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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叁拾 终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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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临死了。
卫四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血干了一半,还带着一点湿意。
她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只擦掉了一点,便不再理会了。
他的尸体躺在她的脚下,却是那样的陌生。
可她却无暇理会自己心里空掉的那一块,扭过头回到了屋顶。
花无情脸上有明显的剑伤,身上因为暗紫色的衣衫看不太清,但浓厚的血味却让卫四月知道,她伤的不轻。
不过纳兰沅也没好到哪里,他的手腕和大腿上都被花无情的见血针绕过了,勒出了血圈,痛的他额头直冒冷汗,嘴唇泛白。
花无情难缠他是知道的,现今又来了一个卫四月,他先前不清楚她的实力,但经过方才一番较量,他心里也隐隐有了结果。
卫四月,同样是个不好惹的。
他忍着身上的疼痛,把剑举了起来。
卫四月回来,就意味着莫临已经死了。
早知道这个莫临这般不中用,他就换一个人了。兴许拉拢一下麒麟门,还能再挡上一会儿。
放眼下去,虽说死的死,伤的伤,但风雪教却未占下风,若是能再捱上一阵,待到双方两败俱伤……
他的瞳孔中闪烁着光。
只要杀了花无情,那卫四月能成什么火候?不过一个衰落门派的楼主,便是给她十年,也不一定能扶起上水楼。
他一拂衣袖,沾着血珠的剑破风而来,直逼卫四月。卫四月见招拆招,刀光剑影间,有火星碰撞弹出。
脚下砖瓦被他足下力度踩得四分五裂,碎片四溅。
卫四月旋身避开,再次睁眼时已不见纳兰沅身影。
衣角从眼前略过,一把剑横在半空,纳兰沅对准花无情袒露的后背,眼看血液就要喷涌而出,卫四月见自己折身过去已经来不及了,一咬牙,用余力将满月剑往前掷去。
都说剑是剑客的命。
她这样做,无意是将自己的交了出去。
可她却没有后悔。
满月剑柄上有随行雕刻的桃花,一朵一朵缀满了,簇拥在圆月旁,月明花娇,染上了星星血迹。
半白的发丝被利落地切断,头颅应声倒下,血液如同炸开的烟花一样,四处迸溅,浇了卫四月一身。
地上多了一道一指长的裂痕,满月剑半把暴露在外,半把没入了地缝中。
横尸之上,血河之中。
它宛若一位孤勇的将军,屹立不倒。
卫四月的耳边万籁俱寂,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纳兰沅的尸体,大家都杀红了眼,失去了理智。
好像就算纳兰沅死了,一切也不会随之改变一样。
朝颜宫外有杂乱的马蹄声传来,声势浩大,紧接着便齐齐停在了宫门前。
居然还有支援?
