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英雄-面具》琴心三叠（Morita）

9、章五•沉没的记忆(4)

　　一阵阴冷让陈在天猛地惊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而四周是全然的黑暗，一丝光亮也没有。
　　直觉地知道这里不是医院病房，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不见了，反而是一股由于长时间没打扫所特有的霉味。这气味甚至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
　　——这里到底是哪里？
　　他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
　　好不容易挣扎着站了起来，四处走动摸索一番，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大概只有四平米的狭小房间里。
　　他想开门出去，门却是反锁的。而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竟然要把手举过头顶才够得着门把。是他自己缩水了还是这扇门特别高？
　　面对完全在掌控外的局势，再加上被关在散发阵阵霉臭的黑暗密闭空间内，陈在天没来由地感到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恐惧向他袭来。而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该死！谁来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焦躁不已，门外响起了一串沉重的脚步声，凌乱而危险地靠近。
　　像是条件发射一般，陈在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喉咙开始发紧，嘴里还一阵阵地发苦。就好像他原本就知道这脚步声意味着什么。
　　来人在门口停下，接着是翻找钥匙开门的声音，甚至连急促粗重的呼吸声，都隔着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这在陈在天耳中俨然是一场噩梦的倒数，让他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他想大声尖叫，他想拔腿逃跑，可是恐惧却让他僵硬杵在原地，连眼睛都好像被锁定了一样，只能紧紧盯住大门的方向。
　　咔嗒一声，门开了。光线一点一点地照进来，诡异而缓慢。
　　他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使劲吞了吞口水，仍强迫自己的视线不从大门的方向逃离。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陈在天需要仰起头才看得到他。可因为背着光，脸孔看不清楚，倒是一阵浓重的酒臭味迎面扑来。
　　即使看不到他的脸，陈在天也能感觉到粘附在自己身上那道充满愤怒的怨毒视线，让他有种像被蛇盯上的青蛙的错觉。
　　毫无预警地，男人跨进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陈在天连惊叫都来不及，就被踉跄地拽出房间。他伸手想反抗，这时才发现自己此刻的身体不过是一个孩子，根本无法抵抗一个成年男人的蛮力。
　　半拖半拽中，借着走廊的昏暗灯光，他终于看清了男人的样子。
　　那人约莫四十岁，戴着普通的细框眼镜，长相还算斯文，只是深陷的眼眶和灰败的脸色透露出阴沉抑郁。而他盯着陈在天的眼睛里，甚至有一抹再也压抑不住的疯狂狠戾。
　　他开了口，暗哑的声音里像夹着冰雹，“报警？你这小崽子就这么报答我？也不想想是谁把你从孤儿院捡回来，供你吃穿。你居然背叛我！不教训教训你，你就不知道什么叫做知恩图报！”
　　谁？他到底是谁？陈在天拼命想从记忆里搜刮出任何相关的零星碎片，却气急地发现记忆像是被按下了彻底删除键，一片空白。甚至连男人的长相他都没有丝毫印象。
　　砰地一声被摔在地上，先着地的膝盖直接撞上地砖，陈在天吃痛间一时竟爬不起来，缓一口气后才发现自己被丢进了浴室。还没来得及反应，又被一把揪住脖子，迫使他不得不正面看向那男人。
　　“你知道吗？小孩子的脖子是很细的，就跟火柴一样。我只要稍微一用力，一只手就能把它折断。”那只冰冷的手像是要证明他说的话一样，慢慢地收紧，大拇指抚着喉咙的位置，上下来回地移动，残酷而强制。陈在天只能痛苦地屏住呼吸，体内的血液几乎要凝结。
　　——他不是在开玩笑，那是真正的杀意。
　　“只要你不听话，就要接受惩罚，像你妈妈一样。”男人终于把手放开，视线却转向别处。
　　什么？！妈妈？！陈在天顺着男人的视线望去，浴缸旁的镜子里映出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头发蓬乱地遮住脸孔，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不住地发抖。他想转头看清楚她的脸，想出声叫唤她，却感到一只冰冷的手忽然贴住后颈。下一秒，就被猛地按进放满水的浴缸里。

　　唔咳……好难受……
　　无法呼吸，水却不断地呛进口鼻，冲进气管的同时伴随着尖锐激烈的疼痛。
　　他想抬起头离开水面寻找空气，却有一股力量摁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胸口因为渴望氧气而疼痛不已，感觉有一团火在肺里炙热地燃烧开来。
　　陈在天本能地激烈扭动挣扎，不顾一切地伸出双手胡乱挥打……

