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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贰拾捌 入牢 ...

  •   纳兰沅的车马在下午的时候出发。

      卫四月因是独自来的,又是个姑娘家,便与纳兰若分到了同一辆马车。

      一路上,卫四月都没说过话,闭着眼睛养神。

      “喂,你叫什么名字?”纳兰若是个憋不住的人,憋了一下午后终于忍不住了,主动开了口。

      卫四月眼皮子抬也没抬,懒得搭理她。

      “我知道你没睡,别装了。”纳兰若抱着手,一脸骄纵。“话说你怎么天天带着这顶破帽啊,难不成是因为你长得太丑,不敢露出来见人?”

      半晌没得到回应,她觉得自己面子上有些挂不下去了,语气明显地不耐烦了起来:“喂,跟你说话呢,你别仗着自己是慕容家的人就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我可是纳兰家的嫡女,风雪教未来的教主!”

      风雪教若真长了眼,便不会让你这样一个草包来当教主。

      卫四月觉得好笑,不经意间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却恰恰能让纳兰若听到。

      她是风雪教的大弟子,也是教主的女儿,自是集万宠于一身的,现如今被人轻视,也把她骨子里的那股大小姐脾气牵扯了出来:“你竟敢笑我……”

      “我倒要看看,你这黑纱之下,顶的是张什么脸!”纳兰若恼羞成怒,手竟直直地往她的幕离掀去。

      卫四月剑柄抵了上去,让纳兰若手腕处一阵酥麻,力气似乎在一瞬之间尽数被抽走。她只觉胸口处愈发沉闷,也顾不上什么招式了,用了周身的力气往她脸上扒去。

      卫四月见状,眉头往里皱了皱,也不再使剑了,直接空手擒住了她。

      她的两只手因为常年练剑,力度比起普通的成年男子更甚,纳兰若虽是风雪教大弟子,可自小也是纳兰沅的掌上明珠,没吃过什么苦头,如今被卫四月这轻轻一握,竟是半分没挣脱开来。

      她一对好看的杏眸狠狠地瞪了过来,竟让卫四月禁不住叹息了一声:“可惜了这张脸。”

      活脱脱一个登徒子。

      纳兰若气极,索性不用手了,趁她两只手抽不出空来,一头撞了过去。

      卫四月避无可避,头上那顶幕离应声而落。

      纳兰若愣住了,一时间忘了自己的两只手还被对方擒住,脸上神情足以表达出她此刻的诧异。

      倒不是说她认出了卫四月,只是她未曾想到那位失踪多年的上水楼楼主竟是生得这样一副清秀模样。

      若不是眉目间的凉薄之意渗出,她当真以为这是哪家的京城贵人。

      卫四月是没料到这个纳兰若竟是如此刚烈的一位女子,但这不影响她对她下手。

      她两手并作一手,伸手一扯头上的发带,将纳兰若两只柔弱无骨的手捆在了一起,一个翻身瞬间改变了局势,纳兰若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坐在了卫四月方才坐的位置,而这位罪魁祸首一只脚踩在她身边的坐垫上,倾身下来。

      墨发如洗,凌乱地披在肩头,明艳的红衣更衬她肤白如雪,唇上颜色给她添了几分妖邪赶,似下一秒她的唇边便会渗出血来。

      她的头渐渐低了下来,周身冷意压得纳兰若有些不敢抬头,她的舌头也似不听她使唤了一般,哆嗦了起来:“你……你想做什么?”

      “你说呢?”卫四月弯唇一笑,笑容里却不带一丝温度,修长的手指勾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与她对视。

      纳兰若觉得屈辱万分,可偏偏凑近她的这张脸如惑众生般勾人,她竟毫无察觉自己的耳尖已如火烤般炽热了起来。

      紧接着,她便觉得自己湿润的唇上有什么东西被送了进来,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这才意识到那是一颗药丸。

      卫四月把手撤了回来,手将发丝撩了起来,面无表情。

      “你给我吃了什么!”纳兰沅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了她胸口的衣料上,顿时之间濡湿一片。

      “之前顺道从何子慎那捞来的,无色无味,便是太医也验不出来的毒,”她身上没有多余的发带,便索性任由着这一头长发放了下来,“叫什么名字的话……”

