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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留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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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四月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记得这条路,分明刚刚才走过,可现在居然又绕回来了。
难搞。
她摸索了一下身上带着的物什,却只掏出了几本崭新的话本子,一把插在鞋里的匕首,藏在衣袖里的袖箭和一些银针,还有一包中午吃剩的饴糖,连个火折子都没有。
若是往日,染秋帮她收拾的话,此刻她便能给他们发个信号,然后就会有人来找她了。
可是现下,她什么都没有。
卫四月蹲下来把匕首插回去,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子,隅望着神色夜幕中的那轮下悬月,蓦地想起了过去的事。她睁着眼睛,黑色瞳孔中映射出一个皎洁的圆弧。
不远处是一个湖,枝叶摇曳伴着间断的虫鸣声,湖面波光粼粼,泛着阵阵涟漪,银色与碧色交相辉映,雾气袅袅,荡漾在她的眸子深处。
晚风微凉,透过衣领钻了进去。
蹲到她的脚有点麻了,卫四月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朝着月亮的方向走去。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记了是谁跟她说的了。
——“月亮会指引你的。”
其实月亮并不会指引她,但这么多年,她还是固执地相信了这句不知是谁说过的话。她似乎,总是和月亮有牵连。
她来到湖边,才发现,这里原来是有一道长堤的,只是因为她刚刚看过去的角度刚刚好被挡住了罢了。
这样望去,倒真有将此湖阴阳相隔之意。
卫四月锤了锤半麻的小腿,随手摘了一根树枝,踏上了长堤。
整道长堤都是木制的,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似乎这是一条通往水天之境的道路。
卫四月走到湖中央,单手撑地坐了下来,面对着月亮的方向,两只脚空荡荡地晃着。她把孤月剑放在一边。
也不知道就这样坐了多久,坐得她身子都有些僵了,卫四月搓了搓手,呼出一口凉气。
“卫楼主。”
卫四月回头,只见一男子穿着一身单薄白衣,只披了一件外衣,乌发散落在肩上,看样子,是已解衣欲睡,而后临时起意突然走来的。他两鬓的额发被轻轻撩起,月色浓,浓到他那空洞的眸子里似乎都透出了如水的柔情。
他立于光下,满肩是月亮落下的银辉。
“你果然在此。”东方洹笑着,低下头。
“美……东方岛主?”卫四月仰起头,怔住了。
“染秋护法派人给我传过话了,说是卫楼主在我这青花岛中迷路了,于是我便抱着侥幸之心出来寻寻看,倒是没想到真的碰到了。”东方洹往前走近了几步,向她伸出手。
卫四月的目光顺着他衣服上的褶皱移到了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纹路分明,带着细细的茧,干净且让人有安全感。不知不觉地,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肌肤相触,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
东方洹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细致地把身上的外衣披到了她的身上,偌大的长袍还残存着他的体温,包裹住了她的整个身体。
“天气冷,别着凉了。”他说。
卫四月见他穿得单薄,骤然想起了初见时他戏称自己是文弱书生,忍不住调侃了句:“东方岛主身子文弱,将这外衣披到了我身上,若是日后染病岂不是我之过?”
东方洹没想到她会突然聊到上次见面时的戏言,愣了愣,还是笑道:“卫楼主莫要拿我寻开心了,你是客,在下理应好生招待。”
卫四月也不再推脱。
月影下,一红一白依傍着,行走在如天之痕的长堤上,岁月芿苒,却似就停在了如斯夜色之下。
东方洹带着她兜兜转转,卫四月才发现,这道长堤原来是贯穿整个青花岛的。
“你们青花岛都喜欢走水路的吗?”卫四月好奇。
她说的水路自然不是一般的水路,而是指像这般在水面上行走。
东方洹顿了一顿,才明白她在说什么,笑答:“不然,你可还记得方才的那个湖?”
“记得。”
他徐徐道之:“那个湖叫阴阳湖,因为这道长堤能将此湖一分为二,故唤之阴阳,是湖中湖。”
卫四月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我们其实还在阴阳湖上?”
