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谢燕，百姓家》线下稻草人

6、往事不愿再提 上海夏天黑

　　上海夏天黑得比较晚，这个时候已经近7点光景，一路走过弄堂各家门口，家家户户厨房里的灯亮堂堂的，新闻联播夹杂着这家叮嘱小孩多吃蔬菜，就是那家招呼着家人吃饭的声音，热闹而又温馨，路灯下将小美的身影拉长又拉长，显得形单影只，小美突然鼻子有些酸酸的，抬头望了望天，使劲将眼泪咽下，双手插进裤袋垂头丧气往家里走。

　　“小美，晚饭吃了没，怎么这个时候出门，看到我家臭小子没有，这一眨眼功夫就又溜出门，真是三天不上手皮就又痒了。”隔壁王大爷正好出门，看到小美笑着问。

　　“哦，王爷爷呀，我还没吃呢，刚送北京来的表哥，凯哥刚出门，他说去赚钱去了，我看到他背着他的吉他呢。”小美笑嘻嘻得回答。

　　“你别听这小子胡说，正儿八经的教师工作不做，偏要跟人组什么乐队，在学校里教教学生，闲暇时给人指导指导钢琴，赚点余钱，像我一样不好吗？整天留个长发，还烫了个卷发，穿着个皮衣，一副浪荡子的模样，整个流氓阿飞的样子。活该被家长投诉，差点给学校开学，要不是看着我的老脸，留了了停薪留职，早就给开了。小美，你可不兴学这臭小子，你时乖孩子，离这小子远点。”王爷爷扬手示意小美过去：“谢奶奶北京那边来亲戚了？”

　　“嗯”小美点了点头。

　　“怎么样，说什么了没有。”王爷爷低声问。

　　“没多说，来的是跟我同辈的表哥，说是奶奶哥哥家的孙子，代表那边老宅的人过来的，还给了张卡，说是随的份子钱和我的生活费。我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想还回去没还成。”小美老老实实回答。

　　“你就踏踏实实拿着，这是你奶奶该得得，你也不要觉得内疚。”王爷爷安慰。

　　“王爷爷，奶奶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我对北京老宅那边一点也不清楚，觉得神秘得很，突然冒出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小美实在是有些发愁。

　　“你该怎样就怎样，反正他们在北京，你在上海，怕什么。再说，要怕，也是那边的人怕，轮不上你怕。”王爷爷拍了拍小美得肩膀。

　　“王爷爷，你就跟我说说奶奶家的事情吧，这冷不丁得冒出来这门亲戚，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招待，为什么奶奶活着的时候不来往呀？”小美不解得问。

　　“唉，我其实知道得也不多，也就当年在北大荒的时候听说你奶奶因为成分不好，属于黑五类，就给安排在那里插队，但奇怪的是她的哥哥却是在兵团里当兵，按道理来讲妹妹成分不好哥哥应该成分也不会好，怎么会被兵团收编，兵团可只招收根正苗红的，后来才知道你家奶奶跟那个哥哥不是一个妈，那家可是正儿八经贫农出身，你奶奶的母亲解放前可是资本家出身，家里不是在国民党当官的就是给国民党政府卖力的，你家奶奶的母亲却是个异类，跟着进步青年跑到了延安，跟家里断绝了关系，所以解放后家里人不是跑台湾就是跑国外，在国内就留了你奶奶母亲一人。解放后由组织牵线嫁给了做军官的你奶奶的父亲，两人年龄上差了点，主要是文化层次上也差了不少。你奶奶的母亲是不愿意的，据说当年在延安的时候追求者不少，但中意一个也是从上海来的革命青年，但那个年代一切都得听组织的。据说你奶奶的父亲原来在农村有家小，后来却娶了你奶奶的母亲，生下了你家奶奶，但跟前头那个女子生的几个孩子处得都不好，跟婆婆生活上差异太大，也闹了不少矛盾。后来闹运动，你奶奶的母亲被那家里人揭发小资本主义思想严重拉到大街上接受批判，受不住吞药自杀了，你奶奶觉得父亲为了明哲保身，没有保护好自己的母亲，所以一气之下跟着知青跑到了北大荒，原本想去兵团的，却因为成分问题被安排去插队了。所以就跟自己父亲那边断绝了关系，结了婚也没有返回北京，而是跟着你爷爷来了上海。后来就是碰上了你爷爷过世，你父亲过世，你奶奶也都没跟那边联系，是铁了心不来往的。那边倒是来联系过几次，都给你奶奶给回绝了。后来还是我劝不为自己也要为你将来考虑考虑，你一个女孩子在上海，将来的路还远着呢，总有需要照应的地方，毕竟那边有个身居要位的，将来有个什么求人的事情，也好办事。你奶奶才先将户口迁回去的，跟那边表示出姿态，你要理解你奶奶的苦心。不跟你说是不想将上辈子的伤痛带给你，这样你也容易接受那边。”王爷爷望着远方的路灯，似乎在吐露着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

