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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贰拾玖 见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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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纳兰沅派人送了些饼和粥过来,相比起前些日子在风雪教地界吃的那些,果真是阶下囚与座上宾的区别。
卫四月吃了些,便扔在一边了。
转眼看去对面那间牢房,竟是半分没动。
果然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对于这些近乎是可怜的吃食,自然是瞧不上的。但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便收回了心思。
待大家饱餐一顿后,纳兰沅也将大家从地牢里放了出来。
看来是大战在即了。
卫四月随着众人来到一间房中,这里竟意外地十分宽敞,居然就容纳下了他们这一的干人。经过一夜的沉淀,众人脸上的愤恨不甘已然淡化了不少,有好些个平日里脾气不好的主,今儿居然也沉下了心来,看来是要与纳兰沅做谈判。
纳兰沅坐在正中央,手持茶杯沿,抿了一口茶,而后才悠哉开口:“今日我将各位叫来,是想与各位商讨一下昨日之事。在聊正事之前,在下先与各位道个不是,昨日是我过于心急,若有得罪,还请在座的各位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
玉溪山庄的庄主冷哼了一声,还未来得及收回,便被另一声阴阳怪气的嗤笑声覆盖了。
众人将头齐刷刷转过去,便见到了手还掩在嘴边的宁吹雪,一对妖眸似嗔非嗔,勾的人心痒痒。
卫四月想,若不是因为宁吹雪生是男儿身,他定是江湖第一美人。
纳兰沅没计较这段小插曲,继续方才的话头:“诸位知道,九肠散的配方早已失传,可万幸的是,我教弟子几日前便在这个地方寻到了它的解药。”
解药!
众人一听,精神皆振奋了起来。
有解药就有救!无论如何也要得到解药!
原本失去了光泽的眼睛里皆闪烁了起来,卫四月从中看到了势在必得。
“只可惜啊,这解药只有这一小瓶,可九肠散的毒,需要连续服用十二个月方能完全消除,在场的人,怕是只有少数的几个才能够得到解药。”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大约手掌大小,分量不算小,却完全不可能支撑得起房中的这么多人。
闻言,有人的脸已经白了。
这么多的江湖豪杰,怎么可能拿到那仅有的解药?
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江湖中人的自私,纳兰沅仰头大笑了两声,那张道貌岸然的方脸被拉扯得有些狰狞。
“这解药,只留给立下战功的人。”
“谁第一个杀了花无情,谁就能活下去。”
卫四月的目光穿透无数人的背影,直达到纳兰沅的眼底,那里仿佛一处冰潭,冷得摄人心魂。
他在用现实告诉她,江湖,就是这么残忍。
……
今日是朝颜宫宫主花无情的诞辰,整个歧南都沉浸在淡淡的欢乐氛围里,一如南国国君还在时的模样。
南国人生性喜乐,对于一切的庆典都十分热衷,故有这样的氛围不足为奇。
卫四月脸上蒙着纱巾,一双眼四处打量着,心情竟也有一些被感染到了,她突然有点体会到为什么以前萧储老喜欢往这边跑了。
因为人数众多,故而他们分成了几路人马,为了不引起怀疑,还换了歧南的服饰,银白色的铃铛挂在腰间响个不停,每走一步都能听见一连串清脆的声音。
卫四月不太习惯戴这种配饰,便趁他们没注意,摘了下来。
与她同行的还有御仙阁和玉溪山庄的人,她一路上都没看向莫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他头给砍了下来。但好在,莫临此刻也没那个心思去纠结一个突然蹦出来的小丫头是什么来头,两眼紧紧地勾在那个气派的大门前,花白的胡子处没有一丝风动的痕迹。
这一次攻下朝颜宫,是采用的四面楚歌的战术,但打头阵的却是他们这一路。
大约是纳兰沅也惜命,才会大着胆子让御仙阁先进去吧,卫四月隐隐觉得哪儿有些不对劲,却也没在意,视线凝聚在了门口的守卫处。
这朝颜宫她先前来过一次,但印象不是特别深。时隔两年再来,这里也变化了不少,感觉比以往要多了几分人气。
透过威严的立着两条大黑蛇石像的大门,她依稀能看见朝颜宫内的一大片空地上,立着一朵极大的粉色莲花,呈盛开之势,花心处有汩汩清泉往外涌出,浸润了外边幼嫩的花瓣。水势流淌在石泉边上,晃动了底下漂浮的荷叶。
奏乐声穿过门缝漏了出来,还能听见里边人的嬉笑声,看来这传言不假,今日是花无情的诞辰,也应当是朝颜宫防御最为薄弱的时候。
纳兰沅这只老狐狸,居然把时间算的这么准,居然一点也没耽搁上。
卫四月腹诽了一番,却仍是不露声色地跟随着众人的脚步往前走去。
其实她从纳兰沅公开九肠散的那一刻就在思虑,他仅有一个风雪教,可面对的皆是武林上有名的门派,人心难测,他也保不准会不会有人在乱战中一刀把他捅了然后抢了解药,但看他的模样,似乎又志在必得,难不成他还留有后手?
