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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贰 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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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路途下来,尽管耽搁了一些日子,但好在还是平安回到了京南城。
“还有一段路就要到码头了,为了不引人耳目,还是希望卫楼主能蒙上脸。”东南细心地递上了一块丝帕,一边的角上还绣了一朵粉白色的桃花,针脚看上去不似寻常的绣坊绣出来的。
“好。”她没拒绝,将丝帕拉到脑后系紧,鼻尖瞬间充满了一股好闻的味道,似曾相识。
“这丝帕,不是外边卖的吧?”她望向坐在对面闭目凝神的东方洹,询问道。
“嗯,这是前岛主绣的。”他回答道。
前岛主?卫四月记得上一次在君怀阁的时候,那几个女弟子提过,青花岛的前岛主是东方洹的姐姐。
“怎么好像都没见过她?她是不在京南城吗?”卫四月觉得奇怪,在此之前她也没听染秋她们提起过青花岛居然还有一个前岛主,那一次在君怀阁住了一夜后她便回去问了四大护法,结果无一人知道青花岛在东方洹之前还有一位岛主。
东方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她已经死了。”
死在桃花盛开的季节。
卫四月没有感到伤感,她此前见过太多死亡了,在内心已经释然了。
“人各有命。”
马车行到了码头处便停了下来,未等西北放好架子,卫四月便稳当地落在了地上。东方洹也被东南扶着下了马车。
青花岛的弟子被提前通知过,已经早早地就派人将船停靠在了码头上,卫四月一下子便认了出来,依然是上次的那两个男弟子。
“那似乎不是楚小姐……”
“我也觉着,眉眼间的神态与楚小姐的不大一样。”
她听着那两个男弟子在一边窃窃私语,便趁其他人不注意站到了他们身边,八卦兮兮地问:“楚小姐不在吗?”
她的突然出现把那两个男弟子吓了一跳,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卫四月只好摘下那块蒙在脸上的丝帕。
“原来是卫楼主啊,”两人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知晓了是卫四月后,其中一个男弟子也变得胆大了起来,“我们也好久都没有见过楚小姐了,自打她去不归岭为岛主寻药起,我们也一年有余未曾见过她了。”
“不归岭,那不是在陈国最北端吗?”便是卫四月听见也不由被震撼到了。
不归岭顾名思义,常年积雪皑皑,走过无痕,是天下罕见的凶险之地,能有勇气上不归岭的人可谓少之又少。
卫四月想起上次在马车里,她问过东方洹楚小姐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曾说过,是个外柔内刚且坚韧的女子。
“你们岛主可真舍得。”她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唏嘘。
男弟子立马反驳了她的话:“我们岛主当时可是毫不知情,是楚小姐她瞒着大家自己跑出去的。”
“有情人不成眷属,天理难容啊。”另一个男弟子也跟着附和道。
卫四月赞同地点了点头。
“岛主,副岛主方才已回到京南城,只是回来后不久又出门了。”
东方洹微微抬起头:“他人呢?”
