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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落门庭(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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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车起——”侍卫官唱念了声,一只手拖着青禾,另一只手缓缓一挥,硕大的囚车慢慢驶入了平日里鲜少有新鲜事的小镇街道。
青禾被拽的踉跄了一下,锁在胸前的双手被铁缭子勒得红紫,绣鞋沾满污泥血水,可这血,却不是她自己的。低头一步三晃的慢慢跟着侍卫手里那根链子,她的心也慢慢疼了起来,她担心公子的身体受不了这寒日里霜雪的折磨,她怕公子身上的伤口未曾结痂就化脓淤血,这么多这么多的担心,却无奈两人同在一条街上,相隔着千山万水。
“快些走。”拉她的侍卫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仿佛拽住的是个畜生,拖一步算是一步。
“你这个拖累的先生的女人,你不得好死!”一颗硕大的青菜砸在了她头上,滴着浑浊水滴的菜叶子倒挂在她额头上,仿佛一个青绿色的小毡帽。看到的人有的笑,有的怜惜,有的看好戏,有的甚至鼓掌上了。
青禾恢复了些意识,定睛看向周围:那里有个身着粗布灰衫的女子,头上包裹着棉布条,面孔有些黑青色,看着是病容,却又怒火高炙。
青禾不解,她认识公子?正在走神的当下,那个侍卫拖了她一把,这下她重心不稳,整个人匍匐在了街面上,那侍卫官不管她,只是兀自拖曳着,好像在拉动尸体一般。众人看着不忍,有些人别过眼,可那女人仿佛胜利了一般的看她,露出刺骨的笑容,白晃晃的牙齿和不甚健康的脸色倒映在青石面上,让她更加惶惑。到底,这里是地府还是江阴镇?平日里见到的和善人儿,怎么转瞬变成了地府的阎罗?
“四娘,住手!”是公子,她挣扎着抬头,双手被高高的铁缭拉的生疼生疼,儒裙一片糯湿,她的双腿早已麻木了。可心底,她幸福的仰望着天神一般不愿低下脊背的公子——男儿一生只能跪天跪地跪爹娘,可为了小小的她,他就这么跪下了。想到这里,她心底竟然满溢出甜蜜来。
剧天寂心早已如死灰一般燃尽,他被刑笞的伤痛,青禾眼底温柔的水波,好像就要随他同去一般。临走之前,他悲痛莫名的听到了即将被充为军妓的青禾,他多想要阻止,可他脖子上围绕着枷锁,锁骨间贯穿着铁缭,他无能为力!是可恶的无能为力!他痴痴的想着自己的若没有出生,是不是自己的娘亲带着妹妹也能生活的很好?若是那场浩劫存活下来的是妹妹们,她们是否已然找到了如意郎君?如果,他夺下了涂府,是不是今日关在这里的就是大少爷?他不争,是为了当年的苟延残喘,寄人篱下;可他现在想要去争,谁又能给他这个机会呢?