      “我忘了。”

      纳兰沅怒目圆睁,下唇被上齿紧咬着,随时都有可能被咬破。

      而卫四月则是笑得一脸得逞,相较之下,反倒是卫四月更像骄纵的大小姐。

      “原本还想着有什么法子能解决此事,倒是没想到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她倾下身,鼻间只差一点便能碰上纳兰若的脸,远远看着便好似要吻上去一般,十分暧昧。

      纳兰若屏息,将头转了过去,不再与她对视。

      “想活命,就什么都不要说。”卫四月将幕离重新戴上,坐到了纳兰若原先的位置,开始闭眼养神。

      直到临下车前,她才给纳兰若解了手上的发带,重新扎了个高马尾,看起来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纳兰若恨恨地看着她,下唇被她用力地咬着,近乎要破出一道口子来。但她终是什么都没说,仰着头气愤地走到了纳兰沅身边。

      卫四月没说话,紧随着人群走了进去,随后便被人领入了一间暗室。

      这暗室建在地底下,十分空旷,卫四月刚进去,便感受到了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袭来,墙上结着蛛网,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被人清扫过了。而这暗室此前也不知是作何用处的,床褥不见,四周满是手臂粗的铁栅建起的牢笼,牢笼的地面上有血迹,渗到了地底下,用水也刷不净,细数竟有二三十间。

      卫四月这才想起那个已经消失了两年的山海宗。

      早前便听说这山海宗喜用童子试药,故而山海宗的毒术闻名天下,可现今真正来到了这里,她才明白何为人间炼狱。

      这样的地方,到底荼毒了多少年幼的生命……

      卫四月望见远处那座大得能承载数十人的大鼎,似乎能透过它望见一具具被抛下去融化的身体。

      她曾听染秋说过,绯夏就是在这里被叶浮风带回去的。

      目光落在大鼎之上停留许久,最终被嘈杂声拉扯了回来。

      “纳兰沅,你什么意思!”一老道怒声喝斥着,手横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卫四月回过头,这才发现,他们所站的地方旁不知何时已经被风雪教的弟子圈了起来,一把把冰冷的剑指过来,直叫人心寒。

      纳兰沅终究还是信不过他们。

      卫四月眸中颜色愈发浓烈,心境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或许是此前便已见过江湖中的丑恶,如今见到风雪教此做派,她竟没有丝毫的意外,反倒习以为常。

      只是这些自以为仗义的江湖中人,倒没她这般冷静了。

      “纳兰沅,我等千里迢迢赶到这里,你现在是要做什么?”便连一向不发表意见的玉溪山庄庄主也跳了出来,脸上满是震惊,相传他与纳兰沅私交甚好,此番遭到背叛,他定然是受不了,话还没说完,他心疾突犯,身子直直地倒向了卫四月这边。

      她眉头一皱,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扶住了他。

      只是他无暇顾及,右手捂着心口大口喘息,而玉溪山庄的弟子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药瓶,抖着手将药丸倒了出来。

      纳兰沅见到此景,脸上未见一丝动容。嘴角的笑意就像天边的残血,隐隐透出森然之意。

      “都是为了正义,在下不过是让大家的心更牢固些罢了,不会伤害各位的性命。”他的眸中渗出了冷光,半张脸在明灭的烛火下悲喜无常,“只要在场的各位愿明日助我一臂之力,我定保诸位半生无虞。”

      经此一变,原本对他全心信任的门派也动摇了心,犹豫着来回看,半晌竟没有一个人吭声。

      纳兰沅倒也不急,游刃有余地看着。

      “不过区区一个风雪教,难道真能灭了整个武林不可?”不知是哪家的弟子出来喊了一声,原本低迷的气势骤然间找了回来,虽说这风雪教实力确实骇人,但他们这么多人,当真就打不过吗?

      一面想着,众人纷纷犹豫了起来,有人已经隐隐掏出了武器,思虑着如何一剑封喉。

      但情况的逆转却并未让纳兰沅诧异,空荡的地牢里,他的一声冷笑尤为明显:“诸位可是当我纳兰沅没留后手?”