“大抵是在上水楼,他临走前嘱咐我说您回来了就将这封信笺交给您。”
他伸手接过那薄薄的信笺,却并未拆开,“先上船吧。”
他一拂衣袖,踩上船头,走了进去,卫四月见状也跟了上去,两人亦步亦趋,却又不多不少地隔着一人的距离。
依然是熟悉的装潢与布局,就是这次上来的人比上一次少了许多,也显得这船空旷了不少。
东方洹坐了下来,拆开信笺,才刚打开一个口子,便听见卫四月的脚步声渐渐变远。
“你不用避嫌。”他将纸张从里面抽了出来,平坦地在卫四月面前摊开。
“怪不得,原来又是无字书。”卫四月刚转过身便瞥见到纸上一片雪白,什么也没有。
东方洹指尖轻触上去,缓慢地往下移动,神情逐渐凝重了起来。卫四月光是看他那紧锁的眉头便知道又有动静了。
“外面的情况不太妙。”信的一端渐渐靠近烛火,跳跃的火焰窜上纸面,染红了东方洹的半边衣袖。
他不紧不慢地将火苗移至窗外,松开那两根轻轻拈住的手指,方才还完好的信笺瞬间化为灰烬飘散在风中。
“你先安心呆在青花岛,待外面的风波平息了以后再做打算吧。”
卫四月看着他抽回修长的五指,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轻轻擦拭,帕角似乎也绣上着什么,但未等她看清,他便又收了回去。
她自有自己的打算,便没有应声。
下船后,卫四月脚都还没踩到地上,便见到有弟子走了过来,跟东方洹说了些什么,她刻意侧过脸避开,毕竟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要守别人的规矩。
那弟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东方洹一眼,见他没有要避嫌的意思,只好踮脚附于他耳边。不过大约不是什么要紧事,卫四月余光瞥见他将要禀告的事说完便离开了,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
“有事?”虽说不是很关心,但出于礼节,她还是问了句。
东方洹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倒是语气有些耐人寻味:“她要回来了。”
她?他?是谁?
这句话听得卫四月云里雾里的,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听上去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既然你有要事在身,我便不多叨扰了,你忙你的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她还很贴心地拍了拍东方洹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太在意自己。
但不知为什么,东方洹的脸色看上去似乎不像想象中那般舒畅,反而眉间带了一丝愠色。
“东南,带卫楼主去君怀阁。”他敛起袖中紧攥着拳头,心底似空了一块,怅然若失。
“是。”
东南平素虽不善察言观色,却也看出了不对劲,在此刻也不敢多言,只依照着吩咐将卫四月带去君怀阁。
直到那他们的脚步声细微到再也听不见后,他才又唤回那弟子:“她采到断崖草了?”
“是的,状如凤凰涅槃,色如烈焰火红,确是断崖草无疑。”
积压在心头数年的大石终于落地,可东方洹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那番兴奋激动,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碧鸯刚从不归岭回来,定是十分劳累的,你找人去寻些补药,待她回来后给她好好调理一下身体。”
话语中丝毫未掺有其他的感情。
“对了,楚小姐还吩咐我们带了一句话给您。”那弟子恍然想起还有一事未报,忙道:“她说,请您莫忘了当日之约。”
“知道了。”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难得的多了份岛主的威严。
……
虽然这也不算是第一次来到青花岛,但再次走过阴阳湖,卫四月还是会被这里的景象吸引住。况且这次是白日,与夜晚看的景观有大同却存小异。
“东南。”卫四月跟在他身后,背过身在长堤上倒着走,打量着刚刚走过的路。
突然被喊到,东南贴心地回过头,却只看到了少女扎着高马尾的后脑勺。
“你们岛主平日里是不是不近女色啊?”卫四月突然神秘兮兮地把脑袋凑过去,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
东南觉得奇怪,却并未多想,转了转眼珠子回道:“如此说来,岛主这些年确实鲜少与女子打交道,除了楚小姐是被老爷拜托的之外,其余的女弟子都不怎么亲近。”
“这样啊……看来他们果真是一对。”卫四月神色认真地点了两下头,似乎在认同什么事情,唇角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察觉到她的异样,东南敏锐地反问:“怎么了?”
“无事。”她豪迈地摆了摆手,又问:“那他与君岚是如何相处的?是否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同饮酒赏月?或执手一同漫步于落英缤纷的桃林间,诉说耳语呢?”
卫四月越说越起劲,可东南却越听越不对劲:“卫楼主,这岛主的私事我也不大清楚,您要不下回当面问岛主吧。”
虽说岛主平日里与副岛主私交甚好,但他们具体好到哪种地步他也不清楚啊,这青花秘事他怎会得知呢?虽然岛主和副岛主的传言在民间流传甚广,但无实证的谣言他们也只当玩笑话姑且听听便过去了,可现今这卫楼主都主动发问了,定是她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难道……“洹君明珠”是真的?
