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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拨云见日如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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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两年田地里收成尚可，虽日子不好过，但大家熬一熬也能过得去。
“若是放在早些年闹饥荒的时候，易子而食的事，也是时常有之的。”
宁家的堂屋里，宁大夫照理坐在药庐边煎药，听到刚从外面回来的傅惜之和曲宁给他带来的惊悚见闻，并未露出惊讶之色。
“……易子而食？”
虽说这样的事情在史书里面也见过，但曲宁还是很难想象人吃人的场景就发生在近前。
至于傅惜之，他的脸色更是难看得能滴下墨汁来。
自己统治之下的江山，自家的黎民百姓，在他这个做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要吃两具小孩的尸体……
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做得丢人极了。
宁大夫观察了一番二人的脸色，试图缓和气氛。
“妙娘已经把午饭做好了，二位先吃饭吧，刚才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我们梅园镇虽然穷是穷了点，这样的事倒也是不普遍的。”
堂屋的案几上摆了几个食碟，这一顿的餐食相比于之前称得上丰富。
一碟绿油油鲜嫩嫩的野菜，叫人很有胃口，据宁大夫说这是妙娘一大早特地上山上摘的。
曲宁胃里是饿的，但又实在没有一点胃口。
方才那几个骨瘦嶙峋的人饿狼一般围住两个孩子尸体、奋力切割的场景犹在眼前。
宁大夫瞧见曲宁的脸色，便善解人意道：“没关系，这会儿确实时辰有些早，晚点再吃也一样的。”
傅惜之大马金刀地在案几旁坐下，喝了口粗茶。
“宁大夫，你知道那户姓赵的是怎么回事么？从外面看来，他们家底不薄，何必要把事做得这么绝？”
宁大夫煎药的手顿了顿，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妙娘这会儿去地里干活了，宁家只剩下宁大夫和宁家哥哥两个人。宁家哥哥照例在小屋里读书，大约是闻到饭香了，朝堂屋探头探脑。
“大郎，去把门窗关了。”
宁大夫指挥自己儿子。
“青天白日的……关什么门窗……不是君子所为，不是君子所为……”
宁大郎嘴里絮絮叨叨地碎碎念，身体却很诚实，老老实实去把门窗都关上了。
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许多。
宁大夫将小药庐的火扑灭，正对着傅惜之和曲宁，压低了声音。
“赵家原本是镇上的大户，也是大地主，这梅园镇八成的田地都是归赵家管的。”
傅惜之嗤道：“原来如此，那这户‘大户’又是如何沦落到此等田地的？”
宁大夫叹了一口气：“这话我们说起来是大逆不道，冒天下之大不韪的。”
“但说无妨。”
傅惜之的语气不知不觉中带上了属于上位者的威仪，所幸光线昏暗的室内，宁大夫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不知二位是否知道，自打今上继位后，就在筹备建造的西川行宫？”
“……西川行宫？”
这下傅惜之的眉头当真拧成了一个结了。
——他给自己建的行宫，为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曲宁和傅惜之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浓重的疑窦。
“是的。西川行宫占地约六千亩，大约三个月前已经正式投入建设。此行宫极尽奢华，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银子。
“所以从行宫筹建以来，除了没收了大量百姓的土地充公，还大大增加了平民的税负。除此以外，谁家但凡是有个还过得去的青壮年男性劳动力，都要被官府征去做徭役，为行宫的建设添砖加瓦。
“在下不知二位这两日在梅园镇上行走，发现了没有，这里罕见青壮年男子，多是妇女小儿和老人，所以即便如今并非灾年，也很难产出足够的庄稼，概因劳动力不足。”
屋内门窗紧闭，曲宁倚在窗沿上，回忆了一番这两日在梅园镇见到的人，似乎青壮年男子的确少得可怜。
目光禁不住飘向坐在桌前满口之乎者也的宁家大郎，只见他手中执卷，摇头晃脑，颇为陶醉。
宁大夫尴尬地笑了笑：“犬子虽木讷了些，倒也勉强还算争气，考上了秀才，这才能免于被带走服徭役。”
“这徭役，每个人要服多久？”曲宁问道。
宁大夫摇头：“不好说，原本照官府最开始的意思，应当是只要做个一两年，就允许回乡了。但据说行宫建设得并不顺利，人手也不足，因此即便届时服满了期限，怕是也不见得能放人。
“赵家在先帝时期还是我们镇上排第一的富户，平日里也会照拂乡里其他人。但如今在新帝的一通改革下，别说照拂别人了，自己尚且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们以为二位是官爷，对二位有敌意也属正常……还请二位不要放在心上。”
