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恍然如梦 ...
-
“您不是……”
夏美人的大宫女有些惴惴不安,没弄明白是哪阵风把这位天子面前的红人给吹来了。
苏洵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大宫女便听话地噤声了——无论眼前的少年说了什么话,想要伪装什么身份,但他这张脸就是整个京城最好的通行证。
没有人会看见苏相这位名满京城的独子出现在眼前,还敢油盐不进地阻拦。
更何况,他们这个地方,就算是别有所图之人,又能捞着什么好处?正常人怕是只会避之不及。
曲宁静立在一旁,见苏洵撩起衣袍下摆往傅惜之躺着的塌边走去。
他好奇地看向苏洵手上的白瓷小药瓶,那药瓶瓶口用裹了红布的木塞塞住了,闻不到气味。
在苏洵来到床榻旁边,仔细端详起傅惜之时,夏美人的大宫女终于斟酌着、拐弯抹角地开了口:“呃……苏公子,这几日已经有好几位医官来看过六殿下了,都没有法子……您……当真有办法?”
苏洵点头,语气胸有成竹:“我要是没办法,就不会一个人冒着被陛下抓到的危险,偷偷跑到这里来啦,放心吧!”
大宫女听了苏洵着笃定的话后心下稍安,梦中的曲宁却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总觉得……这个苏洵好像过于活泼了点……?
那位苏学士的少年时代,是这么活泼灵动的样子么?
当然,这样的念头也只是在曲宁脑海中一闪而过——说到底,他不过是在做梦而已,不是么?
床榻边的苏洵此时已经拔开了药瓶盖子,别看药只有不到巴掌大那么一小瓶,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却瞬间将整个屋子填满。
——跟平日在傅惜之身上闻到的草药味一模一样的味道。
曲宁吸了两口鼻子,在梦中居然不太自在地打了一个喷嚏,等再回过神的时候,就见苏洵已经将药往傅惜之口中喂了。
“苏……苏公子……!”
大宫女也没有反应过来,见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主子被突如其来地喂了药,下意识地上前想拦,苏洵却又抬头对他粲然一笑。
那笑容艳若桃李,灿如骄阳,再明媚不过,蕴藏了无尽属于少年的纯真清澈和风发意气。
“放心吧姑姑,真的真的真的没事的!你相信我,让我把药喂完,只要再过一个时辰,六殿下就能醒啦!
“哦,对了,听说夏美人也病倒了?等一会儿我给六殿下喂完药,就再去给夏美人看一看,正好我还带了些镇静安神的药,让夏美人服了,解了心慌惊恐就好。”
大宫女:“您……和南渊巫医……到底是——?”
苏洵笑了笑,却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而是不慌不忙地将手上药瓶中最后一点药喂完。
那股清苦的药味便从瓶子里,转移到了傅惜之的身上,傅惜之整个人渐渐被药味萦绕包裹。
盖上瓶盖,苏洵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这才转头看向大宫女。
“南渊巫医一脉流传甚广,即便是在大景也有众多后人和继任者,只是因为南渊巫医在中原的名声和形象不太好,大家都比较低调罢了。
“我母亲虽说和巫医一脉有些渊源,充其量也只是些旁枝末节的关系罢了,这秘方也是巧合得到的,就当作是老天爷下了指令,叫六殿下命不该绝吧!”
大宫女愣愣点头,先前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落在傅惜之的脸上,但一时半会儿却也看不出自己的小主子有什么变化。
苏洵轻拍大宫女的肩膀,就紧接着去侧边的卧房里查看夏美人的状态了,剩下大宫女一人守在傅惜之塌边。
不,准确地说,还有个曲宁。
梦中的时间不同于现实,等待的时光转瞬即逝。
待曲宁被一声惊喜的:“殿下!殿下!!您是不是醒了!!!”唤回了神志。
匆忙往榻上看去,原本双眼紧闭、脸色青白的傅惜之双颊上不知何时染了一点粉色,那依稀的生命力,就这么透着一层薄粉渗透出来,也让曲宁悬着的心脏倏然落下。
他的睫毛若有若无地翕动了一下,曲宁屏息凝视,没过多久,小孩儿的胸口也渐渐有了起伏。
两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傅惜之……竟当真被拉了回来了……?
这边大宫女惊喜得哭出了声,那边苏洵撩开寝院的帘子重新又回了来,告诉了大宫女第二个好消息——夏美人也醒过来了。
大宫女立马去隔壁看了夏美人,看完回来,这下是真的如释重负,也顾不上礼仪了,冲过去拽住苏洵的袖口,“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千恩万谢。
苏洵笑眯眯地把大宫女扶起来:“姑姑,举手之劳罢了。夏美人和六殿下可是千金贵体,这算得了什么。”
说完他又放轻脚步,回到傅惜之的塌前。
傅惜之从原本的死气沉沉变得呼吸急促,双颊也从刚才微微透出一点粉变得通红,在昏睡中紧蹙着眉,看样子并不好受。
大宫女神色又紧张起来:“敢问苏公子,殿下这是……?”
