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寒庭雨露两茫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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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潜入编修府中之时已是深夜。青禾一行人携着月浪越狱后不过片刻，通往城外各个通到都被密密麻麻的忠义王军队封查起来，沿路的老百姓窸窸窣窣议论着这阵子发生的大小事，不时唏嘘这肃州一带就要不太平起来。偶见几个夜不归家的酒客，也被严密巡查的官兵红的老远。
忠义王府此时灯火通明，剧天寂和忠义王的两个得力好手聚集在府堂中央，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张墙面大的牛皮地图。上面描绘着肃州十几个分辖区，各省官吏，巡城御史，还有军队布阵。剧天寂坐在安脱努海旁边，上首的忠义王双目赤红，黑红的脸膛上不难看出几丝倦意。
如今小小的哈密卫被前后夹击着。那道密函被拆开来以后才发现不过是个过问当地税务户粮的普通皇令，而真正的皇令就不得而知。早先好不容易才从巡城御史那里套出来上面的动静，正准备从这十几个分辖区的官吏那里调些人手，却又被涂府给压了下来。可恶的厂卫，可恶的涂天海，可恶的涂家人！
忠义王咬牙切齿的看着剧天寂，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之中挤出来。
“默然，其余六卫如何？”
“沙洲王同意归附，沙罕和其他几州暂时待定......”剧天寂静默了片刻，偏头看向达达：“不知左相有何高见？”
达达哼了一声，双手环抱胸前道：“在下倒无高见，不过以为愕克善族人的入袭仍须注意。他们族下了血咒，很快族里的勇士都会聚集起来，临时捣乱可就——”
“区区一个小族，妄想跟我哈密卫抗争，倒真是不想活了。”忠义王一拍桌子，冥思片刻，转头对安脱努海道：“安脱努海，你集结百来人马去愕克善族献上大礼，以老夫的名义告之：若来犯之，必以兵敌。”
“王爷说的是何大礼？”达达拧眉疑惑的看着忠义王。
“愕克善族的小公主在哈密卫，老夫还没好好招待她呢......”忠义王想到这里，捋了捋胡须对着剧天寂笑道：“替老夫寻了她来如何？”
“此事，”剧天寂顺了顺襟角，看向忠义王：“默然明日就办。”
几人互看一眼，重新把目光放向那张地图上。
编修府。
红幕的背后，雨睫望着镜中的自己，摸了摸脸颊，欣然一笑。
“夫人，您真是越来越美丽，若是生了小公子之后这编修大人该离不开您了。”雨睫背后的俏丫头微微笑着，递上一碗汤羹。
“莫要胡说。”雨睫整理好鬓发，瞄了眼手边的瓷碗，笑了笑：“这每日的补汤都有红枣，煞是甜口，怎不换种做法？”
“回夫人的话，这是以前红绡夫人孕时好甜，特命厨子下了些甜口的材料......”俏丫头最快，一番话还没说完，猛然瞧见自家夫人变了脸色，呐呐又住了嘴。
“好了，你下去吧。”雨睫挥了挥手，突然的有些心烦意乱。
婚期将近，却出了这许多事。近日默然回府不复往日精神，红绡死后，似乎这个哈密卫都在动摇......
红绡......真是个到死都不散的冤魂，谁又料到她身后还有愕克善族的人......
“馨儿，你过来。”
站在门口的丫头吓得打了个激灵，看了眼旁边端着盘子的丫头，战战兢兢迈入眼前那道门槛。
雨睫看了眼那丫头，低头瞧了眼碗里的汤水，冷笑了声，偏头看向她。
那丫头缩着肩膀好像秋风抖落叶一般，憷在门口抖抖瑟瑟的看着地面。
“你这丫头在此处倒是乖觉，说罢，红绡叮嘱过你什么？”雨睫故意扬高声音，修长的暗红色蔻丹敲打在碗边，双眸一闪，刹那划过一道冷芒。
竟然红绡想借着自己的丧事缠上默然，那就莫怪她借刀杀人了。
“大夫人，馨儿未做过甚！服侍大夫人这么久，馨儿从未有过二心。”馨儿俏丽的脸蛋上划过一丝惊恐，双手抖的更加厉害。等了许久仍不见有任何反应，她悄悄抬眸，看见雨睫垂着睫毛凝思，不禁捏紧了盘子边缘地花框，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做什么蠢事。
“夫人——”掂量了片刻，馨儿忽而双膝跪下，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大夫人：“当初二夫人选了馨儿来，并未叮嘱过何事，今时今日，馨儿只知大夫人是馨儿的主子。”
“真的？”雨睫对着碗边吹了口凉气，晃了晃茶碗边缘，眉头微微一蹙，举起玉腕一口气灌了下去。
“大夫人，您——”馨儿被她这个突然的举动吓得定在原地忘了害怕，怔怔看着平日里对下人严厉有加的大夫人忽然软了下去，扶着额头呻吟不止。
“你这个臭丫头，加害主人，定是红绡要你报复......”雨睫咬紧下唇，死死克制着腹中翻搅的恶心感，把碗狠狠掷在墙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往前扑了过去，死死扣住馨儿的手腕。
“夫人......您......” 馨儿感觉心底凉透了一片，愣愣看着眼前服侍了十年的大夫人，看着她倒在地上，看着她唇角那抹诡异的笑容......