和宁大夫聊完，曲宁和傅惜之的面色都不大好看。
二人回到他们暂且落脚的小屋，门一关，傅惜之便咬牙切齿道：“好啊，好啊，太好了——建行宫这么大的事，居然都敢瞒着朕私自进行，还栽赃到朕头上，这是生怕百姓不反啊！”
曲宁道：“西川离燮京距离太远，自古以来朝廷对这里的约束力就不高，他们选在西川搞这么大动静，一定也是早有预谋。”
傅惜之沉着脸：“嗯。”
“陛下认为此事和之前的徐梦渠案是否有关联？”
“你觉得有关？此事还需再调查。”傅惜之问道。
“是，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曲宁陷入了沉思，“只是……”
“只是什么？”
曲宁抬头，望向屋檐。
今天晨起时那张只施工了一半的蛛网，现在已全部完工。小蜘蛛颇为惬意地躺在自己的新家正中间，一动不动。
就在曲宁以为这只蜘蛛或许已经睡着、不会再动弹之时，一只鹅黄色的菜粉蝶忽然从窗缝中飞入了房间。小蝴蝶迷失了方向，茫然地在屋内飞了一圈，终于不经意捧到了蛛网。
半只翅膀被黏住，下一刻，那原本一动不动的蜘蛛就忽然如同过了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着最长的那根蛛丝向蝴蝶飞速袭去。
……
曲宁不忍地撇开了视线。
他续道：“只是总觉得，从徐梦渠案，到看似无比巧合的南渊事件，再到现在……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根丝线，将许多事都牵系在了一起。
“我们踩在蛛丝之上，因为周围的道路四通八达，但在暗处，蛛网的主人可能已经做好了饱餐一顿的准备了。”
屋内随着曲宁的话音落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唯有屋檐处偶尔传来的“沙沙”声，告示着这间小小的屋舍内正在上演着一场残酷的杀戮。
“朕要去会一会那个所谓的‘行宫’。”傅惜之忽然说道。
曲宁皱眉：“陛下，从徐梦渠案，到紧接着我们被抓去南渊，再到越过国境回西川，以及到现在被人‘无意’透露西川这个正在建设中的‘行宫’……陛下，您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
傅惜之眯起眼：“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这极有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陷阱。
只等着大景的新帝、这个普天之下身份最尊贵的男人自投罗网。
于是第二日，曲宁和傅惜之便向宁大夫一家辞行。
妙娘一副如遭雷劈的表情，拽着曲宁的袖子：“曲郎这就要走了？不多留些时日么？”
对于这个单纯的小姑娘，曲宁心下有些歉意，但他也很清楚，他们二人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有结果，给姑娘徒留幻想，总也不地道。
“抱歉，妙娘，我们要回京城去了。”曲宁顿了顿，委婉道，“妙娘这样的好姑娘，一定会找到十分如意的好郎君的。”
这拒绝的意思已经太过明显，即便是大胆泼辣如妙娘，都呆了一呆，随后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垂下了脑袋。
二人没有向宁家人透露他们打算去“西川行宫”的计划，一切都在悄悄进行。
临行前，妙娘忽然叫住了傅惜之：“哎，那个曲郎的哥哥，你过来一下。”
傅惜之本不想搭理他，但妙娘锲而不舍，他只能按下性子过去了。
“什么事？”木这一张脸，冷冰冰地。
妙娘盯着他上上下下瞅了半天，忽然道：“哎，你老实说，你真是曲郎的哥哥？”
“……怎么？”
“我听闻……听闻……你们京城里的人都流行……男子跟男子之间——嗯……”妙娘再是大胆，说到这种话题也闹了个大红脸，“你们俩，你们俩莫不是……那种关系？”
“……”
妙娘见傅惜之沉默不说话，还以为是被自己猜中心事，默认了。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难怪……难怪曲郎一直拒绝我——原来，原来竟是因为他好这口！”
傅惜之：“……”
他用仿佛看某种异形生物一般莫名其妙的眼神瞅着妙娘，心想这乡下娘们脑子里到底整日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跟曲宁，什么时候成了那种关系了？！
恰好曲宁也收整好了行李，几步跟了上来。
“咦？你们在聊什么呢？难得见你俩聊得这么欢。”曲宁奇道。
傅惜之：“……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聊得欢了。”
曲宁：“？”
“走了。”
傅惜之没再管立于原地若有所思的妙娘，扭头就走，曲宁这边连忙和妙娘一家最后道了别，这才三两下跟了上去。
他却不知，自己前面这个大步向前的男人，内心经历了疑惑——莫名其妙——若有所思……然后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
原来，在外人看来，他跟曲宁竟像是“那种关系”吗？
那……若是他们真变成“那种关系”，岂不是也很理所应当？
傅惜之的大脑信马由缰，以至于当这个念头成型，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