“没错。”似是觉得她的反应有趣,东方洹脸上的笑意更深。
“既然这阴阳湖这么大,你们的弟子岂不是一个不慎便会落水?”她突然想到,这长堤看上去也只堪堪够三人同行,若是多出一人,恐怕就被挤下去了。
他心里觉着有趣,半开玩笑地回道:“所以,进入青花岛的弟子必须要会凫水。”
卫四月被逗笑了。半晌后回想了一下上水楼的入门标准,似乎也没什么标准,感觉倒像是萧储一时起意,看谁顺眼就带谁回去,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条目,相较之下,她不禁觉得这青花岛实在是一个祥和的地方。
“若是我的话,恐怕就要被青花岛拒之门外了。”
两人默契地笑了笑。
又行了一段距离,东方洹才慢慢停下了脚步。
“到了。”
卫四月扫了一眼,才发觉他们已走到阴阳湖的尽头了,刚刚被芦苇丛挡住了,所以她也没有看见,原来这里还藏着一处别致的小阁楼。而他们的站立之处距离那幢小阁楼还有一定距离,卫四月看了眼东方洹,见他似乎不太想靠近那幢小阁楼。
“卫楼主今夜就先在此休憩吧,明日我再派人带你出去。”
卫四月颔首,转身行至门口,却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
东方洹还站在原来的位置,遥遥相望,卫四月看不清他的脸,但依稀间,她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仿佛他的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他就像是站在那里期待了数十年华,等到海枯石烂一般,面容柔和,让卫四月瞬间产生了某种他是为她而来的错觉。
若不是她曾亲眼目睹过他那双没有半分光泽的眸子,卫四月几乎要忘却了,原来是他看不见的。她抬起脚,慢慢走了回去。
感受到她的动静,东方洹开口问道:“怎么了?”
卫四月摇摇头,但她意识到他是看不到的,才说道:“没有,我想说我忘了将衣裳还给你了。”
“你一直穿着也无妨。”他倒不甚在意。
卫四月将衣服脱了下来,回过身往前走了几步,行至他面前,微微踮起脚,把衣服重新披到了他的肩上。
她这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般顺畅,神情自若,却让东方洹有了些许失神。
“天气冷,别着凉了。”
她把话还给他,随后便踏进了小阁楼。
东方洹怔在原地,隅望着,楼上某个不显眼的地方上刻了三个字:君怀阁。
明月入君怀。
却是另一个明月。
……
翌日,雾气渐渐消散,金光越过枝叶映射在君怀阁内,照着少女年轻美好的面容,似是过于耀眼,那轻如羽毛的睫扇不安地动了动。
门外突然响起了几声敲门声。
卫四月倏尔醒来,瞳孔在日光下呈现出了淡淡的琥珀色,褐色的光圈微微的晃动。
她坐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布景。
正对着檀木床的是一处案台,上面搁置着文房四宝与一支早已烧烬的烛台,四周摆放了不少书画,还有一幅女子写的簪花小楷被挂在墙上,放在一旁的是一把不染一尘的古筝,卫四月不懂乐理,却也能看出它的主人对它的爱惜。床边布有梳妆台,放了不少胭脂盒和首饰,一看就知这屋子的主人是位高雅的女子。
也不知曾经住在这的是谁。
就在这时,两个身穿着青花岛弟子服的女子推门而入,手里分别拿着一盆热水和一个四层高的食盒,低眉顺眼地对着她行了个礼,随后一个将将热水放到她面前让她洗漱,另一个则将食盒里的菜一盘盘端到桌子上。
原来已是晌午。
卫四月挪到床边,穿好鞋,洗漱完坐到桌边,用起了午膳。
桌上摆了六碟菜,三荤三素,样式还不带重复的,卫四月用筷子戳了两下米饭,突然抬头看向两个女弟子。
“你们岛主呢?”她用筷子把牛肉上的葱夹到一边,随后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其中一个圆脸的女弟子回道:“岛主他还有事待处理,一会儿由我们带您去码头。”
卫四月“哦”了一声,勺了一勺红豆粥,又问道:“这间屋子之前住过人吗?”
这时另一个女弟子回道:“岛主的姐姐,也就是前岛主曾在此住过,不过前岛主在岛主接任后,便没有回来过了,这屋子就一直空着,但岛主还是每天安排人来打扫。”
“你们岛主是几岁接任的?”
“十一。”
卫四月刚将枣泥糕放进口中,被惊得险些吐了出来。
十一岁就当上岛主,可真是年少有为啊……
卫四月有些惭愧,她十七岁才当上上水楼楼主,原以为是武林中的佼佼者,却不曾想还有更甚者。
她也不再问下去,开始专心用膳,很快小腹便微微隆起。
女弟子立马递上了一块干净的毛巾。
卫四月接过,擦拭了一下手和嘴,没忍住嘟囔了句:“你们岛主可真矜贵。”
女弟子笑着解释道:“岛主原本出身官家,从小学了不少礼仪。”
卫四月点了点头。
用完午膳,她们便带着卫四月来到码头,已有船只停靠在岸边等候了。
卫四月头也不回地踩了上去。
待到船只开远,一方白衣才从树后缓缓走出,君岚跟在他身后,探出头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好奇地望去。
那两个女弟子也回过身来,对着他们行礼:“岛主,副岛主。”
“她刚刚都吃了哪几样?”
