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英雄-面具》琴心三叠（Morita）

8、章五•沉没的记忆(3)

　　一帮人在病房扰攘了一下午，终于还是给护士长赶了回去。真没见过这么大型的噪声源，就差没跟医生借把手术刀把人轰走。
　　陈在天躺在床上，努力适应这难得的宁静。
　　他原本是一个爱热闹的人，去泡吧、跟美眉厮混，为的就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因为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想起自己的人生是多么龌龊。拿不明不白的钱，住不明不白的豪宅，当不明不白的“陈在天”，过不明不白的人生……连自己都讨厌自己。所以他从来不让自己有机会去胡思乱想。及时行乐才是头等要事，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一切就会化为泡影。
　　可是当真相一点点被揭开后，陈在天却释怀了。
　　没错，从头到尾他不过只是一个流浪汉，阴差阳错间得到了新的身份新的开始。三联会会长的误认，何小玫的谎言，自己并非母亲亲生，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实，不是一句“我不相信”就能糊弄过去的。
　　没错，他自卑，他畏缩，他逃避。他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却留恋于陈在天这个面具带给他的所谓快乐。有这张漂亮的脸孔，他再不是以前过街老鼠一样的流浪汉，再不是在街上人人避而远之的异类，再不是栖身于桥底在寒冷的夜晚对着一丁点火苗取暖的可怜虫。
　　没错，背叛很痛，失去很痛，一厢情愿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是误会和谎言，更痛。痛得让人丧失理智，让人看不清现实，让人空留无声的绝望哀鸣。他也曾经跟顾昕一样，想报复，想破坏，想让一切都通通毁灭，却不知道是想伤害别人，还是想惩罚自己。
　　可是只要稍微抬起头，看看自己的周围，他却发现他已经得到了很多，共同患难的朋友、出生入死的兄弟、颇有意义的工作……而这些都是以前当流浪汉的他从不敢希冀的梦想。可现在，他却都得到了。
　　为了彻底抹去从前胆小可悲到连自己都讨厌的自己，他决意要成为全新的陈在天。

　　吴英雄一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陈在天这副出神望着窗外的样子。
　　又来了。吴英雄不由得叹口气，最近陈在天发呆的频率多了起来。可是一向他问起，却总会被他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搪塞过去。这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感觉，没来由得让他觉得焦躁。
　　轻咳一声，成功唤回他的注意力，把手里的塑料袋放上桌，“哪，这是我妈特地炖的汤，说是给你压惊。”一边把袋子里的保温瓶打开。老火汤特有的香气瞬间便溢满整个房间。
　　“哇，爱心汤耶！记得帮我多亲伯母两口哦。”陈在天迫不及待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冷不防被烫到舌头，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你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吴英雄看他的猴急样，忍不住边摇头边把汤盛到碗里。“下午我跟局长正式申请重新调查杨乐的案子，局长也同意了。”无论案件的结果如何，都应该给顾昕一个交代。
　　“嗯。要查杨乐的案子，关键是到底是谁，呼，改了杨乐的尸检报告。”陈在天在喝汤的空隙忙不迭出声。
　　“我查过了，尸检报告内容包括案发现场的尸体初步描述，具体解剖结果，以及尸体上证物的提取检验结果。而所有的这些报告都是通过电脑录入系统。如果要动尸检报告，要不就是在一开始检验结果出来的时候动手，要不就是事后侵入鉴识科的数据库进行修改。”尸检的流程一向都有严格的规定，为的就是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因为证据的准确与否不仅对办案的方向有着直接影响，而且对最后能否成功检控嫌疑犯也有着决定性的作用。
　　终于放下碗，陈在天满意地抹抹嘴，舒服地往后一靠，“也就是说，有机会能篡改报告的，要不就是参与验尸过程的相关鉴识人员，要不就是某个神秘的骇客侵入了系统咯？”
　　吴英雄点点头。这案子需要很小心处理，既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以免打草惊蛇；嫌疑人的范围又大，光是鉴识人员都有接近二十个。如果是骇客的话，那就更加难以追踪了。“得想个办法把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否则很难查下去。”
　　“你猜，会有哪些人最不想让‘杨乐不是死于意外’的事实曝光？”陈在天眼睛一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一旦事情被查出来，那三位大少爷必定脱不了干系，连带着他们的父母也会受牵连。“本市商界大亨之子惊为杀人犯？！”像这种标题耸动的报导就足以让股价大跌。
　　“你怀疑跟林非他们的父母有关系。”吴英雄这回用的是肯定句，虽然一部分的他其实不愿意这么想。他明白父母为了孩子确实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但这也太夸张了吧？
　　点点头，陈在天继续说下去，“我想查查相关监识人员的银行账户，看近期是否有大笔金额的交易记录。会做这种事，说白了不外乎就是为了钱。而骇客的方向呢，还是交给浩克去查吧，这些让人头大的高科技玩意儿我们可帮不上忙。”说罢挤了个鬼脸，拉高被子躺下去。不光有爱心老火汤犒劳，还可以正大光明地怠工睡懒觉耶，真想不到留院观察还有这等好处，不好好珍惜可是会遭天谴的！

　　走到病房外打了通电话回重案组，交代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吴英雄回到病房，打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自顾自翻阅起杨乐案子的相关资料，开始寻找任何可能的遗漏线索。
　　病房里骤然只剩下翻文件的声音，有种诡异的静谧。
　　陈在天终于忍不住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我说兄弟啊，你要看资料不会回去警局看哦？”都晚上九点多了，吴英雄不回家呆在这里干什么。
　　“怎么？吵到你了？那我轻一点。”吴英雄只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把视线调回资料上。
　　陈在天无奈地翻个白眼：“我是问你干嘛不回去。难道你要在这里坐一个晚上看我睡觉啊？”
　　吴英雄终于抬起头来，“谁要一个晚上看你睡觉？我看起来像有那种癖好的人吗？”却一直没有看向陈在天的眼睛，“回局里那帮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吵得不得了。我家楼下最近又在施工，也很吵。这里比较安静，我可以专心看资料。我可不是专门留在这里陪你。”可恶！说谎可从来不是他的强项。
　　认识吴英雄这么久，陈在天当然知道他在找借口，其实他就是想留下来陪他。忽然间就觉得有一股奇异的暖意缓缓流进心里。
　　原来住院的时候有人愿意陪在自己身边，是这种感觉。他一直以为医院就是充斥着消毒水味，放眼望去只有白色的冷冰冰的地方，从来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么温暖。
　　看吴英雄一脸不自然地耍害羞，也不拆穿他：“这么背哦？那兄弟我就勉为其难收留你吧。你慢慢看，我可要补眠了。”一个转身，又钻进被子里去，嘴边却噙着一抹窃笑。想不到吴英雄这根木头还挺体贴的嘛。
　　没发现自己的谎言早被识破，吴英雄顺手帮他把大灯关掉，只留旁边一盏阅读灯，继续看资料。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