可现今前脚都已经迈进朝颜宫了,却还没见他有任何的动作,这种面对未知的恐惧让卫四月心里有些不安。
鼻尖已经能嗅到莲花的清香。
朝颜宫大门口只有稀疏几个守卫,拦住了他们,说是进去要有请帖。
“请帖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只见莫临不由分说,一剑便从那守卫喉咙处穿透了过去,留下一个瘆人的血洞。
其他人见状,纷纷拿出自己的武器,利落地抹了喉,中途一句话也未曾交流。
不过顷刻,空气中便弥漫了血的味道。
卫四月感觉这一瞬间,她好似久违地回到了两年前,那个收到了纸条便匆忙赶去杀人的卫四月,那时候她还不懂人命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只一心地觉得它和身边的一切东西一样,低贱如草芥。
可是现在,当人的生命被赋予上了情感的色彩,她才骤然觉得,这一滴滴残留在剑刃上的鲜血,都是热的。
而眼前这些自诩正道的人呢?他们似乎从未这般想过,好似眼前只有自己的利益,而人命,不过是助他达成目的的阶梯。
他们习惯了踩着尸体登上高位,却忘了抹净鞋底的血。殊不知,血积得厚了,便洗不掉了。
她想起了随行跟她说过的话:
——“有些人活着,不如死了。既然别人手里的剑能掌握人的生死,那你的也能。”
她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一干人浩浩汤汤地直奔大门,还未走到门口,门便开了。
有乐师手上拿着乐器,弹唱着走到了一边,列成一排,暗紫色的弟子服与发上的黑色毛羽相衬,使得场景更显诡异,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凉。
紧接着从门中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两方对峙,不多时,那边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了,卫四月原本还觉得是朝颜宫讨不了好,这一看,对方的人数便已经压了他们一头。
眼看着内堂里的人尽数走了出来,却迟迟未见花无情。
莫临本意就是要将花无情从里面逼出来,随后纳兰沅那边再见机包围,可主角却仍未登场,让他忍不住使了激将法:“花无情,今日是你诞辰,我等前来贺寿,你莫不是有什么意见不成?”
这段话说得是理直气壮,若不是目睹了他将看门的几个守卫一剑抹喉,卫四月险些就信以为真了。
许久未得到回应,乐声依旧,让场面少了几分尴尬。
莫临依然保持着面上的微笑,心里却已暗自咒骂了花无情数十句。
卫四月望着门内黑黝黝的一片,连带着眼眸也染上了黑色,很奇怪的是,她总觉得里面有一道直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往内一看,却又什么也看不见。
在她仍犹疑时,已有一道窈窕身影款款走来,她腰间一朵怒放粉莲,边缘没入了裙裾的暗紫色,远远看来,下身便似被粉莲的花瓣包裹住一般,步步生香。
人影从暗处走出,卫四月才见到了那张与印象中无二的脸,只是今日,她抹了些胭脂,额前描了花钿,发上挂满了银质簪子,有紫玉点缀的步摇相互撞击,生动非常,着实算得上是盛装了。
她脸上没有讶异,看来是早已知晓了,唇边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妖眸往前一扫,装模作样说了句:“就这点人啊。”
这句话可以算得上是挑衅了,让在场的弟子们忍不住握起了拳头,敢怒不敢言。
弋风紧跟着出来了,手上还提了一张椅子,一言不发地放在了她身后,花无情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一屁股坐了下去,身边有女弟子递来葡萄,她一颗颗扯下,塞进嘴里。
卫四月隐隐觉得这做派似曾相识,却不再深想,只内心感慨莫临这激将不成反被激,也是折煞了他这把老骨头。
果然,莫临眼神愈发阴鸷,心狠下来不过一瞬的事,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一句“杀”,四面人马不约而同地一跃而上,宛若要化身渔网,将朝颜宫这池中之鱼一网绞杀。
冷铁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很快便见了血。
两方人数相当,水火难分,卫四月本欲退出战局,可四面是敌,进退两难。逼不得已,她只好拔剑出来抵挡四面八方袭来的刀剑。
一团火红在混乱中翻转,卫四月惊奇地发现,朝颜宫的人虽狠辣,却不知为何,竟没有一人与她正面交锋,即便是有人不小心被推搡到了她面前,却也只是皱了皱眉,随即再次卷入乱战中。
花无情认出她了?