如今想来那个九年来都有人打理的君怀阁也是诡异十分,名字里居然也有一个“君”字,这是偶然吗?
他和卫四月对视了一眼,同时看见了对方眼中探究到青花岛秘闻的意味。
“东南斗胆一答,此前岛中女弟子曾有人见到岛主与副岛主一同走入望风亭后的私汤,半时辰后又衣衫凌乱地走出来,此事也只是道听途说,未曾辨认过真假。”
说完,他似乎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卫楼主,此传言我只与你一人说过,你可切记勿要外传。”
卫四月霎时了解,挑眉示意。
自从看完那本《君子难言》的话本子后,她便对这本书的结局耿耿于怀,连续将《君子难言》的一二三册全都看完后,依然余韵犹存。
虽然还未出第四册,但她已经等不及了。
“卫楼主,君怀阁到了,我便先告退了。”过了长堤,她又看见了那熟悉的小阁楼,东南是男子,不方便领她进去,只送到了门外便止步。
“那就不麻烦你了,你先回去吧。”她也不多言,直接推门进了君怀阁。
还是一样的布景,时光在这一处似乎停滞不前,就连那笔架摆放的位置都未曾移过分毫,仿佛是还保留着原来主人还在时的模样。
她分明在这里住过一晚,在此刻却像一个外来者一般审视着这个房间。
真的很奇怪,为什么她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这个近乎陌生的房间里。
卫四月扫了一眼四周,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但很快,颠簸了一日的劳累压下了她心头的疑惑,大约是上一次她也鲜少使唤那两个女弟子,这一次东方洹索性不安排人过来了,整个君怀阁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她躺到了榻上,望着房梁发呆。
有一件事她始终想不明白,袖箭究竟是谁透露出去的消息,到底是为什么,山海宗的人会一直盯着她?而东方洹为什么会不惜与全武林作对来帮她呢?难道就真的只是为了那道不清虚实的故人?
这件事的背后到底藏有怎样的阴谋,一切都未可知。
思酌间,有人敲了敲门。
“卫楼主,您的晚膳到了。”
女弟子脆生生的声音让她瞬间盘腿坐起,很快,一个俏丽高挑的女子推门而入,手里还拎了一个食盒。
卫四月眯着眼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弟子受宠若惊,刚端起一碗莲子雪耳汤也险些洒了出来,她看上去有些胆怯:“弟子雪莲。”
卫四月瞟了一眼她手里的汤,又看了她两眼,觉得有些神奇:“莲子雪耳?雪莲?”
她微微弯唇,手向着雪莲招了招,示意她走过来。
雪莲不明白她的意图,却还是乖乖挪了过去,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确实是人如其名。
“对不住了。”卫四月叹了口气,一手劈向雪莲的后脖子。
……
夜凉如水,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搭在木架上,取下挂在上面的衣物披到了身上,白皙的肌肤在明晃晃的烛光下细腻可见,衣物下线条分明,清瘦而不羸弱。
“岛主,不好了!”
屏风外突有弟子来报,东方洹系好腰带,慢慢走了出去,身上还带着刚沐浴完的皂荚香气。
“何事?”这个时间段,不应该出事的。
女弟子突地跪倒在地,整张脸埋在了地上,呜咽道:“岛主,卫楼主她,不见了!”
东方洹的表情未见变化,只是身子略微有些僵硬,“怎么回事?”
女弟子用手支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身上还穿着卫四月早上穿着的那套衣服,我见犹怜的清秀长相配上这件英气十足的衣裳,看起来违和极了。
听到岛主吩咐,雪莲立马抹去了眼泪:“方才我去给卫楼主送晚膳,她却突地将我打晕了,待我醒来,我的身上便穿着卫楼主的衣服了,而楼主她却不知所踪。”
“岛主!弟子有罪!”雪莲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若执意要走,你也拦不了。”东方洹叹了口气,右手抚额,“传话给君岚,让他问一下上水楼的四大护法,卫楼主最有可能去的地方,你们再派人在青花岛里找一下,卫楼主她不认得路,也多留意一下树上。”
西北站在一边,心生疑惑,树上能有什么,难不成这卫楼主还喜欢跑到树上睡觉不成?
