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贰拾柒 再会 ...
-
留春和君岚原本还偷偷摸摸的眼神瞬间凝固在空中。
“你说,他们两个要是打起来,谁会赢?”留春整个人动也不动,只有声音传到了君岚耳边。
“说不准,也许这酒楼会承载不住吧。”君岚也是同样地僵在原地,回道。
“你说,我们现在逃的话,能幸免于难吗?”留春终于把头扭过来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非常有默契地点了点头,抓上行囊准备逃窜。
而当留春刚起身,手便被君岚抓住了,将她整个人扯了下来。
她不名所以,问道:“怎么了?”
君岚弯着食指,托在下巴上,“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好像……是旧识啊?”
“是吗?”留春也扭过头去看,果真发现东方洹与那位神秘的高手正揪着手站在路中央,看样子是东方洹扯着人家姑娘不愿意放手,还拿了人家的剑不让走。
“你们岛主有喜欢的人吗?”她随口问了句。
“我们岛主不是喜欢你们楼主吗?”君岚理所当然道。
两个人说出口后,发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那……那边那个,是小四月?”
……
酒楼里人来人往的,隔壁桌已经换了一批人了,更是衬得这一个小小的角落寂静如水,仿佛往桌上扔一根针也能引起巨大的波澜。
“咳。”
最终还是君岚干咳了一声,才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好久不见。”卫四月没摘下帷帽,但还是掀开了一角,正对着她坐的留春和君岚勉强能看清她现在的模样,反倒是坐在她旁边的东方洹被黑纱尽数挡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于见到东方洹这件事,心里有点没底。
“话说小四月,你这两年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你死……了呢。”留春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脚被人踩住了,声音顿了一下,随后弱了下来。
“是啊四月姐,我们真的都很担心你。”君岚接上了她的话,迅速圆了场。
卫四月牵了牵嘴角:“其实也没什么,就随便拜了个师傅,跟着他学了两年功。”
这话说得简洁,大家再如何迟钝也听出来了她不愿意多说,瞬间场面便静了下来。
卫四月还有事情要做,也不愿意多花费时间与他们叙旧,她原本是想送完信便回去找他们一趟的,但没想到现在知道了纳兰沅的阴谋,只想着赶紧回去,好找时机找到解药。可依据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多半是不会放她走的了。
“我去一下茅厕。”她随便扯了个借口起身,手上拎着剑,准备待会儿从后院翻墙逃走。
谁知这才刚起到一半,手便被人给锢住了。
“去哪?”东方洹盯着她,那双眼睛似乎能透过黑纱捕获她眼中的心虚,好像她整个人在这双尤为明亮的眼睛下变得无所遁形。
这个东方洹,怎么感觉他眼睛好了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卫四月一阵头疼,却还是得硬着头皮继续圆谎:“茅厕啊,怎么,你要跟我一块去啊?”
他果然放了手,只是还没等卫四月庆幸完,他又道:“把剑留在这吧,既然是去上茅厕,也用不着背着一把剑吧?”
“还是说,你不信任我们,会把你的剑拿走?”他话中的讥讽之意明显,便是坐在一边的留春和君岚也被波及到了,身上渗出了一丝寒意。
真是进退维谷。
卫四月没办法,只好解下了腰间的剑鞘,放到了东方洹的手里。
不经意间,她的指尖轻擦过他的手掌心,酥麻的触感让她心头颤栗了一下,耳尖情不自禁地往上动了一动。
在这里大打出手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一来会影响酒楼里无辜的客人,二来还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若是她在这里被认出来了,她想要再混进风雪教调查就难了。
果断放弃了逃走的可能以后,她只好坐了回去:“不去了,把剑还给我吧。”
东方洹没作声,将满月剑放在了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肢体接触。
“随便拜了个师傅?学了两年功?卫楼主,这可不是一般的好运。”东方洹右手执着茶盏,却迟迟不入口,垂下的睫毛掩住了他眼底的阴翳,却好似要招来愈发猛烈的狂风。
卫四月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挖苦,只能尽量地将话题引向他处:“东方岛主,听说你的眼睛已经治好了,恭喜啊。”
谁知还没得到回复,便先迎来了一声冷笑:“托卫楼主的福,在下的眼疾已痊愈,只是这区区一双眼,比不得两年修行来得重要。在下是死是活,想必卫楼主也不在意吧。”
他是在御仙阁那群老家伙底下生活了两年吗?怎么这阴阳怪气的调竟模仿了个七八成像。
这敢情她说也错,不说也错,这做什么心口都堵得慌。
卫四月无奈,见桌上正好摆了一盘红豆糕,把手伸了过去。不料才伸到半路,便被另一只手拦截了下来,看样子,这只手与她出自同一方向。
“不是点给你的。”东方洹冷声道。
卫四月疑惑了:“但没人吃啊,只点不吃这是什么毛病。”
东方洹:“我乐意。”
卫四月:“……”
不过才过去了两年,他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留春和君岚面面相觑,连个屁都不敢放,独自“欣赏”着这出百年难遇的好戏。
两年前,卫四月突然消失,整个人宛若人间蒸发一样失去了所有的行踪。东方洹也跟发了疯的一样四处派人搜查她的下落,却都是无疾而终。虽然他一直都在寻找,但终究是希望抵不过漫长岁月的消磨,无论他起初怀有多大的信心,却也一步一步折服于残酷的现实面前。
经过了半年的休整,他方才振作起来,在诡谲的江湖里布下精心设好的局,将江湖诸多门派逐个收入青花岛门下,包括上水楼,也就是这时,留春才真正地了解了东方洹这个人。
也就在这时,青花岛派出去的人回来说,在忘忧崖底下发现了一具腐烂的女尸,形容已然模糊,从身形上判断,极有可能是卫四月,还说,在女尸的怀里发现了一本被血染红了的话本。
东方洹在得知消息的那天,将自己困在房中,整整五日,未曾开过门。
留春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了,原来卫四月一直是东方洹心里的一个结,也是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小四月,你怎么也会出现在常青镇啊?莫不是去参加纳兰沅那个所谓的江湖会?”留春忍不下去了,终于问出了口。
卫四月刚刚被东方洹一路带偏,终于想起了正事:“你们也知道?”