“回岛主,卫楼主每碟菜都尝了,但红豆粥和枣泥糕吃得最多,牛肉那一碟把葱和肉分别挑开了,辣子鸡只尝了一口便吐了出来,还抿了一口茶。”
东方洹颔首,示意她们可以下去了。
君岚不解:“你这么想知道她的口味,为什么不直接问?你们小时候不是认识的吗?”在他的记忆中,东方洹提过几次卫四月,不过都是在酒过三巡,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呢喃的。从他零散的话语中,君岚将整件事大概地组织了一下:九年前,东方洹初次遇见卫四月,便对她念念不忘。
但现今看来,对方显然已经不记得他了。
东方洹叹息:“不过一面之缘。”
“啊?你是单相思啊。”君岚讶异。
许久不得回应,君岚看不清东方洹脸上的表情,却隐约地觉得苦涩难言。
卫四月回到上水楼后,脚还没踏进去,就直接脱下了外衣往后扔去,染秋突觉一片火红扑面而来,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卫四月昨晚没有沐浴就直接睡了,又经过了两夜颠簸,一回来她想也没想就直接奔向了浴斋。
轻衣悄然落下,浴汤里的蒸蒸水汽给她细薄的肌肤染上了几片红晕,光滑赤裸的背部被层层水雾遮挡着,隐隐能看见铺叠在上面的几道长痕,经过岁月的积累,已融入了血肉,不再愈合。
她的长发披落,挡住了身上的光景,原本旖旎的气氛转瞬不复存在。
卫四月将身子浸入汤内,万缕青丝也自然而然地被打湿了。
她阖上眼,仰头靠在边上,颈上残留着的晶莹水珠顺着线条没入浴汤内。
半梦半醒间,她恍惚着,却感受到了一道陌生的视线,正紧紧地注视着她,没有杀气,也没有任何的私人情绪,只是单纯地投放过来。
卫四月缓缓睁眼,却没有动作,而是扯过一旁的衣服披在身上,赤脚踩了上去,落下一道濡湿的足印。
她不动声色地按住孤月剑的剑柄,扫视了一眼。
四处没有动静。
却静得出奇的诡异。
她松下手下的力道,长舒了一口气,但表情却没有因此而放松。
有人在监视她。
而且那个人,是上水楼的人。
她伸手将拢在衣服里的头发拨了出来,发尾还淌着水,很快便在外衣上晕染开来。
夜已深,卫四月披散着一头长发,只穿了一件薄衫,坐在院子里吹风,她的一旁放着一壶饮尽的酒,壶口还残留着佳酿余香。
突然,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吧。”卫四月没回头,眼睛闭着,眉眼舒展开来,静谧得似睡着了一般。
“楼主,您要的上水楼地形图。”染秋推开门进来,手里握着一卷皮纸。
卫四月却不急着接过,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启唇问道:“染秋,说实话,上水楼对你来说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
“说实话?”染秋把皮纸放到桌子上,跟着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嗯。”
“上水楼,对我来说,不算家,它更像是我的休憩之地。”像是多年来一直在反复地问自己一样,染秋并没有像卫四月想象中的那样陷入思虑中,而是很平静地,毫无起伏地便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但如果别的门派真的在上水楼里安插了眼线,那这个人一定不是从一开始便效忠于他们的。”
染秋走后,卫四月才慢慢地睁开双眼,瞳孔里透着一股水一般的明净透彻。
她明白染秋的意思。上水楼里的人没有哪一个是拖家带口的,大家都是从废墟里捡回一条命的,对上水楼的忠诚都不仅仅只是报恩,更多的是被束缚。
可以说,除了上水楼,天下再无容纳之地。
所以她很明白染秋说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也恰好证明,背叛上水楼的人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背负着另一种身份的,他极有可能是在换了楼主后投靠的。
这也说明,现在的上水楼是暗流涌动。
次日,春光甚好,午间的和熙不偏不倚地落到卫四月的脸上,她眉头皱了一下,而后缓缓醒来。
不似昨夜的风微凉,日头带着一股慵懒的暖意,卫四月被晒得身上暖洋洋的,而后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身上的斗篷也自然而然地滑至腰间。
卫四月突然停下了动作,低头看向静静躺在腿上的斗篷。
她不记得自己昨夜披了件斗篷。
她临睡前尚存的记忆是,染秋走后,她便靠在摇椅上,阖眼假寐,却不曾想这晚风宜人,不知不觉间就将她带入了梦乡。
入睡前,她身上仅穿了一件薄衫。
会是谁披上的呢?