“我没有加害大夫人，我没有下药！”
府衙地牢里凄凉的声音久久环绕不去，府衙大人掏了掏耳朵，对剧天寂哈着腰恭敬地笑笑。
“大人，这娘们下官会管好，定让这件事有个交待。”
“恩。”剧天寂淡淡收眉，望了眼那边黑洞洞的尽头，心里涌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抬腿走出了牢房，他往后挺了挺肩膀，迈腿跨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小轿。
“大人，您这是回府还是——？”
“去往涂府。”
剧天寂挥了挥袖襟，让侍卫改道而行。
城外。
青禾忙碌着帮阿尔扎克缝补大氅，厚重的皮毛沉甸甸的压在她膝盖上，手里的粗针飞花走线上下舞动。
阿尔扎克轻轻合上房门，脸上的笑容平静而又幸福。
“青禾姐姐还好吗？”
日坷垂下的脸蛋透着点点红晕，目光隐隐透着忧愁。
“日坷，”阿尔扎克叹了口气，一向不羁的脸庞漾起无奈：“青禾没事，可是你......是时候该回去了。”
“我想留下来——”日坷嘴角往下撇着，隐隐透着一股北方姑娘独有的倔强。
“日坷！”阿尔扎克少有的肃起面孔，在她面前负起双手。
“我背着阿瓦偷偷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你在一起。你的月亮很漂亮，我日坷也是愕克善族的公主，我，我愿意和你的月亮一起共侍一夫。”日坷突然扬起脖子，最后四个字说的响亮无比。
愣在她对面的阿尔扎克顿时僵硬的像是石像，日坷满面红晕的垂下了脑袋，一跺脚转身背对着阿尔扎克。
她死命的抓着自己的小辫，生平头一次有了小鹿乱撞的忐忑不安。
“我，呃，不行。”阿尔扎克过了很久终于喘过气来，头一句话顿了一顿，紧接着放低了声音：“你不要让青禾听见，否则她会多想。还有，我没兴趣学那些官老爷娶一窝婆子，我阿尔扎克只要青禾一人，这辈子只有她。”
这句话说完，他停了片刻，突然觉得心头烦躁起来。这个丫头是个倔脾气，这样的话会不会太绝呢？
“日坷，”阿尔扎克还是决定改一改语气，“你大哥我光棍了半辈子，能有青禾如此美眷已是幸运。你还云英未嫁，又尚年幼懵懂，将来得遇良人那岂不是美事一桩？”
“噗——哈！”
呼娜一只手攥着苞米，吐了一地。
“呼娜，你——”阿尔扎克瞪圆了眼睛瞅着自己嫡亲的妹妹肆无忌惮的大笑，在自己面前差点坐到地上去。
“阿尔扎克，还是我来跟日坷妹子聊聊吧。”青禾慢慢从呼娜身后走出来，笑意还残留在眼角眉梢。
“你们——”阿尔扎克有点尴尬的看着两个女人一个笑的轻轻柔柔，另一个笑的惊天动地，心中不禁有点恼火，又不好责怪，只好恶狠狠的瞪着呼娜。
“瞪什么？！”呼娜抓着苞米往后指了指，“月浪大人的耳朵可是千里传音，耗子打洞都能听见呢。”
“谢谢呼娜姑娘如此抬爱在下，吾自小练习绝学可不是为了听耗子打洞。”月浪潇洒的身形从藩篱后面出来，面上带着几许轻松。
“刚刚......我说的你们全听见了？”日坷终于转过了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
呼娜整了整脸上的表情，踱了两步走近日坷。
“你是不是打算赖在这里了？”
“呼娜——”阿尔扎克皱眉。
“小丫头，如果你还想让我大哥把你当成妹妹，就乖乖回去。”呼娜看着她的眼睛：“青禾是我认中的大嫂，懂么？”
“日坷，可愿随我进屋一叙？”青禾缓步走到日坷跟前，淡淡的月光打在她玉白的面颊上，莹润温和。
