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庭雪》玉霓裳

4、月落门庭（四）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涂家府上第二天，就沸沸扬扬讨论起了青禾和二少爷的婚事，越传越邪乎，直闹到了大夫人那里。

　　东厢房里今日有了位贵客，是二少爷从顺天府带来的一个小个子男人，怪腔怪调的说着京片子，让满屋子坐着的人笑了又笑。

　　一屋子茶香萦绕，嗑瓜子的声音和暖炉里面刺啦啦蹦跶火星子的声音交融成了一院子女人们平日里最和谐的奏鸣，妾室几位在午时用过膳食后偶尔会被大夫人想起来，叫人传唤她们来东屋串串门子。一屋子女人热闹的不得了，几个妾室看大夫人脸色过日子，自然也想着法子讨好大夫人的。

　　只是今日，那个小个子男人带来了不一般的消息，这着实让涂家人精神一震。涂家世代祖居在偏南的这片土地之上，很少听说除了大明朝以外的异域人士，听说皇上编修大典，派遣三宝太监下西洋，已经是了不得的奇闻轶事了，现下还要让乌斯藏的番僧入京，可说是新鲜极了。

　　屋里几个女人听得忘了自己还在嚼着杏仁和瓜子，纷纷捂着嘴张大眼听他娓娓道来他们吐鲁番帝国的风土人情，又看那男人巧舌如簧的把大夫人哄捧得厉害，下人们伺候他越发勤快了起来，纷纷等在大厅之上想凑凑份子听个新鲜。

　　就在此时，大夫人底下一个脸盘滚圆的大丫头从侧厢房处绕了一圈走到她椅背后头，得了个空当，悄悄趴在大夫人耳朵根儿底下嘀咕了几句。大夫人本来笑得合不拢嘴，刚听了几句话，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几个妾室心里好奇极了，脸上挂着笑，心思早就不在侃侃而谈的小个子男人身上了。大夫人一向不假辞色，对人对事皆是一副严肃的模样，但很少表露出不悦来。如今不知谁惹了祸事，把火苗子烧到了她头顶上。

　　二夫人见状只道是有好戏看，手里面剥着白果，眼珠子一扫，就这般默默安静的坐着不露声色。

　　“大人，今日我几个妇道人家怕是招待不周。傍晚上等二少爷打猎回来，自然会有好吃好喝的。到时可别嫌弃我乡野之人粗鄙。”她说罢，看了眼身旁一直坐着默不吭声的夫君，讪讪低下了头。

　　大少爷跨坐的两腿上双手牢牢掌着膝盖，似乎没有在听，又似乎都听了进去。

　　本来被打断了说话就有些觉得尴尬的杨泽，看这家大少爷似乎不甚欢喜他，心里更是憋了一股气。刚才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个情景？

　　“那就恕平举打扰了。”他故作不经意说了自己来到大明之后被御赐的表字，心想这是三宝太监亲自给我赐的，这下你涂家大当家的该是好好重视重视了吧？

　　谁知这涂家人本来就是家风严谨的大门户，大少爷不喜欢番人，异域蛮子是出了名的。他看不上魏晋时期的风流文人，也厌恶腐败乡里的贪官，更是恶心常年欺压在大明国境的蛮子们。他不入仕，不习武，就是不想跟官家沾染，可经商也好，读圣贤书也罢，至今他还未能脱离得了官道。现如今，他唯一的弟弟也想要从武，看着眼前这个鹦哥一样能说的男人，他不是没有憎恶。他想着：说不定在顺天府，就是这厮撺掇着二弟护送那番僧。

　　想到这里，他又有一口恶气堵住出不来，顿了顿气，他站起身来道：“送杨大人回去歇着。”

　　底下人应了声，领着他下去了。

　　杨泽心里颇有些不服气，嘀咕了句什么，没有人听得懂，就被带了下去。想来他说了表字，套了近乎，可涂家大少爷涂竟班不买他的帐。

　　那句话，却被甫入门槛的青禾听了去。她惊讶的抬头看了看这个个头不高，下巴却抬得不低的男人，抿了抿嘴，乖巧的跨入门槛席地而跪。

　　“青禾拜见大少爷，大夫人，二夫人。”她对着首座的几位拜了拜磕头，又转身要对侧面坐着的一排妾室磕头下去，其中有几个已经高高扬起了脖子准备接手她的拜礼，平日里见不着几个丫头婆子的，今日可算能逞威风，怎能平白失去了这好机会？

　　刚要开口，大少爷唤住了她，只平淡一句话道：“你是默然收养的那个？”

　　青禾不敢抬头看，只一径的微垂着头颅答道：“是的，奴婢名唤青禾。”

　　二夫人一扔果核，淬了一口，细声细气的说道：“谁问你名字了？没规矩的。”

　　大夫人脸色一白，好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又回不了嘴，只能暗自咬着牙龈冷冰冰盯着前面，心里恨不得撕碎了二夫人的一张臭嘴。

　　“罢了，我就问问。一会竟缭来了，要他去茶间见我。”大少爷懒懒打了打腰间别的玉穗子，脸色是看不出的阴沉。

　　大夫人心思细密，又对枕边人知之甚祥，脸上立刻摆出一副贤惠表情道：“去房里换件云缎袍子再去茶间吧？我使唤了下人去寻小叔子，定是要一会儿功夫的。”

　　涂竟班听了很受用，转身看看大夫人，脸色也好了几分：“也罢，就去你房里头换了件袍子再来。”

　　二夫人在后头磨牙，心里头极是恼怒，又不敢发作，一声不响的带着底下人退了出去，临走恨恨看了一眼大夫人的背影，却不料正好对上跪着的青禾悄悄抬头的眼神，不由更是加重了几分颜色，青禾心哆嗦了一下，又垂下头去了。

　　她有点害怕，又慌张了起来。二夫人那副嘴脸她从未亲眼目睹过，以往大夫人和二夫人面子上总是过得去的，今次这一看，两个夫人竟已经有些势同水火的架势了。

　　公子常说，女人家之间就爱争个你死我活，最好别去碰触她们的底线，要不她们尖牙利嘴最是能把人吞咽的骨血不留。

　　她一直小心翼翼不去触怒任何人，可刚才看二夫人的眼神，就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好怕人啊。

　　“你抬起头来。”大夫人恢复了一贯的冷清，说话神韵里头都有几分当年老夫人的架势。

　　青禾快快抬了下颚，不高不低，正好能看到大夫人儒裙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