但这种话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就算了,并没有说出来。
等到屋里的人都散尽,东方洹才慢慢站了起来:“西北,替我更衣。”
“岛主,您要出门啊?”西北有些诧异,却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嗯,去烟雨台。”东方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似乎这烟雨台只是一处寻常之地。
“岛主!那烟雨台……可是烟花之地啊,若是被老爷知道了,您……”西北惊道,忙劝阻住东方洹。
他从小便跟着东方洹,自是了解他是与常人不同的,这位岛主虽身在武林,却心系天下,原本他是可以入仕为官的,但因为前岛主突然的离世,才让他从此走上了人生的另一条路。
为此,他不惜与东方老爷决裂。
但好在,最后也是抵不过血肉之情,东方老爷同意了他入江湖,但条件是,他必须时时刻刻遵守名门弟子的规定,不得进出各类有辱名节的场所,否则,这青花岛便只能归为尘埃。
岛主为此恪守本分九年之长,难道今日要为了一位素昧平生的女子而放弃多年来的约定吗?
“岛主!”他见东方洹执意要走,跪了下来,“您当真要为了卫楼主,放弃整个青花岛吗?”
“西北,”东方洹的拳头在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指节泛白。
“若是没了她,这青花岛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
“小四,明日辰时在此处回青花岛,你别忘了啊。”负责采买的大娘站在船头,热心地提醒道。
“晓得了。”卫四月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足尖一点,稳当地跳下了船。
方才她上船的时候还穿着雪莲身上的衣服,负责采买的大娘一看她是个生面孔,还以为是新招来的弟子,便没有多虑,直接让她上了船,倒是途中问了她好些杂七杂八的问题,什么年方几何,是否婚嫁,家住何处,良田几亩,看样子是想将自己的儿子介绍给她,卫四月险些招架不来,便随便扯了扯。
也不知道从这里去烟雨台要多久。
卫四月扫了眼四周,突然瞟见码头旁的柳树下停了一匹马,背上似乎载了不少箱子,看骑在马背上老伯的模样,似乎要将货物送去什么地方。
她走了过去,抬头问道:“老伯,您这是往哪走?”
“俺这是往皇宫走的路,”老伯佝偻着背,见她模样清秀,身上穿着青花岛的衣服,腰侧还有一把佩剑,便问道:“女娃娃,你这大晚上的要去哪儿啊?俺捎你一程。”
“那就麻烦您了。”卫四月笑了笑,跳了上去。
不得不说,她虽在京南城生活了这么久,对京南城却是一点也不了解。一路上,她都能看见不少宅子门口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便是京南城内的流天河上也漂浮着不少,如此一看竟有种花自水中绽,不染一尘土的感觉,仔细一看,似乎是桃花状的模样居多。
“老伯,这最近是要庆祝什么节日吗?怎么家家户户都挂上了花灯?”卫四月第一次在京南城见到这种景象,不由得感到有些新鲜。
“女娃娃,看模样你也是本地人吧,怎么对咱们陈国的风俗这么不了解啊。”老伯惋惜地摇了摇头,道:“这是咱们这特有的节日,送花节。”
“咱们陈国的水土啊,最养花,尤其是桃花,你看城郊那处的桃林便知,咱们陈国的花都以桃花为主。这送花节啊便是欢送桃花的节日,这不有句古话说‘桃花四月芳菲尽’嘛,虽说桃花的周期是在三四月,但因为咱们陈国地大,有的地方呢桃花的周期是到五月份六月份的,所以每年的六月中旬,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口或者流天河上放上桃花状的纸灯笼,也算是陈国特有的仪式了。”
