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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叁 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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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雨顺着屋檐滴落下来,悄无声息地汇聚到了流天河中,河面水纹如同鱼鳞般细密排布,刚放上去的桃花灯也被打翻成了残品。
夜幕下,一青一粉的两道身影撑着伞徐徐走来。
“这就是烟雨台啊?”青衣男子将油纸伞往上倾斜了一下,各色玲珑的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少年气息迎面而来。
“你长这么大了还没来过青楼啊?”一旁的粉衣少年鄙夷,语气中满是嘲讽。
“你一个女子经常出入这种风尘场所,有什么好炫耀的?”青衣少年被气得脖子都红了,“再说了,哪有男子穿的这么妖艳的?”
留春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我本就不是男子。”见君岚还在独自生闷气,她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进不进了?”
纵是君岚,也听说过上水楼留春护法的传闻,据说她一身蛮力,赤手空拳便能打倒一群狼,再加上她是个性情中人,常常因为一些小事就闹翻整个京南城,平日里也让人退避三舍。
总而言之,是个暴脾气。
“哼。”他听从了岛主的命令,迫不得已要对这个女人低声下气,要不然他早就撒手不管了,还来这烟花之地作甚。
“但卫楼主真的在这吗?”一介楼主,更何况是个女子,怎么说也不会来这等地方吧,君岚有些怀疑。
“依她的性子,被人诬陷定不会善罢甘休,而烟雨台这地方又是唯一能证实她非杀人凶手的地方,她一定会来这。”留春收起了玩笑心,认真分析道。
见她摆出了这个架势,君岚也不再辩驳,“那就进去吧。”
留春没说什么,默默走到了他的前面,仅仅只是走到门口,便有一阵香风袭来,每走近一步便有种置身于百花园中的感觉。
香气很杂……
君岚一凑近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侧过脸却见到留春依然面不改色地在和老鸨周旋。
这一次他们来之前还易了容,基本上很难看出原本的模样。
“官爷,您这是要来找哪位姑娘啊?”看着还是老样子的老鸨,留春居然难得地有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随便逛逛罢了。”君岚不清楚这里边的规矩,脱口而出,刚说完便察觉到一道凌厉的目光投放在了他身上。
他回过头,便见到留春在用眼神警告他别乱说话,他只好乖乖噤声。
“你们这还有哪几个姑娘?”说话的是留春,老鸨原本见君岚年纪轻轻又初来乍到本打算好好诈他一笔,转眼却见到一个看上去不大却说话很有底气的公子,一下子便泄了气。
老鸨回头扫了一眼,对着某个角落喊了声,“木槿,你过来。”
留春抬眼望去,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一脸青涩未褪,低着头畏畏缩缩地挪了过来。
看起来还没到她肩膀高,留春虽身为女子,却还是在心里忍不住深深地叹息。
“咦,海棠你怎么在这?刚刚那位官爷呢?”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里面突然走出来一位楚楚动人的女子,只略施粉黛便足以明艳夺目。
名为海棠的姑娘看上去也有几分疑惑,“那位侠客与我聊到一半便匆忙离开了,兴许是有什么急事吧。”
“不过他临走前向我询问了关于两个月前那件事的一些细节……”她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还有两个客人在场,便停了下来。
留春和君岚交换了一个眼神,只见到老鸨那白到吓人的脸上浮现出了略微复杂的神情。
“那个桑菊,你过来跟木槿一起伺候好这两位客官。”老鸨转了转眼珠子,将两个姑娘推到了他们的怀里,眼睛却像黏在他们腰间的荷包上一样,迟迟不肯离开。
留春无动于衷,将手从木槿身上慢慢抽出来,佯装惊叹道:“这里面可真宽敞啊!”
她也不是第一次来烟雨台了,这样说无疑是在装傻,君岚认命地拿出荷包,把里面一袋的碎银子倒了出来。
“多谢这位官爷,”她对着他们俩讪笑一声,不由分说便将君岚手上的碎银子都拿走了。
“木槿,桑菊,好好伺候着这两位爷。”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那两个小丫头。
君岚看着空荡荡的荷包,一种无力的彷徨在心底油然而生。
“没事,银子还会有的。”留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废话,花的又不是你的钱。
兴许是海棠刚刚那番话过于引人怀疑,一踏进烟雨台,留春的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身上,只见她走到二楼却仍未停下脚步,而是慢慢地向着三楼走去,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楼道口。
说来也巧,这木槿和桑菊的房间居然是挨着的,当留春站在走廊慢慢地将门阖上后,隔壁房间的门也慢慢开了。
“我还以为你会英雄难过美人关,沉浸在你的温柔乡里呢。”留春一眼便看到了君岚衣领上不小心沾上的胭脂,忍不住戏谑了句,没想到君岚居然连耳根都烧红了。
“我……我好歹也是个副岛主,怎能在这烟花之地寻花问柳呢!”
