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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叁拾壹 终章(下) ...

  •   卫四月莫名地觉得他这笑容十分惨白,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却诉说不出口。

      她刚张嘴想要开口,东方洹已经起身离开了,没留给她说话的机会。

      心口处好似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

      她离开碇山时,其实做了很多的打算。比如找到莫临一报坠崖之仇,找到姬阳给他来两剑,找到染秋跟她打一场,找到萧储问清当年布局的人是不是他。

      事毕之后,再去找扶鸢喝个一醉方休,和留春再去逛一次烟雨台,最后再去找东方洹。

      但是没想到的是,她居然要比想象中还要早见到他,而莫临和纳兰沅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杀了。

      令她更为费解的是,本应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过往,在她一剑砍下纳兰沅头颅的那一刻,好似都变成了浮光掠影。

      所以她还要继续吗?

      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低头看向东方洹刚刚坐下的地方,脚边摆着一个木盆,上面飘着一块手帕,黑红色的血停滞在上面,边缘处被水晕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空中。

      此处距离京南城足有数千里,但因中途无群山环绕,故而只要站在地势略高一些的地方,便能够眺望到陈国皇宫上的琉璃瓦。

      那座威严庄重的殿宇,总是能自上而下地带给人压迫感,似是在若有若无地昭示着这城中的每一个人都被那道无形的规束分成了三六九等。

      而卫四月,注定只能仰望。

      她站了起来,用手抚平了衣服上的皱褶。

      ……

      之后的几日,卫四月都住在朝颜宫里一间名为桃花斋的屋子里,隔壁是莲花斋,据说是花颜住的地方。

      这几天她都没有见过东方洹,也不知道是他有意避开她还是确有事务要忙,每回她去到他所住的客房想要找他的时候,都被告知他有事出门了。

      起初她真就信了,可多来了几次之后,任她再怎么敏感也体会到了,东方洹在躲着她。

      “四月姐,你要走了啊?”

      这一天,花颜不知从哪听说了她要走的消息,一大早就可怜巴巴地守在桃花斋门口,直到听见她屋里的声响,这才小心翼翼地敲了她的房门。

      卫四月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朝颜宫少宫主一向有种微妙的感觉,她与她非亲非故,卫四月也没从她身上看出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可这位少宫主对待她却分外的热情,便是那位与她交好的月少侠也没见得她有多热情,这让她感觉很陌生。

      在江湖里,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你示好的。

      这句话,是临走前随行告诉她的。

      不过就算他不说,她也早有体会,姬阳便是最好的例子。

      “嗯,回去了。”她来时便没多少行李,如今要走自然也是不需要怎么收拾的,只一把剑和几件换洗的衣服,便已能上路了。

      卫四月去意已决,花颜见拦不住,便也不劝了,面上看着似乎是做了极大的牺牲:“四月姐,你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她跑出门,似乎是怕卫四月食言,一步三回头叮嘱道:“很快的,你等等我!”

      不过萍水相逢,她是怎么做到对陌生人如此掏心掏肺的?

      卫四月心想着,看着时候也还早,便留下来多等了她一会儿。没过多久,小姑娘终于抱着一堆东西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似乎是怕晚来一步,她就走了一样。

      卫四月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想看看从她那儿能找出什么新鲜玩意儿。

      花颜见到卫四月还在,终是松了一口气,这才不急不忙地挪着步子,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地放到了她身后的桌子上。

      零散的物件七零八落地躺在了桌面上,卫四月扫了一眼,愣在了原地。

      一大捆的新话本、整个陈国的地图、一坛桃花酿还有一盒红豆糕。

      都是她喜欢的东西。

      却让卫四月的心情复杂了起来。

      “这些话本都是我自己写的,因为知道四月姐你会来,我连月无暇都没让看。地图上从歧南回京南城的路我都标记好了,你路上若是看不懂可以问问旁边的店家。还有这坛酒和这盒红豆糕,你一路上带着可以果腹。”花颜却浑然未觉,一件件地介绍着,殊不知冰凉的剑刃已然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卫四月并不认为东方洹会把这些事告知花无情,杀意渐起。

      “你是怎么知道的?”

      往往恐惧,不是面对劲敌,而是面对未知的敌人。

      而卫四月深谙其道。

      花颜身上似乎有着一种天然的魅力,在刀剑之下依然感受不到危险的逼近,只是咧开了嘴笑道:“四月姐,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在那个世界里,我看到了你的人生,所以没有任何人告诉我,我是自己知道的。”她的回答荒谬得不像话,分明是在胡编乱造,这要是放在小孩身上怕也是不会相信的,但不知为何,卫四月触及到她清澈的目光,竟觉得她没有在说谎。

      “我的人生?那你倒是说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卫四月突然来了兴致,虽然心里已经不打算杀她了,但剑依然搁在花颜的脖子上。

      “你已经不想再去找萧储了,这一次离开,是为了引出东方洹,对不对?”花颜笑得两只眼睛弯了起来,看起来果真是个烂漫的小姑娘。

      卫四月呼吸一滞。

      ……

      不得不说,花颜给的地图果真是详细到了家家户户,以至于卫四月走到了矜州都没有迷失过方向。

      时隔两年,她又再次回到了柳下桥前。

      两次来到这,心境已然不同,卫四月没停留在这太久,寻了一间客栈住了进去。

      日头落下,带着最后一抹残阳,连同那天边最后一圈光影也毫不留情地装入了囊中。每到这种时刻,卫四月总觉得这后羿过于吝啬,只给人间留了这一个太阳,可另一方面却又觉得,起码他还带来了月亮。

