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庭雪》玉霓裳

5、月落门庭（五）

　　“长得这么俊俏了，在我身边替我捶背揉腿，冬天点香炉，夏天打扇子，做的累了吧？”大夫人说这话，并没有很温和。她心底里瞧不起青禾狐媚子的模样，可又无可奈何那小叔子喜欢这丫头，而且还是打小就跟了老夫人要的。

　　若不是那老夫人故去，青禾也不会至今还是个使唤丫头。想到这里，大夫人心里头更是有些不平衡。她嫁给了涂家，本来因为自己的亲爹是本乡的土地官，掌管米粮，涂家有钱有势的，才结了亲戚。若说才貌，她也是美艳无双的，若论人品，她也是持家有道，可自打那戏班子出身的二夫人进了府，夫君就把她的份位节节升高，连带着份银赏物也样样不少，真是气煞了她！想来就是因为二夫人生来一副水汪汪惹人心疼的大眼，跟着眼前这位，也有几分相似之处。当她是看不出来么？连着平日本分守规矩的账房先生，也时时刻刻护着她，想起这么两个出色的男人对她青眼有加，她更是怒气难平。狐媚子就是狐媚子，性子倒是温顺的紧，平日里就会装装可怜，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夫人攥紧了椅子面的边缘，从牙缝里道：“说话！”

　　她身后的大丫头早就看这黄毛丫头不顺眼了，看准了时机，她一个箭步冲上去重重扇了她一巴掌，厉声呵斥：“夫人要你说话呢。”

　　青禾被她一巴掌凉在地上，哭也哭不得，直逼得双目通红，轻声道：“奴婢不累，奴婢愿意伺候大夫人的。”

　　圆脸盘的丫头见状更是有气，这个丫头平日里事情做的极好，找不着机会好好贬她。谁教她天生了一副好相貌，又投胎到了丫鬟身上？真是贱命，看她可怜巴巴的模样，更是让人心头升起无名火来。

　　账房先生那般灵秀的人物，怎么没有收养了她？偏偏让这个臭丫头沾了便宜。

　　她心里头不好受，又撇头看看大夫人一径撇着茶沫子没有要阻拦的意思，不由得气势更旺起来。不趁今日更待何时？今日她要好好惩治这个贱丫头来消消气。

　　挪动了一下有些肥硕的身子，她扬起手，准备使上全身力气，贯满了抡向青禾，非要把她打的鼻眼全部歪掉不可。

　　“住手！”

　　少年人意气风发的声音乍然如惊雷一般闯入，涂竟缭头戴绯色梁冠，骑马过后凌乱了些许的发丝垂在颊侧，一身风尘，身上的短服也被汗湿了个透。

　　他甫入门就看到如此景象，胸臆之中直满溢痛苦心痛。这个丫头怎么就这么会得罪人？本来昨日求了亲事，以为账房先生应允了就该没事，未料到这府中妇孺竟争相传了开来，晨时狩猎，只听座边小厮嘀咕账房先生传了话，说今日青禾必有难，要他狩猎完毕赶紧回去。

　　当时他还没放在心上，后来在马厩里放下猎物的时候听几个小厮互相说了几句闲言碎语，道是那昨日求亲之事只怕给青禾带去祸害，今日果真她被大夫人叫了去，只怕有去无回了。

　　当下听得他暴怒不已，连忙鞭打胯下骏马，一路疾驰回来。

　　他刚跨入门庭就听到那个大丫头扯着嗓子大吼，本想再看看，可听到啪的巴掌声，他就顾不得许多冲了进后院。青禾就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肿起来的脸颊，另一只手撑着青花石地板哆嗦得厉害，半仰倒在地面上，长发掠到了一边，看起来甚是可怜。

　　“小叔子，你可回来了，夫君说请你去趟茶间。”大夫人就像没事般，站起来拂了拂儒裙的皱褶，又抬手让圆脸丫鬟让开，自己走到小叔子面前福了福。

　　涂竟缭还是收回了些理智，几年的磨砺，让他性子里面的任性少了许多，可并没有多少圆通。

　　他看了看大夫人，眼底是冰封般的架势，不在乎让看到的人多害怕，只是一寸寸进逼，直到大夫人心虚的垂了垂眉目，双手并拢退了一步。

　　“你。”涂竟缭一拔剑，剑尖直逼圆脸丫头的鼻尖，当场吓得她双膝一软，匍匐在了地上哼哼着，不知说些什么。

　　“青禾是我未入门的夫人，你竟敢动手，老天给了你十个胆子了？”涂竟缭说这句话之前只瞥了一眼青禾，这一看不打紧，差点让他失手杀了眼前这个丫鬟。实在是太可恶了，她们这些女人成天勾心斗角的，看了他都烦，现在那些小心思动到了青禾头上，莫怪他不客气。

　　想到此，他挥剑一削，利落把那丫头一只手臂砍了下来，当场血溅三尺，只听那丫头凄惨一声长鸣，软软晕倒在了青禾身畔。

　　青禾在看到断臂那一刹那早就闭起了眼，她不敢看，更怕看到。只是那温热濡湿的血腥一下子喷到她面上，让她浑身僵硬，不敢大声说话，就径直跪在那里，默默等着这一切结束。

　　大夫人瞪圆了眼珠子，脸上由青变白，由白变灰，嘴唇嚅嚅说了些什么，然后才慢慢挪到涂竟缭脸上，倏然全身一软，再也耐不住惊吓昏厥了过去。

　　涂竟缭踢了一脚地上的圆脸丫鬟，鼻孔里面哼了一声，急急返身检视青禾的面孔。才看到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年时间，她竟变得更加出落了。粉圆的小鼻子坚挺了不少，小小厚薄均匀的嘴唇看起来也是娇艳欲滴，一张瓜子脸上嵌着一双闭的死紧的大眼，睫毛浓密卷曲着，却齐刷刷的在抖动。她看起来是要哭了，可又这么倔强的含着泪不哭出来。

　　他蹲了下来，一只长臂环绕过她肩膀，把她按在了怀里。

　　青禾本来等着二少爷发顿脾气，然后像小时候那样大剌剌的离开。可等了半晌，却等来了一具温暖的怀抱，他身上还有青草和动物皮毛的味道，混着血腥味，一并涌动在她鼻腔里面，难受的呛住了她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