这还是卫四月第一次听说有这个节日,她回想了一下她过去十七年里,似乎都没怎么接触过陈国的风土人情,若不是这一次萧储把楼主之位给了她,她怕是还呆在太子府内懒得出门吧。
原来自己闯江湖的感觉也没有那么糟。
“女娃娃,俺就在前边把你搁下了。”
“好,谢谢老伯。”卫四月朝他招了招手,趁老伯没注意把一串铜钱扔进了他左侧的衣袋里。
她拍掉屁股上的灰,大步迈进了隔壁的一间成衣店里,选了一套中规中矩的男子服饰,红褐色的底料暗沉而不显眼。
卫四月将头发高高盘起,用发带束了起来。
这间成衣店的老板娘是个略带富态的中年女子,大约是见惯了她这样女扮男装的姑娘家,见到她从里间出来,眼皮子也没抬便开口道:“梳妆的东西在隔壁屋里,你进去随便用便是,但出来的时候得多付我十文钱。”
不愧是做生意的人。
卫四月推开门进去,果然里边摆了不少的胭脂水粉,看上去质地不太好,但勉强能用。
她随便拣了几件要用的,坐到铜镜前,将原本便不浓密的眉毛画粗了一倍,看起来更似一个英气十足的男子了,只是薄唇丹红,面色白皙,实在违和,她便取了一小撮头发,粘在唇边,如此一来,确有了几分男子的硬朗。
“掌柜的,烟雨台怎么走?”
老板娘纤手在算盘上打上打下,珠心碰撞“啪啪”作响。
“出门往右走便是。”她提笔在账上写了几个字,头也没抬:“一套衣服是一两,胭脂水粉是十文。”
“多谢。”卫四月挑眉,把银子放到桌上,转身离开。
不过一瞬,就在老板娘抬头之际,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高挑的身影,不算高耸的鼻梁,微微下陷的眼窝,虽被浓密的胡须挡住了,却依稀能够看见她唇角勾起的淡淡笑意。
任谁看,都是一个潇洒恣意的年轻侠客。
她迈出成衣店的门,见到流天河上的荧光随着水流的方向一路蔓延,照得河体通透明亮,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鳞片熠熠生辉。
想来她生在陈国十七年了,却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国土。
见到旁边的花灯店里还剩了不少存货,她便进去挑了一款最常见的桃花灯。火折子一吹,将火苗引至灯上,那纸灯沾了水也并未沉下,反倒摇摇晃晃地飘走了。
“姐姐,听说放花灯的时候,可以向桃花神讨要一个愿望,你不许个愿吗?”旁边是一对母女,脚边放了几盏纸灯,小姑娘见她生得好看,忍不住搭了句话。
“我没有愿望。”卫四月答。
“怎么会没有愿望呢!”小姑娘站起身来,气呼呼道:“祝喜爱之人事事如意,平安喜乐,这不都是吗?”
喜爱之人,她似乎没有;亲人,也都去世了;身边的人,都像一只只戴了面具的猛兽,辨不清是好是坏,是善是恶。
若说是愿望的话,她似乎真的没有。
“那便祝你喜爱之人事事如意,平安喜乐。我的愿望送给你了。”不忍看见小姑娘生闷气的模样,她走近掐了把她的脸,随后转身离开。
无形之中,她已孑然一身,别无所求。
“官爷,第一次来烟雨台啊,咱们这的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您看……”
刚走到烟雨台门口,还未迈进去,老鸨便一脸讪笑地迎了过来。见到她一身朴素衣裳,立马变了脸色,“这位客官,钱带够了吗?咱们这烟雨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卫四月从腰间掏出一块银子,扔了过去。
“里边请里边请!”老鸨笑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她赶紧将银子塞进沉甸甸的荷包里,再次迎了过来,还把刚刚站在一边的一个姑娘也拉了过来,“这是咱们烟雨台的海棠,您看行吗?”