　　砰！

　　吴英雄被一声巨响惊醒，猛地从病房的沙发坐起来，右手习惯性地摸上后腰的枪，警戒地观察病房四周，却没发现其他人的踪影。
　　刚刚资料看到一半时他觉得有点困，就干脆在沙发上躺下来稍微合眼休息一下，打个盹再继续，谁知道竟然睡死过去……
　　糟糕！太大意了！一想到可能有人闯进来过，吴英雄一个箭步冲到陈在天床边，扭开床头灯，想确认他没事。
　　可眼前的情景却让他惊呆在原地。
　　只见陈在天脸色惨白，全身都在激烈地痉挛，双手死命抓着自己的喉咙，微张着嘴却仿佛不能呼吸，眼神呆滞没有焦点，满脸都是痛苦的神色。而翻倒在地的玻璃花瓶碎成一地，一片狼藉。
　　“陈在天！你怎么了？”吴英雄立即按下了床头的紧急按钮，再小心地拉开他抓着喉咙的手，以免他弄伤自己。可还是迟了一步。陈在天的脖子上已经留下了几道颇为严重的抓痕，细密的血珠不断地往外渗，艳红的血痕格外刺眼。
　　“陈在天！你听得到我说话吗？陈在天！”吴英雄情急之下用整个人的重量压住他，想让他镇静下来。又腾出一只手拍打他的脸，执意想叫醒他。他隐隐觉察到陈在天并没有清醒，他的意识似乎被困在别的什么地方，因为正在经历的某些可怕事情而无法自拔。刚才那声巨响，极有可能是他在挣扎时打翻花瓶所致。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感到意识渐渐模糊，四肢也开始僵硬麻痹，陈在天抓着喉咙的手只能慢慢松开，挣扎的动作也变得缓慢而无力。他已经无法正常地思考，五感几乎都失去了作用，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全然的黑暗与寂静包围着他。就在他觉得自己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刻，突然就被抓住头发揪出了水面。
　　他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吸着空气，两手尽管发抖仍死命抓紧浴缸边缘，本能地对那一缸水产生畏惧。
　　恍惚间看进对面的镜子，男人正站在他身后，残忍的笑意毫不遮掩地噙在嘴角。
　　他缓缓低下头，在陈在天耳边用没有温度的声音吐出威胁的字句：“以后还敢做坏事吗？”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陈在天这才稍微恢复一点思考的能力。
　　刚刚那算什么？这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他说自己做了坏事要受到惩罚？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头脑中一片混乱，一时竟愣愣地没有答话。
　　见他不吭声，男人的脸色倏地转冷，无机质的眼神直直瞪着陈在天的后脑勺，抽紧的嘴角隐隐昭示着他即将爆发的狂暴怒意。
　　有股寒意从背后开始浸满全身，陈在天知道他不会放过自己。怎么办？一定要想办法！不然真的会被杀！
　　忽然间，陈在天朝镜子里仍缩在一团的女人大喊，“妈！”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无论她是不是他的母亲，现在就只有她能够救自己。
　　只见那女人缓缓抬起头来，陈在天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却是惨不忍睹。她眼角鼻梁全都是瘀青，颧骨上有几处明显的挫伤，嘴角红肿开裂，还在往外渗着血水。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跟陈在天记忆中母亲的样子，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
　　——她又是谁？
　　女人战战兢兢只看了他一眼，麻木而冷漠，在接触到男人狠毒的眼神后，又重新低下头去，把自己埋在手臂里，缩得更紧了。
　　“你以为她敢救你么？”男人很快就洞悉了陈在天的意图，带着嘲笑意味地指出事实。
　　陈在天的心倏地沉下去。这下糟了。那可怜的女人脸上有些瘀青很明显是旧伤，可见已经被男人毒打过不止一回。她根本不敢反抗男人的暴力，更何况是对自己施以援手。
　　陈在天用力地闭了闭眼，绝望地认知到没有人会来救自己的现实。而这份恐惧比死亡本身还让人难以忍受。
　　他只有用尽全力地吸气，希望能在水里尽量撑久一点。心脏在失速地狂跳，沉重的心跳声在耳膜内激烈地鼓动。他僵直地感觉到一只手慢慢爬上他的后颈……

　　吴英雄一只手稳稳地托住陈在天的头，另外一只发狠地狂按紧急按钮。天杀的为什么医生这么久还没来？！
　　刚刚陈在天一度恢复了自主呼吸，痉挛也停了下来。可是却仍然没有清醒。他的四肢开始僵硬发冷，口中甚至喃喃呓语，却太含糊了根本听不清楚。
　　吴英雄在心里痛斥此时此刻无计可施的自己。他只能径直看进那对空洞无神的大眼睛里，寻找着某些东西——任何东西——能够让他确信陈在天还在这里的证据。
　　——你到底去了哪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