他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让留春忍俊不禁,但这让她更好奇了:“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她一进门就要扒我衣服,我躲了两下,没想到她会一头撞到桌子上,然后就晕过去了。”君岚在脑中回忆着刚才的场景,便是只是一瞬,也让他感觉到烟雨台姑娘们的可怕,“真是如河水猛兽般吓人,这个地儿我可不敢再来第二次了。”
留春这才注意到他的腰带正松垮垮地别在腰间,很明显是刚刚那位桑菊姑娘的杰作。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君岚心想着若是他都这般艰难,那留春那边该有多棘手。
“我把她拍晕以后绑了起来。”留春轻轻睨了他一眼,仿佛在嘲笑他的惨状。
君岚心想,这手段还真是简单粗暴,不愧是能考蛮力便绝不用脑子解决事情的人。
省下了周旋的时间,他们也不再耽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了三楼。在烟雨台,客人的等级是由上至下,三楼除了名魁的房间,便是妈妈的房间,留春之前来过几次烟雨台,知道以海棠的资质,是上不了三楼的,那她刚刚进去的便一定是老鸨的房间,也就是走廊最末尾的那一间。
三楼的走廊空荡荡的,但屋子里全都住满了人,两边的房间里时不时传出男女的调笑声,夹杂着各类闻所未闻的词眼,再配上这暧昧的灯光,让两个未经情事的少年人之间的气氛不由地变得尴尬了起来。
“咳,那个,我来听,你望风。”留春不自在地别开眼,用手指指向房间。
“好。”君岚也没有跟她对视,他有些别扭地挠了挠耳朵,随后背过身来。
既然分配好了任务,留春便放心地把耳朵附在纸糊的窗面上,眼睛却无处安放,到最后竟定在了君岚身上。
她怎么突然就觉得,这个看起来白白嫩嫩不太正经的人,突然就有了一点靠谱的样子呢?
……
卫四月向楼下的小厮借了匹马,一路直奔青花岛,途中经过城郊的桃花林。
六月,桃花花期已过,已经再也看不见当日花瓣纷飞的场景了,更何况现在还下着雨。
马蹄在泥泞的泥土上压过,飞溅起一地的泥水,强壮有力的马腿向前一蹬,如同离弦之箭般直奔向前,马上的女子不知何时已将头发披落,凌乱于风中,雨水狂乱地打在她的脸上,显得她的脸更加地苍白无色,但却丝毫遮掩不住她乌发之下刚毅的眼神。
“娘,我为什么要叫四月啊?”
“傻孩子,因为你是四月出生的啊,四月可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了,四处开满了桃花,还能喝到醇香的桃花酿呢。”
她用力一扯缰绳,还未等马的前脚落地便跳了下去,也不管身上泥泞不堪。
原来已经九年了。
其实卫四月已经很久都没有回想起过去的事了,但不知怎的,骤然记起,今日是他们的忌日。
雨势不大,泥土还未完全软化,她手上用力,指甲完全嵌入了土中,挖出了一个小坑。
“爹,娘,女儿把你们最爱的红豆糕带来了。”她把腰间的荷包抽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入坑里,“就埋在你们最爱的桃花林里,你们有空的话,便来吃两口。”
她的膝盖深深地陷了进去,却并未起身,那双好看的手沾上了土,显得狼狈不堪,可她却像看不见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地把坑填了回去,很快便盖住了那个小小的荷包。
同样一个场景,时隔多年,似有征兆般重合到了一起——
“昨日那边的人来过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咱们四月生来是纯阳命……想用万两黄金……”
“你疯啦?”妇人突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语气中是抑制不住的愤怒与讶异,“四月是我们的女儿!怎么能用这区区百两黄金就将她卖出去!你还有没有人性!”