还在交战的两队人马皆停下了手中动作,齐齐转头。
若是风雪教援军,那今日死的便是朝颜宫;若是朝颜宫援军,那今日死的便是风雪教。无论是谁,都屏着一口气,想要看清自己的结局。
风沙渐起,朦胧之中渐渐现出了来人的身形。
白衣飘然,那人手中执扇,款款而来,宛若天上下凡的谪仙。
“大家都停下吧,送解药的来了。”他身后突然走出一道窈窕身影,身上穿得花哨,绣满了蓝蝶。
众人不明所以,只愣着看向宁吹雪。
却见他纤指一敲,半掩在嘴边:“九肠散的解药啊,不要白不要。”
“你怎么可能这么好心,把解药白白送给我们。莫不是还有别的阴谋?”有多疑的人提出了质疑,让原本还想往前去拿的人都退了回来。
“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既然解药认不得,那这人你总认得吧?”宁吹雪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侧过头,一个书生模样的削瘦身影渐渐走了出来,手上的褐色痕迹明显。
“是何神医!我们有救了!”不知是哪里惊呼了一声,瞬间,风雪教的人都扔掉了手上的兵器,一拥上前,脸上的血污、热泪混杂在一起,他们顾不上管身上的伤,远离了战场。
卫四月眼看着宁吹雪一把抓住君岚的衣袖,遏制住了他蠢蠢欲动的心,霎时明了。
也是,东方洹这样的人,怎会袖手旁观,他若不是早已布好了局,怕是也不会大着胆子让君岚入地牢里救她。
那日的搭救,并非他一时冲动,不过是局已布好,不愿她陷入无端的纷争中罢了。
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阻碍终于抵达终点,落下之处掀起风尘,扰乱了那人的发。
她骤然间笑了,无意中扯到了嘴角,一阵刺痛,这才发觉到那道微微发麻的血口正在慢慢凝固。
她收住了笑意,却依旧抵不住唇角上扬。
东方洹也笑了,神情却似无奈,尽管脚下血流成河,他却还是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走来。
白鞋上沾了血污,显得格外突兀,可他却宛若未见一样,脚下开出了花。
清冽的气息自上环绕,卫四月抬眼看他,对上了明亮的双眸,眼眸中央倒映着她。
他的手虚虚握着她的脸,见她眼神定定,他才犹豫着用指腹细细揉上卫四月嘴角的伤处,指尖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按在了她那已经凝固的血口上。
却见卫四月睫毛轻颤了一下,脸颊逃离了他的掌心。
东方洹还以为是自己把她弄疼了,眼中有心疼:“弄疼你了?”
卫四月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不是,脸脏。”
她脸上满是风干了的血,看着着实有些像从地狱走来的女修罗,而他的手干净,不染纤尘,她不想让这双手沾上一点肮脏的血。
“跟我来。”
东方洹隔着衣袖握住了卫四月的手腕,将她带往一个方向,才刚走出几步,又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他松开了手,折身回去把满月剑从裂缝里拔了出来,握在手上的时候还低头研究了许久,似有所思。
察觉到他的反常,卫四月双手抱胸,挑眉问:“怎么了?”
他的话里听不出情绪:“这剑,是谁帮你改的?”
“我师傅,据说他从前是一个铁匠,略懂一些小雕小刻。”她答道。
“师傅?”东方洹抬起了头,眼中满是疑惑。
卫四月这才想起来她似乎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自己这两年的境遇,他自然也是不知道自己拜了个师傅,便道:“就是两年前,我无意中遇到了一位前辈,他剑术了得,轻功如燕,我便拜了他为师,这剑上的桃花,也是他替我刻的,为了避免在外被人认出来。”
可是一说完,卫四月便有些后悔了。
东方洹至近都在对她的不辞而别耿耿于怀,这样一来,又得扯回去两年前了,这旧账,也不知何时才能翻得完。
大抵也是她心虚得慌,便趁东方洹还没开口,便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道:“不是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吗,走吧。”
她的手突然落入他的掌心,让东方洹有些猝不及防,却是暂时地将他心中的阴翳拂开了,他脸上仍是一如既往的清润,目光凝视着她,最终也只吐出了一个字:“好。”
兜兜转转,最终来到了朝颜宫内自带的一处池塘边上,这里的莲花开得比大门口的更盛,远远看去,便似一片粉白色的海,不过被风轻轻一拂,便激起了层层叠叠的花浪,确有心旷神怡之功效。
卫四月依东方洹的话坐在了池边的一块石头上,环绕了一圈四周的环境。
这里应该是朝颜宫的内部,每一个角落都有生活的痕迹,不像是用来待客的地方,东方洹怎么会知道这一处呢?而且看他领路的神情,不像是第一次来。
她心下产生了疑惑,想着留到东方洹回来的时候再问。
卫四月翘着脚,百无聊赖地左瞅一眼右瞅两眼,生平第一次觉得等待是一件这么烦闷的事。她便扭过头去把玩边上的莲花,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扯了下来,碎了满手的荷花香。
突然察觉到有轻微的脚步声,她还以为是东方洹回来了,结果扭过头一看,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对上了眼。
小姑娘看起来十六七岁,眉眼间有些熟悉,正瞪着一对杏眸,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不似惊讶,反倒带着一丝欢喜。
“你你……是卫四月?上水楼的卫四月?”那小姑娘愣了半晌,突然开口,心情似乎异常地激动。
不会是个来寻仇的吧?卫四月眉头一皱,随即右手已经本能地搭在了剑柄上。
她懒懒地应道:“我是,你认识我?”