　　小美回家后坐在奶奶遗像前沉思了很久，小美一直认为奶奶是个坚强的女性，独自一人将儿子拉扯大，却白发人送黑发人，擦干眼泪独又自抚养大小美，规规矩矩做人，小心翼翼做事，还被人背后非议，什么扫把星，命硬克完老公克儿子，谁沾上了谁倒霉。小美小时候不懂事，被弄堂里小朋友欺负骂孤儿，野孩子的时候也曾哭着问奶奶要爸爸，要妈妈，每天羡慕小朋友有爸爸妈妈来接，整天幻想着哪一天爸爸妈妈出现在弄堂口。为此隔壁王爷爷的孙子为她不知道跟弄堂里的小朋友打过多少次的架，还被人嗤笑说是为小媳妇抱不平。小美想着想着不自觉流下了眼泪，凯哥，就是王爷爷的孙子，跟小美其实也是同病相怜，虽有父母，却抛下孩子远渡重洋，在美利坚那边重组了自己的家庭，估计都忘了祖国这边还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凯哥最听不得别人骂那样的话，每次听到不管是谁，都要挺身而出，为此王爷爷也不知道为此跟人家倒过多少次歉。其实凯哥跟王爷爷一样，都是热心肠的人，当然对小美更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原本凯哥跟着王爷爷相依为命，小美跟着奶奶相依为命，两家人家更像是两家人家养着哥哥妹妹，凯哥闯祸了总往小美家跑，躲在小美奶奶背后躲着王爷爷的鸡毛掸子，后来小美回母亲家后每周末回来，凯哥也总喜欢往奶奶这边蹭饭，奶奶奶奶叫得比小美还亲，也多亏那段时间有凯哥的插科打诨，化解了奶奶的孤独寂寞，就是奶奶生病过世，凯哥鞍前马后跑得不比小美少，脸熟到曾经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们误以为是奶奶的亲孙子，还直夸奶奶好福气，孙子孙女全有了，那个时候奶奶没有急着否认，凯哥也没有急着否认，就这么一直让医生护士们误解下去。想起那段在医院里的时光，小美觉得宝贵而又不舍，那是小美成年后跟奶奶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开始奶奶意识还清醒的时候，会跟小美聊小时候的事情，但却对自己的往事闭口不谈，也就王爷爷来的时候跟王爷爷说说，看到小美来却总是找话题岔开。小美也曾经一度认为奶奶跟王爷爷有什么，小的时候甚至期望两家能并成一家，这样凯哥就能真正成为自己的哥哥，也能正大光明享受王爷爷的厨艺。王爷爷烧得一手本帮菜，小美奶奶却对厨艺一窍不通，小时候小美没少吃王爷爷做的糖醋排骨，凯哥因为最后一根糖醋排骨还跟小美闹过脾气，曾经被王爷爷狠狠打过一次，却也因此两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那边的王爷爷也在发愁，自己的那个远在美利坚的儿子前一段时间又问起老爹是否愿意去美利坚养老。原来王爷爷因为隔壁谢奶奶在，一直抗拒着跟儿子住。说实话，这个儿子仿佛不是自己的，自己从没有操心过这个儿子什么，儿子就长大了，结婚了，生子了，然后还出国读书了，又离婚了，还娶了个洋媳妇，生了两个混血洋孙子，曾经一年暑假送这两个洋孙子到爷爷这边过暑假，也顺便感受中国文化，一开始凯子还不乐意，觉得爷爷有了洋孙子不要他了，生气跑到隔壁王奶奶家住，后来三个孩子混熟了，简直就是大闹天宫，成天在弄堂里闯祸，把小美都带坏了。不知是不是凯哥的父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在上海，在小凯初中的时候曾经提过要接这个儿子到美国去读书，小凯却死活不愿意，大概是叛逆期到了，然后就一直叛逆到现在，让王爷爷说起这个孙子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但王爷爷却知道小凯是怕自己寂寞才不愿出国的，当年小美被母亲接走后小美奶奶的寂寞无助深深得震撼了小凯，有一年过年小凯喝醉了，似真似假得跟小美说等小美长大了就娶了小美，多多生孩子，孝顺爷爷和奶奶。王爷爷破天荒没有骂小凯，只拿眼睛看谢奶奶，奶奶却只笑了笑说凯子喝醉了，让小美赶紧给准备蜂蜜水醒酒，要不然醒过来头要疼。如今王爷爷却不敢提这事，看着孙子一天天离经叛道的打扮，他觉得没脸提，也不想祸害小美这个好姑娘。有一句话叫“男孩不坏，女孩不爱”，小凯如今可是弄堂里的明星人物，不说招蜂引蝶的，却也总有各种打扮的女孩来找，这成了王爷爷的一桩心事。在王爷爷的心中，小美才是他心目中的准孙媳妇，文静，漂亮，聪明，孝顺，知根知底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王爷爷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看到孙子小凯结婚生子，好好生活，最好娶的就是小美，这样自己就真的是小美的爷爷了。如今隔壁谢奶奶过世，王爷爷也明白自始自终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虽然自己还是不死心，但一切该画上句号，是不是也应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不能局限在这个小小的弄堂里了。

　　那夜，小美又梦到了奶奶，只是冲着小美笑，却不说话。老人家说梦到过世的人，如果没有说话是好事，如果说话了，却不好。小美却情愿自己不好，也希望能在梦中跟奶奶说上几句话。奶奶生前不是个多话的人，估计感受到太多的人世间的人情冷暖，也不爱笑，只有当年一起插队的孙奶奶上门做客的时候才能听到两位老人家开怀的笑声。孙奶奶据说是奶奶当年的情敌，也喜欢小美爷爷来着，没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小美奶奶截了胡，爱情不分先来后到，只信缘分到没到。孙奶奶是个爽快人，很快就释然，甚至还跟奶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一起返城后唏嘘小美爷爷的早逝，也曾热心为奶奶介绍过别人，更同情小美父亲早逝对小美奶奶的打击，也很心疼小美，每次来看奶奶总不忘给小美带东西，不是玩具就是糖果，小美奶奶过世孙奶奶还为此哭了一场，哭当年的知青岁月，哭小美奶奶苦命的过往，不知道是哭自己逝去的知青岁月还是哭好友，总之劝了又劝才让孙奶奶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