“我也不愿如此,但如今我们的把柄都在他们的手上,若是我们不要这百两黄金,咱们一家百口人的性命都得丢!”男人雄厚的声音中带着满满的绝望,他颓废地瘫坐在椅子上,眼底是掩盖不住的沧桑。
“那也是我们的女儿……”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蔓延开来,竟带有一股莫名的悲怆。
“四月会体谅我们的,毕竟她是我们的女儿啊。”男人轻抚着妇人的后背,在她耳边细语安慰道。
“不……她要是知道她是被爹娘卖过去的,她定是死也不会原谅我们的……”
被爹娘卖过去的,用百两黄金。
门未关,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卫四月站在门外,手里的风筝线不知何时已然脱手,摇摇晃晃地升到了空中。
这几日不断地有人出入卫府,原来竟是因为她。
“老爷!夫人!”远处突然传来家丁的声音,卫四月来不及躲,只好爬到了树上,她刚把脚收起来,便见到家丁领着一个人走进了院子,但因枝叶繁密,她没看见那个人的样貌。
“怎么了?”卫老爷和卫夫人同时走了出来,却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通通跪倒在地。
“进去说话。”那人许是身份高贵,竟连礼都未行便直接进了房中。
“你们先出去,把门也带上。”卫夫人将屋内的丫鬟都打发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卫四月瞧着人都走光了,才从树上跳下来,附耳于门上,他们的谈话声也变得清晰了起来。
“这件事你们应该考虑得差不多了吧。”是个男子的声音,语气淡漠凉薄,似乎区区一人在他眼中看来根本不值一提,“我还以为,一天时间对你们而言够了。”
“这……这毕竟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卫夫人还带着方才的哭腔,说到一半便被卫老爷的一记眼神吓得收了回去。
见此情此景,那人却丝毫未动容:“我只要结果。”
“若是你们迟迟不做下决定,那我便当你们放弃了这场交易。”
他起身要走,却被一声“且慢”喊住了。
“我意已决,但还请殿下能够照顾好我的女儿。”卫老爷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连手都是颤抖着在纸上写下一笔一划。
“老爷……”卫夫人跪在他的脚边,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眼看着卫老爷将沾染了朱砂的手掌慢慢盖在纸上。
殷红的手掌印仿佛是这场交易开始的标记,红得刺目。
“既然如此,那我便先走了。”他将那张纸折叠起来,放入怀中,没有感情地走到门边,脚步声轻得卫四月来不及反应门便开了。
“嘎吱——”
清风徐徐,蝉鸣不断。
卫四月的呼吸在那一刻真真切切地停住了。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分明只是个少年模样,却浑身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清冷傲慢,他的目光仅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让她未来十年的岁月都伴随着那日的记忆蹉跎了起来。
对她而言,他是个高不可及的存在。
用晚膳的时候,卫四月罕见地没有了胃口,一双筷子在碗里把米饭搅来搅去,却始终没有吃进一口。
兴许是下午的事情打击太大了,饭桌上气氛低迷,居然没有人开个话头。
卫夫人哭了一日,眼睛肿的似核桃,整个过程都低着头没抬起来过。
“四月,怎么今日才吃这么一点?”卫老爷察觉到了卫四月的异样,眼神带着试探。
“老爷,许是小姐今日玩了一天的风筝累了,要不我先带她下去歇息吧。”卫四月的丫鬟突然开口替她解释,倒是打消了卫老爷的疑虑。
“你先带小姐下去吧。”他摆了摆手,别开头。
“是。”
卫四月被丫鬟从椅子上抱了下来,临走前她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了她的亲生父母握着手深深地对视,而她似乎只是一个局外人。
“梅香,”她抬头看着丫鬟,同时攥紧了那只牵着她的手。
“小姐,怎么了?”为了配合她的身高,梅香特意蹲了下来,这样刚刚好眼神能和她平齐。
“我想去一趟桃花林。”她真挚地望着梅香,看着倒映在她瞳孔中的自己,请求道。
或许是太过突然,梅香错愕地怔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去那了?”
因为这有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卫四月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就是有些怀念桃花香了。”
闻言,梅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是人小鬼大,你居然还懂什么叫怀念啊。”她用食指轻轻在卫四月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罢了,既然你都开口了,那就走吧。”
是久违的桃花林,卫四月第一次这么欢快地在里面玩耍,以至于到了夜晚她却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梅香?梅香?”
