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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落门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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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答”雨滴的声音大小不一的击打在台阶之上,诺大的东院庭廊外面,剧天寂失落的站在雨打的屋檐下面,看着对面正厅半敞的门庭里,一对相拥而坐的身影,心底有说不出的苦楚。
他听了大夫人唤了青禾去,连忙遣人去找了二少爷,又独自跑来意图求情。可除了眼睁睁看着青禾跪在那里,被人欺辱,他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竟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此着急的摩挲着假山石的棱角,却是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
忽然感觉手心温热刺痛慢慢爬上心口,这才举起了那只手,他吸吸气苦笑一声:原来在这里磨破了皮,也只能看着小青禾被另一个男人拥在怀里。
涂家茶间是由着大少爷的心思改建的。从里到外都是用玉雕的花纹盘横交错着红砖壁雕饰墙围垒砌而成,在茶间里面放着三个吐蕃人进贡的琉璃瓦台,本来涂家大少爷是极不喜欢蛮夷做的东西,可这三个东西看着做工极致精巧,又是二弟的心意,他就勉勉强强给放在了茶间内。经了几番寒暑,每每阳光透过琉璃瓦台照射在地面上,他总是眯着眼喝茶看着大地七彩变幻的颜色,心里有说不出的得意——世间美景再奇特,怎能有这涂府方寸之地这么惬意自在?
他实在搞不懂二弟为什么一心要投效当今圣上,记得那年风雨飘摇的霍乱应天府,一众人随着燕王殿下由北至南,对当年的建文帝削藩,接连发动内战,军饷军粮皆初自他江淮一带的鱼米之乡。若不是涂家随机应变,在这乱世押对了宝,供给了盛庸将军麾下位数不多将士丰衣足食的日子,如今他们涂府哪能这么好日子?话说回来,这圣上派了个太监乘船去访西洋,又是件耗时耗力的大事,涂家今年又被指派了任务,不知何年何月是个头啊。
恨透了,真是恨透了这净做无用功的朝廷,也恨透了自己门楣之耻,那没有人能够提起的临阵倒戈叛投当年燕王的龌鹾。
想到这里,他满胸愤恨的掷出茶盏,一道弧线,正好打在了甫要入门的四喜脚下。
四喜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这位爷发脾气的时候就像吃了臭石头,沉底的难化解,脸上又是一副臭架子。他爹说这就是那些酸儒最喜欢摆的脸面,可谁不知道,涂家是因为阵前倒戈才赢得了今日太平日子?要不依照当今圣上大肆杀伐前朝重臣,遗留的残部也都清了个净,唯独这涂府留下了个体面的商职。这还要多亏前面那位大老爷有先见之明啊,要不他四喜如今也是在监牢长大的小豆芽菜了。
他费心琢磨爷的心思,一时站在门口进不得退不得,想着如何开口。
“你这个猴崽子,还不快过来!”涂竟班眼角一瞥,就知道是他一手栽培的小四喜。
四喜一看大少爷瞅见他了,立即摆上恭顺的笑脸凑上前去,利利索索拾掇起地上的碎瓷片揣在怀里,猫着腰道:“大少爷好身手,好身手。”
涂竟班看了眼他那窝囊样,配上两道倒霉的倒八字眉,说不出的滑稽可笑。刚才还酝酿着的阴霾情绪就被这小子那张脸给抹平了去,心里不禁一舒坦,悠悠然坐了下来,嗤笑了声:“刚才站在门口半晌,就为说这话来着?”
四喜一听他情绪好了点儿,想说该是时候说这事儿了。于是乎,他一边说着一边模仿当时情景,配上一副苦哈哈的奴才样,把二少爷如何如何英雄救美给加油添醋说了个遍。
涂竟班屁股还没坐热,听他这么一说,差点把琉璃瓦台一并一袖子给扫了去。四喜挤眉弄眼的描述,一面偷偷看着大少爷脸上五颜六色的表情,心底暗叹这下有好戏看了。
正当口,那厢东房惊叫声连连,二夫人高八度的拔尖嗓子原本就是戏班子训练出来的,现下可派上用场了。涂竟班火烧眉毛的蹦跶起来,领着四喜就往东房那里奔去。
她方月眉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残暴的景,就好像老家唱戏班子走南闯北遇上乱世那会儿,也不见血流满地和着淌着鲜血的断臂在地上如此赤裸裸的在面前呈现。那一跳一跳血红的皮肉,和那躺在血泊里面的胖丫头,就在她面前血淋淋的躺着。
只觉一口气提不上来,硬生生要冲出嗓子眼儿来,于是她放开了喊叫,不管有没有下人在场,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耳朵张着嘴接近了崩溃。
“吵吵什么?!”涂竟班撩着一角袍子大步跨入门槛,熟料一进门就闻着这血腥味儿,刚看到那一只断臂,他胃里头一阵恶心,皱皱眉头看向兀自尖叫不已的二夫人,胸中更是一阵厌恶。这涂府一向平静,偏生她平日里吵闹个不休,跟正房争宠又压着妾室不让她们伺候,这些小把戏他平时看在眼底也就算了,宠了一阵子还是有点感情的,现下看看她那歇斯底里的模样,叫他一张脸放哪里?她何不学学大房干脆昏过去了事。
他想也不想直接走了两步到二夫人身边,可怜方月眉还以为夫君要来抱她安慰安慰,伸出胳膊就欲做可怜模样,未料到这涂竟班伸出一只脚狠狠一揣,竟是踹到了她心窝子上,只听软软一声惊叫,她捂着心口痛苦的在地上抽抽喘着气,再也叫不出口了。
“老二呢?!”涂竟班厌恶的看了眼她,别过眼看向四喜。
四喜哪里看过这阵仗,当下愣在原地结结巴巴说道:“小,小的这就去看看。”语毕,一溜烟儿夹着尾巴跑了。
涂竟班捡了张椅子坐下,胸口犹自起伏不定。若是这胖丫头死在这里,他涂府也要担上责任,可要是让官府知道,买通那帮恶狼又要一大笔银子。今年江淮两地收成不好,眼看就是上头来收粮的日子了,再不储备着点儿,恐怕涂府自己都快要支出不了。想来想去,一件小事连着好几件大事,真是一个葫芦套着另一个葫芦,都是一笔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