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月落门庭(三) ...

  •   涂府环着四面围墙,里面盘旋着三个大院子。西面一流厢房都是涂家妾室们居住的地方,平日都有一个老妈子侍奉,月供拨出去的都是平均分配,这几位没有一个是产下一儿半女的,所以也没有资格住进那东边隔出来的大厢房。西侧这十几间屋子连成一片,连屋顶都接在一起,房檐清一色的猩红色琉璃瓦片,每到了冬天总是结下长长的冰柱子,冻了很久才有人来取了下来。每个妾室都是要耍些花招子等着大少爷的点招,有的擅长歌舞,有的擅长作画,有几个美艳,有几个曼妙雅致,门庭前也种下了不少花花草草,哪怕是挂在门口的纸糊灯笼,也硬是要画匠临摹上不一样图案。

      东侧的屋檐是水青色的琉璃碧瓦,阳光下看起来倒也雅致清爽。廊柱门扉,青木椽桌摆放起来的位置都是有讲究的。大少爷进到这东边厢房的次数少,每每来了,总要歇上好一会儿。大夫人和二夫人也是一同去伺候,坐在饭桌上一同言笑晏晏的吃喝。大少爷若是今日宿在了大夫人房里,二夫人第二日总要大清早二人未醒之时送上去一壶羹汤给他补补身子。下回换了个主,大夫人也要做主在大清早的着个小厮来替他们端上一壶洗脸水。她们二人看着和睦,底下却是在兵刃相见,互不相让。谁叫她们住在一个小院子里面,谁叫她们嫁了同一个男人?

      主屋在最里头,是真正南北通头的大屋子。这里头分出三间,书房一间在正后方,前面延着大厅,焚香袅袅总是不间断的在两件屋子之中环绕。两侧分别是两位少爷儿时的卧房,现在两个男人一个成了家,虽还是住在府内,却夜夜宿在不同女人的房里头,所以卧房空出来做了间茶室,偶有几个乡绅来问候几句,大少爷总是拽上那几个人去闲聊。二少爷在北方读圣贤书,在嫡亲的叔爷家中学骑马射箭的本领,没有家业的负担,他反而更加不拘小结。

      青禾就住在这个院子的西南侧,自小,跟公子一墙之隔的他也跟二少爷一墙之隔。捉蟋蟀蚱蜢,翻越泥墙爬出去玩儿,被老夫人捉了去也只是责问两句受伤了没,让大少爷好好看管着自己的弟弟。没回他跟个小霸王似的回来炫耀一番,大家都闷声不语。因为没人敢动他,老夫人是永远护着他的。

      老夫人走了之后,二少爷毅然远走他乡,投奔了叔爷去。大少爷起先拦了拦,后来没过几日也只是让人贮备了米粮给他,叮嘱他路上小心尔尔,就再也没有过问。

      两位少爷相差十余岁,性子却是截然不同的。一个冷静狡猾,另一个看着好像跟初生牛犊似的猛冲猛撞,怪不得,诺大的家业老夫人还是给了大少爷的。

      青禾心里头胡思乱想着,手里还拎着油碗子,慢慢走近先生书房。

      屋檐滴落的水珠子滴滴答答的顺着墙角下的小沟渠流淌而去,几株青黄色的矮树干巴巴的立在石头壁垒外头,在青红色的砖墙下头那扇永远亮着油灯的纸糊窗户里拉出一道剪影来,不大宽厚的身影被投影在窗棱处歪了很长一条,就像长错了丝藤的瓜,看着有些孤单可怜。