她垂下睫毛，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去去就来。”青禾拉住日坷的小手，给阿尔扎克递了个眼神。
两个人在屋内秉烛夜谈，一群人在另一厢房燃灯饮酒。
呼娜端着花生米，一脚踏进了小屋。
“呼娜，你的手艺......老夫暂且避讳不谈，可否解释一下这黑乎乎的是——”图酉大叔不客气地指着她手里的盘子一脸嫌恶，阿尔扎克也不禁咧咧嘴。
呼娜闻言气呼呼把盘子往桌上一甩，恶狠狠的扫了眼抿着嘴憋笑的阿尔扎克，转头不自在的看了眼月浪。只见他手里攥着一颗花生米看也不看放入口中，嚼了嚼就着酒水咽了下去。阿尔扎克瞪大眼睛看着他，他一径闲适的敲着桌子，闭眼养神。
“官兵明日会至此地，此去向西南有一条路，直往愕克善。此次逃狱他们尚未大动干戈，看来哈密卫那边有蹊跷，现今看来至少编修大人府里面就有的热闹......”月浪忽而开口，微眯着双眼睨向阿尔扎克。
“他爷爷的，那个酸溜溜的臭书生家出了个母老虎——”图酉大叔豪饮一口酒，突然想起他们一行人躲起来看到的那一幕，谁也未料到那位未来的编修府人——哈密卫亲王的爱女竟然是如此狠毒的角色。
“幸亏青禾不再跟那臭书生有牵扯。”呼娜点头赞同：“那等女人岂是青禾能招惹的？不出三天一定抽筋剥皮。”
阿尔扎克不置可否撇撇嘴，敲起了桌子，目光微微凝住。
月浪抬头看他，二人相视一笑，像是同时间想到了什么。
“说起这未来的编修府女主人，咱们倒是可以做个善事——”月浪缓缓开口。
“你说咱们当人证揭发那个女人？”呼娜立刻反应过来，刚要点头赞好，忽又想到了什么，迟疑着开口：“这个臭酸儒根本不会相信咱们。”
“自然不会，”阿尔扎克微微一唏，不在意的耸耸眉毛：“况且他家的闲事爷爷我还懒的去管，现在最重要的是给这哈密卫搅一搅，让他们鸡犬不宁。”
“剧大人是亲王的乘龙快婿，这次若是有个风吹草动，他该是其座下第一谋士。”月浪捋了捋袖襟，双目虚了虚，又道：“涂府有两个瘟神，亲王大人还暂时惹不起。不若一直置身事外的澹府，虽不言声，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澹府一直和顺天府那边有活动，大肆操兵演练，这是明的；暗的在东厂那头也有牵系。东厂再大，也是天高皇帝远——若是这边起义，那边再远也触手难及。”
“所以亲王大人这次两面逢敌，若是愕克善族的来了，那就是夹板气了。”阿尔扎克朗声一笑，双手环胸：“若是哈密卫这时候来点流言飞语，岂不是精彩？毕竟是亲王大人的家务事，又是如此丑闻，看得那老匹夫这次有何办法平复民心。”
“只要哈密卫起义不成功，咱们百姓就不用饿着肚子打仗，再也不会——有像爹娘那样的.....”呼娜说着说着有点哽咽起来。
阿尔扎克蓦然凝眸，沉默的看着烛火。
“战乱只能使民不聊生。若是当今圣上有治世之贤，吾等自然助之。”月浪轻轻叹了口气，望着房里的烛火定了定神，转头看向呼娜：“愕克善族为了他们的小公主而来，另一位流落已久的公主写下血书要求报仇，这一次一定不会善了。不如让他们来哈密卫闹上一闹，红绡的事情不日将传遍整个肃州。到时咱们再下手。”
“好！”阿尔扎克豪气的饮下一盅酒，重重把它拍在了桌子上。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寒庭雨露两茫茫（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