“怎么不知道,他设的这个江湖会不就是为了对付朝颜宫嘛,他也算是识趣,没敢把青花岛牵扯进去,否则有的是他好果子吃。”君岚接上了话,还暗暗讽刺了一番。
“那你们可知道九肠散?”知道这件事不是秘密后,卫四月终于放心地开了口。
“你问这个做什么?”东方洹突然插了句话进来,却已经没了刚才的怪脾气,让卫四月一瞬间回到了两年前。
“纳兰沅给去参加了江湖会的每一个人都喂了九肠散,想要以此要挟他们为他卖命,你们青花岛门下的善曲门也吃了。想来,纳兰沅是想要一箭双雕。”卫四月简述了一下整件事的经过,虽然早就清楚纳兰沅定不会留活口,可是她也没想到,这风雪教居然连御仙阁也不放过。
她刚说完,便感觉肩膀被人禁锢住了,整个人被扳了过去,随后便听到东方洹那极为颤抖的声音,底下是被他掩盖住的恐惧:“你也吃了?”
卫四月愣住了,他的眼睛里倒映出了她的身影,不偏左不偏右,恰恰在最中央。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盯着他的眼。一瞬间,她失了神。
“以前倒是没想到,你的眼睛竟生得这么好看。”她笑了笑,笑意在眼底漫开。
可东方洹眸中的阴鸷却未曾拂去,原本泛红的下唇被他咬着,苍白得失去了血色,声音极其艰难地从他的嗓子里钻了出来:“告诉我,你没吃。”
头一回见到这个样子的东方洹,不若往日的温润有礼,现在的他就像一只在疯狂边缘的野兽,好似随时都有可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进行撕咬。
卫四月觉得奇怪,却还是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没吃,我趁他们没注意吐了。”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他心中的大石方才稳稳地放下,继而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回过身又恢复了从前那般。
东方洹呷了口茶,方道:“这九肠散是山海宗秘制的毒药,食后需得连续十二月服用解药方能将毒素全然逼出,不然则穿肠破肚,从里向外溃烂,直至尸骨无存。”
杯底骤然碰到桌面,茶水不受控制地迸溅出来,一点一点地渗入年份久远的木桌之中,最终只留下不久便会消散的褐色印记。
“可自神祭死后,余下的山海宗弟子也不知去向,连带着九肠散的解药配方也不知所踪,所以纳兰沅手上即便是有解药,也撑不过这么多人……”
也就是说,所有应约出现在风雪教的人,都将死去。
卫四月毛骨悚然,只觉耳边的嘈杂已然远去。
……
再次回到“乘风踏雪”的四字牌坊之下时,卫四月的心境已不如初来时那般平静了,带有铁锈气味的猩红布满了她的双眼,就好似那年卫家满门尸骨,只有她一名幸存。
她从怀里拿出口哨,吹出了响亮的一声。很快便有弟子出门迎来了,将她接回了原先的房间。
月挂中天之时,她脱掉外衣躺在床上,却迟迟未能入眠,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东方洹对她说的那一番话:
“风雪教与朝颜宫这一战无法避免,这是整个武林人尽皆知之事,所以你阻止不了,但若说纳兰沅当真有解药的话,或许那群无辜的武林人士还尚有一救。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插手此事了,这是青花岛自一年前就已经开始谋划的局,而今你既然是以慕容剑的身份而来,便安安心心地做你的慕容弟子,剩下的事,都交给我。”
她知道家破人亡的痛苦,并不想让他人也遭受一次。
卫四月曲着左手,垫着后脑勺,二郎腿翘着,空出来的右手不停地把玩着满月剑,剑鞘在她的指间灵活转动,却暂时摒弃了她脑中的杂念。
忽地,床头烛火一闪,有黑影从窗前掠过,但速度极快,辨不清是谁。
门被轻轻敲了两声。
卫四月提剑行至门边,警惕地拉了一边的门,剑被拔出了半边,露出了里面的刀光。
“四月姐,是我。”
少年的声音突地从身后响起,不知他是何时进来的,动作安静地便连卫四月都未曾察觉。
卫四月把剑收了回去,顺手把门锁上,“你怎么进来的?”