苏洵探了探傅惜之的额头,安抚她:“只是发热而已,即便是寻常人身子或者精力消耗大了,都难免要虚弱发热个几日,更何况六殿下刚从鬼门关绕了一圈了——不过放心,最多不出三日,应该也就退了,到时候老天爷就会还给你们一个跟原先一样活蹦乱跳的六殿下啦!”
二人正说这话呢,苏洵忽然“咦”了一声,低下头。
只见傅惜之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苏洵的手指,两人的手一个纤长修匀,一个骨瘦伶仃,小的握着大的,竟也有一丝奇异的和谐。
不知小孩儿在昏睡中是做了个什么梦,嘴里嘟嘟囔囔的,发出些浑浊不清的梦呓。
苏洵用另一只没被攥住的手,轻轻拨开傅惜之被汗湿的额发,下一刻却和榻上的小孩儿四目相对。
小孩儿睁开了眼睛,却似乎没有完全清醒,瞳仁中蒙了一层雾气。
他迷迷糊糊眨了两下眼,盯着苏洵看了半晌,又呢喃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随后头一歪,再次睡死过去了。
曲宁远远看着这场景,外头淑妃的寿宴还在继续,柔和日光落在床榻前,榻上一个孩子和一个少年一坐一卧,让这个清寂的院落显露出几分难得的温馨来。
那股苦涩的草药味顺着空气飘过来,似乎比方才更加浓郁了,曲宁皱了皱鼻子。
梦境的画面便就此定格在这里,曲宁渐渐被疲惫席卷,眼皮愈来愈重,直到完全合上双眼,沉入黑暗。
再次睁开眼睛时,入眼是房梁上挂着的、刚织了一半的蛛网。
小小的蜘蛛被一根蛛丝吊着悬在网下,正在飞快地边吐出蛛丝边继续织剩下的一半。
窗外的阳光仍然是暖洋洋的,但不再是梦中傍晚的斜阳,而是初生的朝日。
迷迷糊糊转过头,就被眼前一张放大的脸吓得下意识往后一仰。
草堆很高,却不够宽,曲宁这一仰就到了草堆的最边沿,几乎要坠下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无声无息地拢上了他的后背,大手扶助他的后脑勺,阻住了曲宁差点掉下草垛的身体。
曲宁怔怔看着那张线条深邃又凌厉、神情莫测的脸,脑中却还是刚才那个在睡梦中梦呓着紧紧抓住苏洵的手的孩子。
“傅……”
傅惜之微微一挑眉。
曲宁囫囵把到嘴边的名字又咽了回去——胆敢直呼当朝天子名讳,除非他不要命了。
“做噩梦了?”
那只手并未在曲宁的后脑上停留太久,傅惜之将他稳住后就收回了手,自己率先坐起身,似不经意地问道。
想到刚刚的梦,那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又来了,曲宁含糊应了声:“嗯。”
“梦到什么了?朕瞧你笑得那么开心,莫非梦到朕薨了?”
傅惜之皮笑肉不笑地。
曲宁:“……”
他目瞪口呆,属实没想到,自己做了这么个梦,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他竟是如此没心没肺的么?!
谁知下一刻傅惜之双手一扬,帅气地披上外袍,同时扔下一句:“开玩笑的。”
“……陛下下次别开这种奇怪的玩笑了,怪不吉利的。”
傅惜之没回应他,慢条斯理地系着腰带,半晌,又道:“你方才,在睡梦里唤朕的名字了。
“朕是被你唤醒的。”
曲宁怔然。
将腰带束好,理正,傅惜之这才抬头,用某种探究的眼神看向曲宁:“朕觉得,你在那个梦里似乎有些伤心。”
“……”
“你梦到什么了?”
曲宁抿唇——别说,他还真梦到傅惜之“薨了”。
只是最后没有薨成。
都得感谢梦中的苏洵。
这大约就是老天爷的授意吧……即便只是他的一个梦,那个与傅惜之的命运紧紧纠缠的人,依然是苏洵。
永远是苏洵。
曲宁微微敛眸,傅惜之身上的药味和梦中一模一样,淡淡的苦涩。
傅惜之还在注视着他,他却迅速坐起身,打哈哈岔开了话题:“陛下,我们还是趁着现在还在梅园镇,调查一下这里的官府到底怎么回事吧,总这么躺在屋里睡大头觉可不是个事,天上的苏学士要是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的。”
说完他就麻溜爬了起来穿上外衣,没有再看身后的傅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