她已经做好了下一步就要被人扑过来的准备了,谁知那姑娘刚向前走了两步,她身后不知从哪又蹦出来了一个高马尾的少年一把拉住了她,那少年身后背着一把长刀,厚重得很,却愣是没将他的身骨压下去半分,能看出来,是个从小便开始习武的人。
有意思。
卫四月勾了勾唇角,双手抱胸,不作声,想看看这两个人要做些什么。
只见那姑娘一脸的不高兴,闷闷地问了句:“干嘛?”
“她身上有剑,危险。”少年脸上也是一副嫌弃的样子,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关心。
“我知道,她不会伤害我的。”那姑娘也是倔,居然半分不听劝,挣开少年的手执意前往。
这一下把少年也逼急了:“你搞什么?我说了她有剑,你还去?你是想待会儿我给你收尸吗?”
“我不是说了她不会出手的吗?你耳朵难道是用来装饰的吗?”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出手?你难道是先知?”
“我就知道!”
“……”
卫四月听着听着,居然生出了丝困意,不由打了个哈欠。
两个人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你叫什么名字?”卫四月见那边的两人脸上神情不一,少女脸上是惊喜中掺杂着一丝忐忑,少年脸上是全然的防备。
“我叫花颜!莲花的花,笑颜的颜。”少女脸上绽放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热情似火。见到卫四月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少年身上,也替他作了介绍:“他叫月无暇,是个屠夫。”
少年瞪了她一眼,花颜扭过头,佯装没看见。
“好,我记住了。”卫四月朝她笑了笑,随即转身离去。
她没回头,依稀还能听见身后传来两人的争吵声。
“你知不知道江湖险恶,不要随意与人交好,不然那天被人从背后一剑捅来……”
“你才被剑捅,她可是卫四月,才不会做这种阴险的事……”
“她妈都不一定知道呢,你知道?”
“我不跟你说了,咱俩有代沟。”
“?”
……
卫四月没敢走远,就在四周随意逛着,逛着逛着,便来到了后院,紧接着便不出意外地见到了在边上打水的东方洹。
只见他将衣袖挽至手肘处,将盛了一半水的桶从里边提了出来,白皙手臂上有若隐若现的线条,让卫四月突然想到了在矜州李伯家时,他坐着洗碗,她蹲在一边掰着石榴吃的场景。
想着想着,她便没再往前走,远远地看着。
但东方洹的五感十分敏锐,很快地便捕捉到了她所在的位置,见是她,脸上有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卫四月辨不清他这话里的意思是她怎么会突然走过来,还是说她一个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是怎么找到这的,但她自动忽略后面一种可能,回答道:“刚刚突然来了两个莫名其妙的小孩,一直在吵架,吵得我心烦。”
两个莫名其妙的小孩。
东方洹想了想,随后问道:“是不是一个叫花颜的小姑娘,还有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
卫四月颔首,她扬了扬眉,用眼神询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是朝颜宫的少宫主,花无情的女儿。”东方洹笑了笑,解释道。
花无情的女儿?