      青禾拍了拍身上的霜水,端好了油灯敲门:叩叩。

      “进来。”公子的声音还是像春雨一样润滑好听,青禾羞怯的低下了头,轻轻把油碗子放在了桌上。

      “来得倒是正好,灯芯子刚换了,油也要用完了。”剧天寂沉静的笑笑,起身站起来揭开了油灯罩子,拿起勺子舀得满满的往里倒了下去。

      “公子怎么还不睡下?眼看就要打更了。”青禾小脸在有些昏暗的油灯下面影影绰绰,夜影树梢正好投射在她面上,替她遮挡了烧红的脸颊。

      她心里恣意的想象着,若他们是夫妇,一个月下诵经读书,一个操持家务,在院子里乘凉摇晃着竹篮子的小萝卜头,该是件多好的事啊。那公子跟她,可就是亲上加亲了呢。

      想着想着,她更是多看了公子几眼。这几年清风玉露一样高洁的公子,从没有因为是小小账房先生而弯过,哪怕那一次罚跪,他也是挺得笔直陪着她。实在难以想象,当初他是怎么求了老夫人把他留下来的......

      想到公子的遭遇,青禾心里越发的难受起来。

      “今天二公子来找过我,说是要把你收到他房里头去。”剧天寂淡淡看了一眼青禾,猜想着她小女儿的娇态是不是为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而展现。

      若真是如此,也是时候放她走了......

      他心里想着,不禁有些惆怅抽痛起来。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跟面团捏成的人儿一样心眼是软的,声音是软的,怪不得二少爷喜欢,就连他偶时也有把持不住的时候,莫说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了。

      “不要!”青禾心里好像被浇上了十桶冰凉的井水,被风嗖嗖刮过一般透彻。她有些绝望的看着公子云淡风轻敛下的眉毛,心里琢磨不定他为何如此,只当是他不乐意了?或许,是他觉得她水性杨花?

      青禾揣着两只手迈了一步,可脚底下又紧了紧,缩了回来。她是公子养大的不是么?从小到大,她都是公子的养大的丫头,又有什么资格来博得公子垂青?说不定公子早就决定了的,说不定他是愿意把她嫁给二少爷的。想到这里,青禾心里头好像被镰刀割到一样血淋淋的剧痛起来,想到今后连看一眼公子都不可能,更是让她心里头被驽钝的痛感挫得难受极了。

      剧天寂低着头,心里头并不好过。青禾今日刚走,他后脚就到了账房,未料到遇上大夫人和二公子两个,不知说了句什么,大夫人远远给了他一个不冷不热的眼神,拂了袖子让人搀扶着走了。

      “公子,我要那个丫头,你给是不给?”

      他记得,二公子没说两句话,一双黑亮亮得眼底闪着掠夺的光芒。他是个志得意满的少年,是个霸道富贵的少爷,还是充满了侵略性的男人,他是个账房先生,又容得下他不答应么?

      当下他去问了大夫人,禀告了原委。大夫人只说随他,丫头是他养的,嫁人也是该是他来操办。但是明话一句,一个通房丫头是不允许有任何花轿嫁妆的,所以一切从简,搬进了主厢房,她能晋位道妾室的地位也就是她的福分了。

      从东房一路摇摇晃晃回了自己的小院子,几乎神不守舍到了现在。他一手一把泥土,一手一捧清水捏好的玉人儿,舍不得让她冻着热着,受了委屈也陪着她,有了好事也让着她,如今,只能给人做了通房丫头。他不想想,不想问,不想让她跟着自己吃苦受罪,可还是逃不了命里一劫。

      混混噩噩之中,他只听耳边一声啜泣,青禾捧着脸蛋小声哽咽着,又不敢哭出声来。怕惊扰了其他人,如此心细如尘的姑娘,怎么能给人家做了不明不白的通房丫头?怎么能,怎么能??

      想到这里,他再也控制不住心里头翻涌的情绪,两个大步上前,一把搂住了颤抖不已的小小身躯。

      青禾心里头苦涩得不得了,可是在公子怀里头,她却像是贪恋怀抱的稚子,用力大口的汲取温暖,然后不再去想那么多的是非曲直。

      厚厚的云层后面,探出一半弯月,悬挂在天空上静静的看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