      “若想走,也可以,只是这九肠散的解药,恐怕是拿不到了。”他的笑容看着略微瘆人,却是实实在在地打消了所有人逃跑的念头。

      谁不知道,九肠散的配方早已失传了呢?现今看来,这山海宗曾经的盘踞之地早已被风雪教占据,若是还余下什么配方,纳兰沅怕是也不会交出来了。

      不过短短一句话,卫四月便能从众人脸上看见了变换的神色。

      有愤怒,有不甘,有克制,也有绝望。

      这江湖早已成了一趟浑水,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

      纳兰沅将他们按门派关押到了各个牢房里,因为人数众多,有的被带到了下一层,而卫四月显然就是这其中的一个。

      风雪教的弟子倒是没有用铁链锁着他们,大抵是觉得有了九肠散,他们就无以为惧了吧,便任由卫四月大摇大摆地进了其中一间牢房,然后再外边上了个极其敷衍的锁。

      她的剑被他们收了起来,倒是话本却没被收,怀里还有着临行前顺手买的蜜饯,她便枕着茅草,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俨然像是来这边度假的。

      隔壁牢房是麒麟门的人,一团火红的人堆挤在一起,更衬得卫四月这边寂寥无比。

      卫四月倒是没主动跟他们搭话,反倒是他们那边的弟子,见到她一个姑娘家自个待着,生了几分的怜悯之心。

      “慕容姑娘,你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到柳州,定是极为孤单的吧。”

      卫四月闻言,奇怪道:“为什么会孤单?”

      麒麟门弟子都是群有血有肉的少年:“江湖险恶,若有人同行,未必不是件美事,即便是志不同道不合,也权当路上结识了新朋友。可你只身前往,当真不觉得孤单?”

      卫四月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是她从小的生活环境使然,让她没有依赖他人的习惯,况且在见识过姬阳和染秋的手段以后,她也不敢再贸然相信他人了。连性命都能够作假,还有什么是能够相信的呢?

      她摇了摇头:“这江湖向来是独行侠多,同行者少,既然注定要分道扬镳,何不从一开始便斩断缘分?”

      那些围在一起的少年不解,随即便有人问道:“那慕容姑娘,你在这江湖中便没有牵挂的人吗?尽管人心无常,却并非人人如此。”

      牵挂的人吗?

      她倒是有一个,只不过还未能够跟他说一声,她便落荒而逃了。

      卫四月自嘲一笑,却没有回答。

      麒麟门的弟子们见半晌得不到答复,便没再打扰她,又是围成一团开始商讨明日一战,不过还是涉世未深,卫四月听着却不大好意思打断他们,只能尽力用话本子吸引自己的注意。

      渐渐地,夜已深。

      在外负责看守的人脸上已有了疲态,卫四月靠在略微有些潮的墙面上,侧着身子望见了对面映照入内的白光,沉沉的夜色让人辨不清时辰。

      两侧的牢里也有不少江湖侠士夜不能寐,也不知是因为睡不惯这简陋的环境,还是因为突生的变故让他们心灰意冷,气氛尤为低迷。

      卫四月跟他们不同,她既没吃九肠散,也没有遭人背叛的心塞,只是隐隐感觉自己在等人来。

      但是在等谁呢?她也不知道。

      方才的蜜饯已经吃完了,留下满是糖渍的油纸,引来了一窝老鼠,在茅草堆里发出“吱吱”的叫声,让她一阵恶寒,忍不住拈起那块油纸一把扔到了对面,几乎是同一瞬间,一窝的老鼠从底下的茅草堆里钻了出来,冲向了对面。

      我的天……

      卫四月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眉头微蹙,更是睡意全无,索性就不睡了,盘着腿在地上打坐。

      孰知刚把眼睛闭上,对面便传来了男人的怒吼声:“谁扔的油纸?”