就连梅香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虽然这里的一切都很美好,但到了晚上却十分的吓人。卫四月害怕地屈起双膝,两只手抱着自己,后背抵着树干,不停地四处张望,好几次几乎入睡了,却又被恐惧震慑得再次醒过来,好不容易熬到了天蒙蒙亮,她才禁不住眼皮打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破晓。
她居然睡了一夜。
卫四月揉了揉眼睛,用手撑着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两条腿被压了一天已经发麻了,她好不容易才缓了过来。
梅香看起来像是已经不在桃花林里了。
卫四月只好自己找回去的路。
“你说卫府啊?卫府就在前边路口右转。”途中,她遇到了个好心的老伯,给她指了条路,老伯见她年纪小,忍不住心疼道:“这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父母这么狠心,居然让一个六岁的孩子自己回家。”
她谢过老伯,迈着小短腿一步步走到了卫府的门口。
但是,大门口却反常地没有人看守。
这是怎么回事?卫四月疑惑,慢慢走到大门前,用手推开了一点,门口没有上锁,被她用力推开了一条缝。
不祥的预感在卫四月的心中蔓延开来,她突然失去了推开门的勇气。
但已经收不回来了,她只轻轻一碰,里面的光景大敞。
血味浓厚,残尸遍地,入目是满眼的鲜红。
这个昨天还在她记忆中鲜活的宅邸,今日便如同地狱般死寂,里面已无活物,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与心跳给这片修罗场带来一丁点儿的生机。
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他们身边的,只记得她当时一个人握着母亲那只早已冰凉的手,瘫坐在地上,仿佛在等候天神赐难,一动不动。
她经历了死亡般的五日。
从起初痛不欲生的嚎哭,到最后喉咙再也发出不了声音,仅仅只有五日。
而这五日,她滴水未进。
第六日,这个死去的宅邸终于有了声音。
“殿下,卫家似乎……”门口传来了男人的声音,但他似乎被打断了,话只说了一半。随后卫四月便听见了一道脚步声,由远至近,最终停在她身侧。
“要跟我走吗?”
依然是那个少年,带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向她伸出了手。
她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尽管里面已经干涸得几乎没有水分了。
少年丝毫未受干扰,只勾了勾唇角,“我是萧储,是陈国的太子。”
“也将是陈国未来的国君。”
“你要跟我走吗?”
……
雨越下越大,打得脸发疼。
卫四月将剑竖直插入土中,支撑着发麻的双腿站了起来,突然察觉到雨点似乎被什么东西遮挡住了,随后便感受到背上似乎压下来了什么东西,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你……”她回过头,却见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举着伞,恰好能将她头顶的那一片苍穹隔绝开来。
这个男人,就像这把伞一样,为她挡下一切的风和雨。
“当心着凉。”东方洹将披在她身上的斗篷往前拢了拢,却没问一句她来到这的缘由。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卫四月看向他,水珠顺着凝在一起的头发慢慢滑了下来。
“只是感觉你会在这。”东方洹淡淡一笑,转过身,“先上马车把衣服换了吧,莫要染上风寒。”他说完便执伞往前走了一步,但卫四月却没有跟上去,整个身子再次暴露在雨中。
“东方洹,这世道的人情,都是这般脆弱又不堪一击的吗?”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白细的脖子肌肤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可她的眼神却又是如此的坚定,只是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多少掺杂了些浑浊之色。
就像一朵被雨打湿的曼珠沙华。
“或许,他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吧。”东方洹把伞倾向她的那边,突然想伸手拍拍她的背,但最终仍是觉得不妥,把手收了回来。
“你也会有说不出口的苦衷吗?”卫四月突然回过头,发丝上沾着的水有几滴溅到了东方洹的脸上,冰凉凉的。
“不会。”
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尽管这一刻他没有给她任何一句确凿的誓言,但卫四月总觉得,他是在用他的一生在担保,恍若透过那个身影,便能听见有另一句话在她的耳边响起。
“我给过的承诺,便不会收回,也必定会做到。”
“如若不能,我当初何必夸下海口?”
他那一对空洞的眸子好似得到了生命,让卫四月浸入了他眼底溢出来的热意里。
至少,在这世间,她还能够暂且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