君岚嘻嘻笑了两声,见到她还提着剑,瞬间收回了笑脸,讪讪道:“我在你身上放了一点迷踪粉,一路跟着来的。”见到卫四月脸色要变,他又求生欲极强地补充道:“是岛主叫我干的,你要算账找他去!我就是个跑腿儿的!”
料他也不敢做这事。
卫四月也不计较了,问:“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跑来这做什么?”
君岚还是嬉皮笑脸的跟她扯皮,但很快便回归了正题:“岛主让我来找九肠散的解药,我从屋顶上来的,顺道替岛主送封信。”
信?
卫四月疑惑,随后便见到君岚从怀里掏出一纸薄薄的信笺,递了过来,一手楷书写得规整而秀气,十分的赏心悦目。
“四月姐,你慢慢看吧,我得走了。”屋外突然传来些许动静,君岚任务完成了,也不再多留,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了那一口大白牙。不过一眨眼功夫,屋里已经没了他的身影,只留下窗口微微敞开。
凉风循着窗口的缝隙钻了进来,她起身把窗关严实了,方才坐到床头,把信拆开。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即见君子,云胡不喜?
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起,目中清明,抵过长夜寒意。
……
转眼之间,三日之期已到。
除去善曲门,余下的门派虽说有动摇,但最终还是没有离开。
卫四月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冷眼看着处在高位上的男人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意,俯视着众人,但很快便切回了他惯用的伪善嘴脸。
若不是她偶然听见,怕是也被他这谦逊的面具蒙骗了吧。
“好了,诸位,如今三日之期已到,尔等皆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武林豪杰,侠肝义胆之心昭然。朝颜宫乃荼毒武林的毒水,一日不除,终将危及百姓,而今日,我们便要血洗朝颜宫,向天下人讨回一个公道!还我武林之清净!”
纳兰沅开口,声音沉稳厚实,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顿时在人海中激起了一层热浪:“血洗朝颜宫!斩杀南国余孽!血洗朝颜宫!斩杀南国余孽!……”
从一个弟子身亡,到迁怒、嫁祸于朝颜宫,再到挑起两国原先便存在的嫌隙。可以说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事到如今,已经不可挽回了。
声浪在情绪的推动下越涨越高,唯有她脚下这寸土地万籁俱寂。一道无形的墙将她与外人隔绝开来,显得格格不入。而这些此刻扯着嗓子呐喊的人,将会在不久的将来一个个死去。
她觉得她无法做到如东方洹所说的那般袖手旁观,更何谈与他们蛇鼠一窝?
陡然之间,她似乎明白了随行让她来到这的目的。
即使变强了,但世上仍有很多事,是一个人做不到的。
……
一夜潜伏,君岚终于拖着酸痛的脚回到了客栈,三楼的房间里烛火还燃着,他带了一身的凉意,推门进去。
东方洹手上举着一本书,借着明灭变换的火光看着,头并未抬起。
“回来了。”他将书往后翻了一页,道。
君岚点了点头,径直坐到了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一盏茶下肚,方才开口:“我去那老狐狸的屋中找了个遍,也没找到类似于解药的东西。”
“信带到了吗?”本以为东方洹会问罪,孰知他一开口,却是全然没在意他是否拿到了解药。
“带到了,这未来的岛主夫人,我还是很拎得清的。”君岚一脸讨好,而后才想起东方洹平日里不爱听这种华而不实的话,便把嘴巴关严实了。
可意料之外地,却瞥见了他勾起的唇角。
果真是,在爱情面前,什么原则都是放屁。
君岚突然觉得嘴边一股涩意,刚刚喝茶的时候还没觉着,现在只觉得整根舌头都是涩的。
东方洹眼睛盯着书,半晌后才发觉君岚还坐在边上,于是一脸疑惑道:“你怎么还在这?”
君岚:“……”
敢情我坐这半天您也没发现。
“好,那我回去了。”君岚咬着牙,皮笑肉不笑道,“您下回有话自己捎去,我一大小伙,老是在四月姐面前蹦来蹦去的,我以后都讨不着媳妇了。”
说罢,他抬脚便往门外走。
“等等。”才刚到门口,他便被叫住了。
君岚回头,见到东方洹已回归了正色:“你这几日跟着风雪教那群人,有任何变动都随时告诉我。”
君岚听这话里话外的,猜测他要出一趟远门,多问了句:“岛主,你这是要去哪吗?”
东方洹没有回答他,知是对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也就不问了。
“还有,看好卫四月,不要让她冒险。”
火光扑朔,暖意染上了他身上略微发黄的白衣,垂下的发丝不经意间落在书页上,好似狼毫笔尖,将浓墨点在纸上。
原来谪仙一般的人,也会有染上红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