卫四月登时睡意全无,这种异样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随时都在被窥探着,她不清楚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但如果那个人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的话,那这个人的实力极有可能远胜于她。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上的布料,原本柔顺的斗篷上多出了几道皱褶。
那个人躲在暗处,必定也是不敢在上水楼内动手,所以,要想引出这个人,她得冒一次险。
“我出去一趟。”染秋刚端着午膳往明月斋走,便见到卫四月提着孤月剑脚下生风地走出了上水楼。
不多时,便有马蹄声在外响起。
染秋习惯了她这副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便也没放在心上。
而在某一个角落,一个身影隐匿地晃动了一下,随即跟着出了门。
卫四月策马往桃林奔去,一袭胜火红衣一路招摇,身后扬起无尽的尘土。
桃林空旷藏不了人,这样于她而言无异于在跟对方挑明,自己是孤身前来的,若来的人实力在她之上,而他们的目的是想取她性命的话,那她这个举动无异于找死。
但是比起死,她更恨背叛的人。
卫四月纵身跳下马,手牵着缰绳,踩了一地的落英。
身后突然传来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卫四月将孤月剑一把拔出,一道弧光闪过,剑身精准地抵在了来者的脖子上。
“你是谁?”
卫四月冷声喝道,抬眸。
只见来人身穿紫金长袍,黛眉风眼,那对看似含情实则无情的眼眸中瞳孔微微放大,他的一头墨色长发被风拂起,有一簇不偏不倚地碰到了剑上,便顷刻被斩断,落地。
这张脸似乎有些面熟,但卫四月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见眼前的人没有回答,她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再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
紫衣男子眼波流转,似承载了潺潺春水于其中,那双眼睛湿漉漉的。
他丹唇微启,一脸的失落:“这位姑娘,当真不记得我了?”
卫四月挑眉,现在的男子都当是如此轻浮,见到姑娘便套近乎,台词居然还这么老套:“不记得了,你先报上姓名。”
“在下姬阳,与姑娘曾在武林大会时有过一面之缘。”
青花岛……
眼前的这张脸似乎渐渐地清晰了起来,慢慢地与游船上的那个陌生男子对上了。
原来是那个奇奇怪怪的人。
“你来这做什么?”剑没有放下,一股寒意透过衣襟席卷了姬阳的整个身体。
“这位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姬阳自出生起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拿剑要挟,更何况还是一个长得这般好看的姑娘。
“你先说,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卫四月不依不挠,似有要与他拼到最后之势。
“三年前我在此处埋了一坛桃花酿,我是来找酒的!”眼看着孤月剑冰冷的剑刃慢慢地贴近他的肌肤,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的大脑来不及思考,直接脱口而出。
“有酒在我怎会不知?”卫四月冷笑一声,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捆绳子,三两下就将姬阳绑到了树上。
“你!”姬阳何时受过这等屈辱,一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倒要看看,出卖上水楼的是何人。”
卫四月收剑入鞘,居高临下地看着姬阳,红衣飘飘,乱风带起漫天花瓣,在一瞬间侵卷而来。
“出来!”她怒喝一声,如地狱修罗般煞气升腾。
四处气息突变,枝叶摇曳,刀剑无情,如一道疾风闪过,零落至半空的桃花瓣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卫四月还未反应过来,便有数十把剑同时刺来,直击要害,她甚至还未看清有多少人,便被湮没在了刀海里。
对方来势汹涌,出招果断,就像是经过系统训练的死士一般,但杀人的技法上似乎又不如死士专业。