      她骤然睁眼,这才发现对面的牢房原来竟不是空的,一个黑衣男子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胸,清一色的黑让她忽略了一个大活人的存在。而那张被她扔过去的油纸,正静静地躺在他身侧,上面还有几只胖乎乎的灰色老鼠在分食。

      这种事,她既然做了,那定是不会主动承认的。

      她索性闭上了眼,佯装睡着了。

      但那黑衣男子却不知怎的,只是低骂了一句便没再开口,看样子,应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

      方才她进牢房的时候看过了,对面的一排牢房都是空的,所以不应该有人才是,难道这个人比他们更早被关押进去?那他究竟是谁?

      谜团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出于好奇,她仍是睁开了眼,微微撩起黑纱往对面望去。

      那男子看着身量不低,约莫比卫四月高上半头,如今正一个人龟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这是……

      卫四月心里不由多了一个猜测。

      这人该不会是怕老鼠吧?

      像是为了应证她的想法一般,那人又往里边缩了缩,嫌恶之情从骨子里溢了出来。让卫四月忍俊不禁,无声地咧起了嘴角。

      不知是因为这无端的举动疏解了她的心情,还是因为这样的气氛下难得遇上一个有趣的人,卫四月从身下随便拣了几颗碎石,分毫不差地击向了对面。

      那几只肥硕的老鼠在顷刻间倒下,没了声息。

      卫四月闭着眼,渐渐地有了睡意,也没躺下,就着打坐的姿势睡了一轮。醒来的时候隐隐听见有门锁撬动的声音。

      她抬了眼皮,入目的是两条修长的腿。

      “这睡着了到底要不要叫啊……”那人停在了她面前,嘴边嘀咕了两句,倒是让她听出来这声音是谁了。

      “醒了。”她将两条压麻了的腿从身下抽出,往外伸展,直到小腿处的麻痹之意渐去,才抬起头,“他让你来带我出去?”

      君岚蹲了下来,音量压低了几分:“四月姐,岛主愣是让我过来把你带回去,我也没办法。”

      他这两天跟着风雪教的大队车马颠簸,因为怕暴露了踪迹,连客栈都舍不得住,在外面熬了几宿,没成想,便见到这一群人进了山海宗旧址以后就没了声息,他冒险下来勘察了一番,便见到了卫四月被关进地牢里的场景。

      可奈何他只有一个人,下面都是江湖有名的豪杰,便是他有心闯,怕是也救不了几个人,更何况他们身上还中了九肠散。

      几番思量,他便回了封信给东方洹,结果收到的回信只有一个字:

      救。

      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进来了,谁知道这群武林豪杰一个个都是夜猫子,都已经三更天了,竟然还有几个熬着的,他便又在门口蹲了半宿,这才等来了时机。

      说实话,其实这一趟根本就没有必要。卫四月没吃九肠散,她关进来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兴许还能打听到一些解药的线索,就算过几天风雪教的人马和朝颜宫的人马打成了一片,她也有本事脱身,所以说实话,她被关进来纯属是因为她另有打算,跟风雪教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他了解自家岛主,经过忘忧崖那一次以后,东方洹便再也见不得任何人伤到卫四月,若不是卫四月自己的主意大,他都恨不得拿根绳子把卫四月拴在身边,现在一听到卫四月被关进了地牢,他便什么想法都没了。

      烈女怕缠郎,莫不是这次一相见,岛主摒弃以往的“温水煮青蛙”,改走痴情郎路线了?

      君岚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手心里便被塞进了一个冰凉的瓷瓶。

      “这是‘落千秋’的解药,你拿着它去跟纳兰若换九肠散的解药,然后再去找何子慎,应该能找出九肠散的配方。”卫四月神色定然,将这件事交代完善后,往后一仰,靠在了墙上。

      君岚觉得莫名:“四月姐,你不跟我出去啊?”

      他这个样子实在是有些可爱,让卫四月忍不住笑了笑,却还是道:“我有我的打算。”

      虽然来之前就预料到了卫四月不会跟他走,但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免还是有些失落,他劝说不了,只好点了点头,往外走去,将门锁锁了回去。

      待他的手脱离了冰冷的铁栏,卫四月开口了:

      “若是东方洹问起,你便只跟他说四个字,来日方长。”

      君岚回过头,却只见到那层黑纱,女子清丽的面容隐于其下,似是在酝酿一场悄无声息的杀计。

      他没再应答,离开了这个阴森的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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