卫四月瞥了眼那位海棠姑娘,看上去确是如花似玉,也挺符合老鸨刚刚所说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就她吧。”
见卫四月没什么不满,老鸨笑得更欢了,直接就将海棠推到了卫四月怀里,“海棠,好好伺候这位官爷。”
海棠面带娇羞,往卫四月怀里蹭了蹭。
她蹭的舒服了,却让卫四月尴尬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被女子这般贴近,尽管她来之前束了胸,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卫四月没敢动,只低头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撒娇道:“官爷,我带您进房吧。”
果真是京南城第一青楼,连这里的女子都好似话本里的妖精一样,一颦一笑都能媚入骨中,她们的眼神都似被下了蛊一般,恍若能勾人魂魄。
也难怪英雄难过美人关,卫四月一个女子都险些心动了。
海棠依偎在卫四月怀里,双手环在她的腰间,带着她往楼上走。
“我听闻。你们烟雨台不久前发生过一场命案?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既然已经摆脱了老鸨,卫四月也便开始套话了。
“哎呀官爷您从哪听来的消息啊,这么可怕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烟雨台呢?”卫四月紧紧盯着海棠的脸,发现她神情看上去不太自然,不会是不知情的人。
卫四月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道:“我也是听朋友说的,那日他恰好路过,似乎还撞见了官府的人。”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海棠也不再隐瞒下去了,“看您的打扮应该是江湖中人吧,没错,不久前这里确实死了一个人。但是我听说啊,凶手是个姑娘,官府已经出了通缉令了,官爷不必担心。”
卫四月正打算听仔细些,却见到海棠一脸疑惑地看了过来:“只是,您看上去怎么好似……”
她瞬间有种被抓包的感觉,但瞎扯这件事她做了这么多年,还是能骗一骗这种青楼小姑娘的。
“你也知道,因为死了一个大人物,如今江湖里可谓动荡不安啊,我来一次烟雨台也是心惊胆战的。”她说完,还不忘瞟了两眼海棠,见她认同地点了点头,才开口问起:“当时,你可在场?”
“这倒是没有,当时我正在房里伺候其他客人,但我听妈妈说,人死的时候还有两位俊俏的公子在场,便是常来光顾的四公子和六公子,但当官府来人后他们居然不见了,也不知他们是何许人。”海棠也是一介女流,在此营生也怕丢掉了性命,便有些害怕地抓紧了卫四月的衣袖。
“但我听闻,那死者是被上水楼的卫四月所杀。”卫四月面不改色。
“这我便不知了,但是人死的那一晚,似乎有人来找过妈妈。”海棠回忆了一下那日的场景,恍惚记得有个身影曾在三楼转角处出现。
“也不知是谁家的公子,长得好生俊俏呢,当时有好些个妹妹撞见了,都说他长了张女子都羡慕的皮相呢!”
女子都羡慕的皮相?
她曾在清杯酒楼听说过食客谈论这个话题,据说大陈有三美,一美为太子萧储,二美为京南姬采花,而第三美则为青花岛的东方洹。
而这三个人,一个于她有养育之恩,两个于她有过命之交,她实在是无法怀疑到他们头上来。
“你可有看错?”她再问了一遍,却得到了海棠的肯定:“怎么可能看错,那般模样,那般气度,纵观整个大陈,也找不出第二位啊!”
看来,确是在这三人中无疑。
“你可否细说一番那男子的样貌,这或许是我的一位挚友。”卫四月没忘了她现在的身份,便多加了句。
海棠不疑有他,回忆了一下,只是那男子相貌虽令人过目不忘,却难以言喻,于她而言,实在是语言匮乏。
“无妨。”卫四月不再强求,“你们这可有马?”
这话题跳得太快,以至于连海棠都怔了神,“后院的马厩里有……”
“多谢,”卫四月对着她勾了勾唇,把衣袖从她的手里抽了回来,不带一丝留恋,“爷下次还找你。”
她扔下一锭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浓密的睫毛掩下了眸中冷色。
“真是好生奇怪的逍遥客。”海棠收了那银子,兀自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