卫四月拔出孤月剑,冲破抵在她头顶的剑阵,火红衣裙上沾染了些许泥土,一跃而上。而那群黑衣人却丝毫未乱阵脚,他们又非常有秩序地切换了另一种阵型。
卫四月旋身一跳,却十分不幸地恰好是姬阳所在的方向,她一瞥到那身显眼的紫衣,这才反应过来,孰知那群黑衣人动作更快,还没等到她移动,数十道剑光便齐齐闪来,卫四月不得不踩到了树上。
黑衣人手里的剑深深地插进树干,堪堪落在姬阳的头顶,卫四月落到剑上,借力一跳,黑衣人们也十分默契地将剑抽离出来。
卫四月也趁机抹掉了几个人的脖子,人数顿时减少了一半,五六具新鲜的尸体倒在了姬阳脚下,有血慢慢地往地下渗透,蔓延到了姬阳的鞋子上。
姬阳被绑在树上,吓得不敢说话,两条腿在不住地颤抖,他拼命想挣掉绳子逃走,身上却一丝力气都使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场激烈的厮杀。
一打十,真的有胜算吗?姬阳心想。
见到自己同伴死去近半,剩下的人的攻势也更猛了。
他们出剑之快,让卫四月应接不暇,她几乎是依靠着本能去接招的,不知不觉间,她处在了下风。
局面僵持之际,卫四月突然觉得他们出剑的速度似乎没有方才那么迅疾了,她定了定神,在左侧的黑衣人准备出招的时候,一脚往他腹下踢去,阵型失衡。
见局势对他们不利,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在卫四月思忖着他们下一步想往哪里打的时候突然往后飞去。
卫四月心想不好,追了上去,在黑衣人一剑往姬阳心口刺去时及时地挡住。
她将剑悉数挡了回去,意图将他们引向另一个方向,可那些黑衣人却并没有被她牵着鼻子走,又是一剑,砍在了姬阳的脖子旁。
卫四月来不及思考,只能折返回去一脚扫掉了一个,手腕一转,姬阳身上的绳子就像纸片一般,断成了两截。
卫四月抓着他的手臂扶他起来。
姬阳刚起身,还没站直,眼前便晃过一道亮光,卫四月下意识地举起剑去挡,却没注意到身后又袭来一剑,生生地刺进了她的右肩。
卫四月没吭声,只被迫松开了抓着姬阳的手,换做左手持剑,头也没回,便直接往后刺去。
一股热流喷洒到了她的后背。
姬阳看得目瞪口呆。
卫四月冷眼看着他,脸色有些苍白。
“躲起来。”她只说了一句话。
姬阳点点头,脚上也找回了些力气,他手撑着树,略显狼狈拖着沉重的身子挪动到了一边。
少了一个累赘,卫四月也不用再分心,经过几番打斗,她的身上沾满了血的味道,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些黑衣人的,身上的红衣艳色更甚,原本只是单调的红色,但因为染上了血,变成了深一块浅一块的,看上去就像是一朵由地狱盛开的罂粟花。
她的脸色比方才还要差,嘴唇上已经失去了血色,若此刻说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怕是也不会有人怀疑。
还留有余温的血沿着剑刃滑落,宛若要与卫四月身上的颜色相衬。
只剩下三个黑衣人了。
方才他们的猛烈进攻几乎耗费了他们的所有体力,到现在他们已经开始体力不支了,卫四月很轻松地就杀了两个,剩下一个直接在他嘴里塞入了布条,准备带回上水楼逼问。
姬阳见她把活着的那个人五花大绑,就像一条虫一样被捆到了马上,才放心地走到她身边,看着满地的尸体,不由有些心惊。
“姑娘好……身手。”想了半天,他才吐出这一句话。
卫四月看了他一眼,“方才是我认错人了,与你无关,你走吧。”
“那这些尸体怎么办啊?”姬阳有些不知所措。
“待会儿会有人来收的。”
姬阳还想说些什么,却瞥见马上那人的手动了动,感觉不妙:“咦?他这是要……”
“小心!”
卫四月刚想扭过头,便被一双大手护住了后脑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身上感受到有确确实实的重量压了下来,鼻尖充斥了男子身上衣物的香气。
“你……”卫四月刚想说话,却感觉脸上濡湿一片,眼前一片鲜红。
姬阳整个人环在了她的身上,眼睛紧闭。卫四月喊了他几声,他也没有睁开。她用手用力把他推开,才发觉他已然晕了过去。
卫四月的手抚上他的后背,摸到了一股热流。
“袖箭。”她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眼睛片刻不眨,挥剑削下了马上黑衣人的双手。
桃花林里回荡着他的惨叫声。
“我生平最痛恨在背后插刀的人,很不巧,你撞上了。”她将剑上的血往身上抹净,半边脸残留着姬阳沾到她身上的斑驳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