      她倚坐在床边,望着街上烛火燃起,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有行人见天上突然掉下来个人,惊呼出声,却见到一位红裙少女利落着地,神情自若,哪有半分摔疼的样子,内心不由感叹了一句好武艺。

      她目光并未留给这些路人,转身便没入了人海。

      身后似乎有人亦步亦趋,若是放在寻常习武的人身上,定是听不出来的,但卫四月经过两年的磨练,听觉已不可同日而语,虽比不上东方洹,却也能大致听出那人的方位。

      紧随之人步伐沉稳,落地轻似毛羽,在嘈杂的街上声音断断续续的。

      卫四月却并不在意,只一路向前,渐渐脱离了人群。

      她并不知道这样一直往前走会走到哪,只是觉得心情愉悦,走走停停,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身后的人也这样跟着,毫无不耐之意。

      月光下,卫四月的身姿投在地上成了一道剪影,她抬脚悠哉走着,远远见到一间酒家开着,抬脚进去买了两坛。

      细麻绳吊在手上,两头系着的酒坛随着她的步伐晃动着,时不时撞在一起,依稀能听见酒液流动的声音。

      走到河岸边,她盘腿坐了下去,开了一坛酒放在身侧,随即又开了另一坛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这一刻,她的内心分外平静。

      身后有人走动的声响,她没有回头,目光直直地望向远方。

      那是皇城的方向。

      东方洹往前坐了点,恰恰挡住了风口,让卫四月刚刚还在肆意飞舞的发丝瞬间安静了下来,服服帖帖地滑下肩膀。

      她没出声,他便也没开口。

      “上一次离开矜州的时候我好像说过,想要再来一次,没想到两年后还真来了。”她的脸有点热,嘴唇上沾了酒液,宛若一朵犹带晨露的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东方洹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流淌着水般潋滟的光。

      卫四月说完,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酒,辣意入喉,让她的身子愈发燥热起来。

      “东方洹,其实那天我刚和你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已经不在意答案了。”她抱着酒坛,似乎有哪儿变得有些不一样,但东方洹没有打断她的话,认真地听着。

      “我一直以为,人活在这世上,做任何事情都是需要理由的,无论是家仇还是被利用,我都理应找萧储要一个说法。”

      “可是当莫临和纳兰沅死在我的剑下时,我居然没有感受到半分快意,转而心里想的却是,我以后到底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可是世上的路千千万,我却找不准自己要走哪一条。”

      “小时候,爹娘还在的时候,他们帮我选择了一条死路,后来爹娘死了,萧储给了我一条别人的死路,离开了上水楼以后,我却找不着路口了。”

      “你知道吗?师傅在我临走前曾反复问过我一个问题,你想要变强的初衷是什么?”

      东方洹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自己的事情,对于一切都很好奇,安静地摇了摇头。

      可卫四月却并不是在向他提问,目光涣散地望着水面波光,继续道:“我说,是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东方洹心头一震,只觉得心跳漏跳了半拍,下意识地凝住了呼吸。

      他的声音宛若梗住一般,艰难地才从喉咙里挤出八个字:“你……想保护的人……是谁?”

      可卫四月恍若未闻,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喃喃道:“酒没了。”

      她伸手去抓东方洹怀里的酒,不料刚伸到一半,便被人握住了。

      东方洹似乎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回答我,你想保护的人,是谁?”

      “你先放手。”卫四月想把手抽回来,却发觉这酒后劲太大,喝的她使不上力,只好作罢。

      “你先回答我。”东方洹不肯松手,双眼执拗地盯着她,似乎要看出一个洞来。

      卫四月只好换一个方式:“酒壮怂人胆,你放开,我就回答你。”

      似乎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她又补充了句:“我人就在这,不跑。”

      虽然她的承诺并不能作数,但东方洹也没再强迫她,大不了她再跑一次,他就再找一次,她逃到天南地北,他就陪着她走遍天涯海角。

      他掌心的热意脱离了卫四月的手腕,她大着胆子在他面前摆了摆手,确定他不会再抓以后,将他怀里尚还温热的酒液往喉咙里又灌了一次。

      她向来喜小酌,还是第一次喝得这么猛。

      “现在可以说了吗?”东方洹袖下拳头攥紧,身体绷直,一脸的较真。

      随即,他便见到眼前的女子带着微醺的笑意,懒懒地抬眼斜睨过来,两颊有浅浅的红晕,却衬得她面若桃花,那股天生便带着的冷漠疏离在这一刻尽数崩解,余下的只有唇角上扬的弧度。

      “酒壮怂人胆,古人诚不欺我。”

      她轻叹一声,随后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倾身下来,热意隔着衣服布料透到底下的肌肤上,东方洹反应不及,后脑勺已被一只手轻巧地托住,稳稳地落在了微湿的泥土之上。

      随后,只感受到了她唇舌的味道。

      不知是不是酒液还残留在她唇上的缘故,东方洹只觉得自己好似也醉了,面前的这一幕尤为的不真实,就好像大梦一场,醒来了她也就不见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了满怀,这才有了实感。

      就在他渐入佳境之时,她却退了出去,也带走了属于她的那一片温度。

      东方洹望着她,幽黑的眼眸如身后这暗夜,带着无数数不清的情绪。

      “我想保护的人,”

      “只有你。”

      她的手放在心脏的位置,一如她第一次进入上水楼时那样,做出了承诺。

      ——“我,卫四月,此生仅效忠于上水楼,无论生死,终生不渝。”

      而她,在余生不知还有多少年日的日子里,把自己托付给了他。

      (《四月桃花》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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