她满腹疑惑,却也来不及想了。
这一趟出行,她的本意是趁两方交战无暇顾及之时,从背后偷袭,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莫临,伪装成朝颜宫人下的手。
所以自一开始,她的视线便一只凝聚在那花白的身影上。
莫临正在与弋风交手,两人手上招数灵活转变,也不知这两年弋风是怎么修炼的,竟堪堪挡下了莫临正面袭来的一掌,虽后退了一步,但却没有明显的内伤,足以见之,他如今已不再是当时那个被卫四月一击打倒的小护法了。
两人的身影交缠,若不是衣服的颜色对比明显,卫四月近乎要辨不清两人的身形。
她伺机而动,一剑直穿向莫临心脏。
刀尖没入他心脏处,还未来得及穿透,不知从何处天降一剑,出剑之人力度奇大,一招生生将她半只手臂震麻了,满月剑险些脱手。
突生的变故,让她的剑仅仅在莫临胸口处划出一道血痕。
“莫兄可有事?”纳兰沅苍老的声音传来,他瞥了一眼莫临的伤口,随即剑指向了卫四月。
莫临摇了摇头,这伤口倒不深,只是血流不止。
他一脸疑惑地望向卫四月,只觉得莫名,他用眼神询问站在一边的纳兰沅,这一举动让卫四月瞬间理清了。
又是御仙阁,怪不得使的方法也与两年前一模一样。也是,若不是背后有御仙阁,纳兰沅又怎会有恃无恐,用九肠散来要挟武林中人。
江湖两大派联合起来,足以掀起一阵巨大的风浪。
那现今看来,纳兰沅早已认出她了吧。
果然,她侧过脸,便见到纳兰沅深深地凝视过来,眼神中饱含深意。
“莫兄,这位是你的故人。”他说着,漏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里带着不好的意味。“不过,是‘已故’的故。”
纳兰若!
卫四月想起了那日在马车上跌落的帷帽,眉心一蹙。
在地牢的时候,她还将解药交给了君岚,让他去作交换,若是那一日他恰恰碰上了纳兰沅……
她心间隐隐担忧了起来。
鼻间嗅到一股香风,浓烈的荷花香冲得卫四月往后退了一步,似是在大张旗鼓地告诉大家,她来了。
身侧一处空地落下一人身影,她的肩擦过卫四月的肩,有亲昵之意。
“废什么话,还打不打了?”她一技见血针自袖中穿出,不留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那针掠过莫临发间,冲着纳兰沅的眼珠子直去,纳兰沅眼疾手快,提剑挡在眼前,孰知那针竟一转方向,在他的剑上绕了几圈。
卫四月这才见到,针上系着一根极细的丝线,在阳光之下透出一点光影。
“纳兰老头,想不到两年未见,你这身子骨竟这般弱了,难不成是要将武林盟主之位让给我不成?”一剑一针对峙,可花无情脸上却未见一丝吃力,反露出得意一笑。
纳兰沅原先是袖手观战,欲待众人疲怠时再一举歼灭,孰想这花无情与他竟打的是同一个如意算盘,不由怒由心生:“狂妄小儿,爹娘没教会你的,由我来教!”