卫四月惊了一下:“我还以为……”
东方洹看穿了她的心思,给她解释道:“朝颜宫的见血针,除了可以淬毒杀人于无形外,还以其驻颜术闻名江湖,你看不出来也属实正常,毕竟整个江湖也没几个人知道朝颜宫还有一个少宫主。”
卫四月两年都窝在深山里,对这些江湖秘闻知之甚少,愣着点了点头,刚想开口问,便见东方洹从一边拉了两张板凳,示意道:“先坐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东方洹按住肩膀一屁股坐到了板凳上。
东方洹用水沾湿了手帕,拧干水,一点一点地擦去了卫四月脸上的血,动作极尽轻柔。
但卫四月心里还想着花无情的事,刚刚被东方洹打断了,于是便重新开口道:“那怎么从来没见过她的相公?莫不是弋风吧?”
东方洹一边擦拭着,一边耐心回答,顺手将她额前粘在血污上的碎发一根根拨了下来,捋到耳后:“这倒不是,她相公你也见过的,不过已经是十余年的事了,他们早便和离了。”
她居然见过花无情的前夫?
卫四月将自己脑海中认识的雄性都筛选了一遍:萧储、姬阳、莫临、莫爻、纳兰沅、暮陵、暮霭、随行……
十余年前已经和离了,那这人的岁数也不会小到哪去。
她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望向东方洹的眼神也愈发奇怪。
东方洹觉得她定是又想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叹了口气:“你想说什么?”
卫四月古怪地压低了声音,问道:“莫不是你吧?”
东方洹抚额:“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继续。”卫四月耸了耸肩,不再胡思乱想。
自她开始看那些关于他和君岚的奇奇怪怪话本时,他就意识到不能跟她较真,便由着她的性子去了。
手帕上已经脏污一片,他放到水里过了一遍,见她嘴角处一处明显的青紫色,有意地绕开,带着湿意的帕子在卫四月唇角边徘徊,让她骤然间感受到了眼前人似近似远的鼻息。
“你可还记得歧南小巷里开的酒馆?”他神情专注,将她脸上各个边角都照顾到了,末了又拉起她的手擦拭,“那位老板,乌邪。”
卫四月被他这一接触扰得心不在焉,只是敷衍地应了句,便没再开口。
可东方洹却似全然未觉,头微微低下。卫四月看不见他的正脸,眼睛却心猿意马地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四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青花岛?”
就在她还盯着他的发顶发愣时,他突然的一句话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没吭声,而东方洹已经抬起了头。
他将手搭回她的膝盖上,手里攥着手帕,眸色浓烈:“若是你在忧虑会被人追杀,那不必担心,我已经解决了,回与不回,只取决于你。”
卫四月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她甚至可以看清他眼里的那一丝忐忑,但此刻她却并不能给他承诺。
她知道,东方洹这个局必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从拉拢宁吹雪叛变风雪教,到拉拢花无情一起掀翻这墨守成规的武林,他已然可以独当一面,不再依靠任何人了。
而他本不必如此,青花岛向来两不沾,即便是朝颜宫覆灭后,它也依然可以明哲保身,可以说,他本不必趟这潭浑水。
其实原因她早已知道,只是她一直忍着不开口罢了。
卫四月的嘴抿成了一条线,长久的缄默已经足以让东方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你还是想去找他问个明白是吗?”
方才产生的所以情愫似乎都在一瞬间清空了,两个人面对的都是彼此的无言,便连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也变得如此清晰。
“东方洹,你知道的,明月的死也和他有关,如果不问清楚,心里的这道坎我自己也过不去。”卫四月做事从来没有征得他人同意,她向来都是以自我为中心,但这一次,她看向东方洹的眼中带了征求之意。
“你想好怎么做了吗?”东方洹默了一阵,问。
“我长这么大,还没闯过一次皇宫。”卫四月突然笑了起来,她尽力地用轻描淡写掩盖住眼中的迷茫,说这话的时候,她把脸往旁边侧了些,躲开了东方洹的视线。
东方洹知道她的性格,一旦做好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于是他问:“你决定好了吗?”
回答他的却是沉默。
“那好,你若要去,我便陪你去。”
他笑着,心间却是一绞。
“左右不过是死,能死在一块也算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