听到人群中骚动的议论,一颗青绿色的蔬菜被贯打在了青禾头顶,他胸臆之中怒不可歇。连人落魄了,还要受人欺辱么?他转回头,震惊的发现自己疼爱在手心的芊芊玉女,是被人用拴狗的链子一路拖到了囚车后面,她脸上依旧纯稚微笑,有一瞬间的迷惑,在对上他的双眼之后,又恢复了那抹纯稚青涩。他忍不住大吼,嘎啦嘎啦的挣扎起来,他不要这样被锁住,他要自由,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青禾瞪大了双眼,看着发疯般的公子,不知哪里来得力量,她站了起来一马当先冲到了囚车下面,从缝隙之中握住公子的衣角,恋恋不舍。
她看到公子突然停止了吼叫声,低首凝眸,柔情遣倦:“青禾,好好活下去。”
青禾猛烈的摇头,她想要说什么,可又被侍卫官拖了下去。公子的眼底哀痛难当,她看到他浮现的泪光,好像四月澄净的湖水,潋滟波光。
剧天寂猛地转过头去,闭着眼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长啸,推攘着囚车的彪形大汉们突然驻足,脸上出现各异的表情。百姓,官府的侍卫们,每一个都有些迟滞了手底的动作,刚才的哀鸣声,似是那痛绝人寰的呼喊,这江阴镇上,怕是有好一阵子都会有人记住这孤雁哀鸣之声。
青禾木然被侍卫官拖曳着,歪歪斜斜的双腿终于在青石板上流淌出一道长长的血水印子,天转阴,霜雪阵阵扑面而来,未见北风,却让每个沿街的百姓都心里寒凉起来。
“停!”侍卫官高举亮剑,在江阴镇界碑处停了下来,不少跟着来的百姓围拢起来,密密麻麻的包裹起了囚车周围。
侍卫官挥袖让几个推囚车的大汉舒散开人群,他突然长呼一声,单膝着地,百姓们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所以。
“顺天府提标涂大人到——”一阵马蹄声打响在泥泞湿滑的土路上,一路跟着十余位身着短袖襟圆领衫的大内侍卫,其他人看这架势立刻让了开来,还剩几个傻愣愣站在原地的小孩子在那一行人马到来之前也被拖到了后面。
侍卫官心里本就对这小小年纪就胜任提标一职的涂府少爷甚为敬重,看到了此等架势,心里更是崇敬万分。他单膝跪地,叩了个首行了大礼。
“起来。”涂竟缭换上了银质对襟袄,短袖铠甲看着英姿焕发。他眼底阴沉着的颜色,在触及青禾一双被磨破了皮的双手以及浸染了鲜血的两条腿之后,变成了暴风骤雨般的痛楚,侍卫官不由得一愣,顺着他眼光看过去,才知道他看得是谁。
难道府尹大人交待的错了?他不是说要不留情面么?
侍卫官兀自琢磨了一下,做了个拱拳道:“此二人已游街示众完毕,但请提标大人处置。”
涂竟缭眯着眼看了半晌前面的青禾,吐不出半个字来,高高扬着头骑在马上,他只能这么看着青禾,却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心境。
“大人?”侍卫官呐呐提了一句,想着自己究竟是不是错待了这两个人?怎么看着提标大人的脸色有点可怕?
“啰嗦什么?”涂竟缭心里倏然烦躁起来,他调转了马头,回头看了眼众人道:“咱们走官道去赶上那驻扎哈密卫的铁卫,这丫头也要提押着去,不如——”
“小的愿意代劳。”侍卫官赶紧张嘴,生怕错过了立功的机会。铁卫啊,大内锦衣卫之外唯一一支能与西域蛮夷抗衡的军队,他向往了多久了?建功立业,马上执金刀,杀敌无数,他渴望得都快夜不成寐了。
涂竟缭恨恼的淬了一口吐沫,心里头愤愤道这个小卫官捣什么乱?本来是想亲自羁押,同行的都是他的人,若是半路上把这丫头押回顺天府也不会有人多嘴一句。这下不带上这些人倒好像是他不尽情理,大哥那里也不好交代了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忍了忍脾气,轻缓的开口:“那就劳烦你带上两个侍卫一道上路,送至松岗镇即可返还。”
侍卫官大大呼了一声,脸上欣喜若狂。
“大人,那这账房先生?”欢喜过后,他又想起了前面这位也是从涂府出来的罪人,总不能贪小功把府尹给得罪了。
“派两个人羁押去南面草营大牢,你有府尹的令牌,这还要我说么?”涂竟缭脸上淡淡出现三分恨意,七分狠劲,他是天生的武将,轻轻一瞥,侍卫官已然俯首称臣。
“小的糊涂,这就去办。”他弯腰行了礼,站起来的时候已然端起了架子,呼呼喝喝一阵,倒是利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