
临走之前卫四月突然叫住了君岚:“你来之前有没有见到一个人从我房里走出来?”
君岚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未曾,我来的时候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可是有什么异样?”
“无事。”卫四月垂眸了然。
他们同时出发,因为都穿着黑衣,很容易隐匿在阴影下,卫四月的身体躺了这么多日变得有些沉重,但她一刻都没有停下,果断地在自己的手上划了一道,痛感袭来,反倒让她清醒了不少。
远处烛光隐约,她的身体本能地在地上翻了个跟头避开了光线,轻盈得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衣角拖过地面,又迅速地收了回去。
她脑海里浮现出君岚说过的路线,毫不迟疑地就奔向后门。
“啊!”不巧,她正好撞上了一个起夜的大娘,眼前黑影晃过,吓得大娘手里的草纸掉了一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卫四月一秒也不敢耽搁,闪身到大娘背后一掌将她拍晕了,随后开了后门就往外跑。
夜已深,街上只影未见,卫四月毫不犹疑地拔腿就跑,却听见身后传来了马车的声音。
“上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还未来得及想,手便被马车上的人握住向上扯去。下一秒,她就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人身上熏了些草木香,闻起来甚是安心。
卫四月的心开始剧烈跳动,也不知是因为他身上陌生却能宽慰她的气息还是因为刚刚逃了出来。
她抬头,对上了东方洹微微低下的脸,近在咫尺。
果然是他,方才在里面见到君岚的时候她就猜到东方洹肯定也来了,所以此刻并不意外。
“多谢。”卫四月躲开他的手,坐到了一旁,马车内突然变得有些拥挤。
东方洹笑了笑:“不用。”
卫四月坐好,却发现这辆马车驶向了陌生的街道,她疑惑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住的地方。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住普通的客栈,所以我找了旧识的住处。”
“那我们不等君岚了吗?”说实话,卫四月还是挺担心君岚的,毕竟他是为了救她才这么冒险的。
“你不是知道的吗?”
“啊?”卫四月有点懵。
“他的轻功在我之上。”也不知他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卫四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似乎能感受到她投来的视线般,东方洹解释道:“君岚在进青花岛以前是个惯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偷走了我的玉佩,随后我便去追,最后还险些追不上他,那时我便发现了,这小子的轻功了得。”
“就因为这样你就把他收进青花岛了?”卫四月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觉得有趣得很。
东方洹颔首,“他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没什么坏心眼。他爹娘去世得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也没有一技之长,我想把他带回正道。恰巧那时青花岛是用人之时,我便把他招进来试试,我也没想到他现在会成为副岛主。”
卫四月点点头,表示了然。
车内沉默了一阵,东方洹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
“但你不好奇为什么会是我来救你吗?”
卫四月脸上很平静,“猜到了。”
倒是东方洹脸上满是意外:“哦?”
“我知道那日在清杯酒楼,是你救的我。”她看起来并不惊讶。“虽然我不信这世上有什么不求回报的援助,但我想,若你有意要我欠下你一个人情,那我也无话可说。”
东方洹没说是还是不是,反倒好奇:“怎么猜到的?”
“红豆粥。”她说,“甜度适中,煮的酥烂,是青花岛的味道。”
这次倒是东方洹了然了:“想不到就一碗粥,你就把我识破了。”
“你的手受伤了?”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味道,东方洹轻嗅,敏感地闻到了血的气息,不禁蹙眉问道。
卫四月这才想起来刚刚自己往手上划了一刀,不过因为身上黑衣裹得紧,也看不出伤口有多深,所以她便没感觉到血在往外流。
“没事,伤的不深。”
东方洹也不再多言,马车慢慢开到了郊外一处农舍,一对老夫妇正站在门口翘首相望,见到马车驶来,忙热情地迎了过来。
“少爷,您来了。”老伯恭敬地朝着东方洹行了个礼,佝偻的背也弯了下来,看起来是受过东方府不少恩惠。
“李伯,接下来几日就麻烦您了。”
卫四月不认识他们,便也跟着东方洹一样对着他们点了点头,李嫂见她一身黑衣染上了不少的灰尘,脏兮兮的,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姑娘想必就是四月姑娘了吧,我这屋里有几套干净衣服,你也去洗漱洗漱,换一下衣服吧。”
“李嫂,她身上有伤,您帮她涂点药。”东方洹细心地嘱咐道。
“好了好了,我哪敢怠慢少夫人啊。”李嫂笑着打趣,便领着卫四月进屋了。
卫四月第一次被开这种玩笑,脸上突地有些热了起来,她尴尬地回头看了眼东方洹,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若是稍不留神还真发现不了,他的耳尖早已红了一大片。
原来是装出来的,卫四月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