他剑一偏,竟割断了见血针上的丝线,杀意一涌而出。
花无情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眼中狠厉之色毫不掩饰,一蹬一跃,飘上了屋顶。
卫四月本想先解决了莫临,却见花无情对纳兰沅终究吃力了些,一咬牙,也纵身踩上了隔壁人的肩膀,蹬上了屋顶。
“想不到你这小丫头还算讲义气,和萧储那混小子不同。”花无情余光瞥见了一抹火红,分出神来调笑了她一句。
若放在以往,卫四月定时要口是心非地说句,不干萧储的事。
而现在,她却只想到:“谁是小丫头,管好你的嘴。”
“小丫头就是小丫头,”花无情没理会她,见血针恰好撞到了纳兰沅的剑上,往回反弹了回来,她急着收针,一个后空翻躲过了,顺势将线往衣袖里收。
卫四月补上了她的空挡,手腕一个回绕,脚踩在砖瓦上,步步逼近。
趁纳兰沅未反应过来时,她已左脚为轴,右脚往身后一转,腰肢柔软地往下一压,一剑划在他的脖颈右侧。
只是伤口不深,只落了一点血。
“两年倒是学了不少东西。”纳兰沅冷哼一声,却没管那伤,攻势较方才更猛了,一上来便直戳双眼。
卫四月偏头,重心落在脚上,身子往后倾仰,只是脚下砖瓦抵不住这力度,竖直地往下滑去。
花无情虽与卫四月只有数面之缘,却难得地在配合上很有默契,见卫四月落了下风,她见缝插针地将针直刺向纳兰沅的脚上,他分心去躲,撤了手上的力度。
果然,一对二,纳兰沅还是顾不及。
卫四月趁机往上踩了几步,才不让自己跌落下去。
她留心看了一眼莫临那边,果然,以弋风的实力去对抗莫临还是勉强了些,他身上已多了几道血痕,模样有些狼狈,而莫临嘴边还残留着嗜血的笑,注意到卫四月的目光,他直勾勾地盯了回去,脸色晦暗不明。
看来弋风落败也是迟早的事了,只是两端同时吃力,她竟有些不知顾哪边。
纳兰沅没留给她多余的心思,剑风凌厉袭来,她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臂便被人用力一拉扯,一同往后倒去。
余风在她脸上掠过,她见到那锐利的剑刃从眼前擦过,若是差那么一分,恐怕此时削落的,便是她半个头颅了。
“多谢。”她不常向人道谢,如今险象逃生,当是值得的。
花无情却没回应,见血针自两袖中飞射而出,一针绕住了纳兰沅的剑,另一针依旧擦着他的脸飞过,被他躲了过去。
“这里我拖着,你走吧。”她没回头,手上暗暗用力,手上的肌肤被丝线紧紧勒着,已经发白,却依然道:“而你的仇人,就在下面。”
卫四月一愣。
此刻她也顾不得她是怎么认出来的了,时间宝贵,容不得她犹豫。她只一点头,便自屋顶跃下,着地时恰有一个御仙阁弟子要将剑捅入朝颜宫弟子心口,被她顺势的一脚给踢翻了,她两脚夹紧那弟子的脑袋,腰间用力,回身一转,只听见骨节分离的声音。
弋风已经遍体鳞伤,怕是再也撑不下去了,她化风为水,避过风的阻碍,势如破竹般直达莫临心口。
莫临连忙抽剑去挡,却未想对方来势汹涌,无形中已将《上善若水》和《未雨绸缪》融为了一套剑式,轻功如鬼影,诡谲难辨轨迹。
他反应不及,全靠身体本能抵挡。
卫四月杀红了眼,落下的每一剑尽是狠厉,带着她两年未曾抒发过的情绪。
她也说不清为何会在此时崩溃。只是见到莫临手忙脚乱使剑的那一刻,她突然间想到了很多以往的事情。
想起她在血河中坐了几日,萧储对她伸出的那一只手;想起姬阳以身挡住袖箭,让她心头为之一动;想起在君怀阁里见到那一封信,而明月的魂却被锁在这一块冷铁之内,唯有她手心的温度,才能让它有了热意;还想到了坠落山崖的那一刻,她脑海中掠过的百转千态,以及东方洹一身的伤……
江湖究竟是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但她却好似在这一刻知道了答案。
满月剑穿透莫临胸膛的那一瞬,温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她不是没有尝过血的味道,不过甜腥。
只有这一回,这血渗入她的唇舌,融在她口腔的那一刻,她却尝到了苦意。心里并没有快意,平静淡然,就好像她接过的任何一次任务一样,毫无波澜。
莫临瞪大双眼,眼珠子仿佛就要脱离他那张枯槁的老脸。
临死前,他吊着一口气,终是问出了那句:“你……究竟是谁?”
卫四月眼睛没眨,左手绕到了脑后,轻轻一扯。
伴随着抽剑的动作,她闭上了眼,任由溅出的血落在脸上,隐隐有暖流顺着眼窝在左颊落下一滴殷红的血泪,她慢慢开了口:
“上水楼——”
“卫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