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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月影寒霜人依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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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爬了起来,微微颤抖着的双腿快要撑不住自己的身子,只好斜倚着一颗槐杨树,上面冰冷又粗糙的树皮摩擦着单薄的衣裳,竟好似有些温暖的感觉,她叹了口气,迟滞的望向公子。
他的双目紧闭,好似昏厥了过去一般,可是紧抿的唇角还留着倔强和坚定的表情,在飒飒风中也像那一株寒梅。青禾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囚车,脖子里的那根链子就像夺魂锁一般牢牢牵住了她的步伐,走不得,又坐不得。
“公子.....”她终于呜咽起来,两日未留下的清泪,在这一刻急促的下坠,不知为何,她总是觉得这一别将会是天涯海角的距离。
“别哭。”剧天寂强忍着喉头腥甜的味道,哑着嗓子闭眼说道:“就当你我无缘吧,青禾,记住好好活下去。”
青禾依旧哽咽着,踟蹰着,不肯离开那即将远行的囚车。
一众百姓看到这里,有些竟微微有些动容。难得的痴男怨女,难得的有情人哪。虽是不伦之恋,可这小地方的百姓们心内还是被这两人感动了些许。有一个老妇人拿起揣着的帕子抹了抹眼角,使劲儿的叹气,搀扶着她的女人,也是红了双眼。
一时间,本来愤愤的民众也鸦雀无声了起来。
“公子,从此你我天涯不得相逢,青禾拜别。”青禾收起了泪水,郑重磕了一个头,重重打在带着石子的泥土路面上,然后她抬起头,满头污泥却不以为憷,又道:“青禾不悔。”
剧天寂抖了抖,又埋下了头,深深悲切的俯瞰着眼前跪在泥土之中被霜雪薄薄盖住身子的柔弱女子。她大概不会晓得,他亦如是。原本悔的,是把她的清白玷污了去,是把她的幸福亲手摧毁,而现在她这句话,却无疑是让他本就沉重的愧疚添上了一块砝码,这样的美好,她为了他而绽放,他还能奢求什么?
“从此你我陌路天涯,珍重。”剧天寂淡淡留下这句话,高大四方的囚车慢慢行出了一道淤泥的痕迹,由深至浅渐渐被落下的飘雪给掩埋住了。
青禾跪在原地,任由那一根铁缭缠绕在脖颈,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原来这就是天涯,只是那转身的距离,公子与她已是相隔天涯......她淡淡的笑着,神情已经半分痴颠了起来。
“走!”侍卫官拾起地上的铁缭,继续拖着她往前走。
涂竟缭只身在马上缓缓前行,刚才那一幕,他不无痛心,不无感伤。可这又有什么用处?现在他羁押的,是差一点就变成自己夫人的青禾,是同在一个大宅门里面长大的青禾,他从未想过自己狠得下这个心去缉拿她,而他也从未想过,青禾的内心原来深深眷恋着另一个男人,一个把她抚养长大的男人。
一路喁喁前行,只听见青禾脖子上铁缭子的喀嚓声,随着马蹄嘚嘚,渐行渐远,逐渐往囚车的反方向而去。
“纷纷雪,落寒庭。
伫影残枝,泪滴暗香凝。
无情,无情,断雁西风独自听。”
老翁吟唱的嘹亮歌喉吸引了官道上整装出行的卫队,几个人回头看过去,又被前面的人喝了声。
这几日提标大人心情不好,最好谁都不要招惹。他们几个交换了眼神,互相点了点头,骑在马上假装聚精会神的看路。
那个老翁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稀疏雨雪之中越发的让人听着响亮,涂竟缭干脆抬起手臂示意众人去往前面不远处的庙口暂时歇息。那个老翁想要唱就让他先走,省的扰乱了他的军纪,又让他听见这伤人魂魄的诗曲,更加难以集中精神去往铁卫聚集处交令。
其他人自然是同意的,一路行来经过三四个村寨,本以为可以歇息片刻,可提标大人除了买下一个双头大马拉车,添置了些干粮,其它什么也没有置办。
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马车是置办给这青禾姑娘的,大人买下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她这身子只怕还未入红帐就要冻死在荒郊野外。熟知涂竟缭的几个侍卫都知道,这位大人是个古道热肠的好汉子,平日脾气虽然骄躁了些,可人还是好的。只有侍卫官愣愣不知为何,买下了马车,还要送这犯人上车。这世间是非颠倒了么?这不是他涂府一心要处置的人么?
破庙口还残留着红漆碧瓦,一副久经风霜的木板子上写着一副对联,可日子久了,也看不出什么笔画来。跨入门槛,只有一座破落的半倒弥勒仰躺在稻草堆中,笑得落落大方。
“在此处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启程。”涂竟缭保持着军中作风,成日在顺天府训练,在外倒也丝毫不含糊。他一声令下,三个江阴府衙里面出来的小侍卫个个瘫倒在了佛像周围,依靠着那尊笑面佛掏出干粮使劲儿啃了好几口。
“大人,这还有多少里地才能到松岗啊?”一个府衙小兵含糊的问,他还想念着家中的老母,不知这一去,还要多少里地才能返还那小口镇子。
“啰嗦什么?!大人说何时到就何时到,你小兔崽子多嘴什么。”侍卫官其实也早就倦了,可想到了要好好在提标大人面前表现,争取入铁卫的念头,又鼓起了满腔热情坚持下去。可一路行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江阴镇上是多么的养尊处优,这十里风雪地,越来越往北行进,他都快冻成了干冷的杏仁脯。
“还有四日四夜,应该能接近松岗。”涂竟缭的骑卫之一瞟了一眼脸红脖子粗的侍卫官,极为不屑道:“怎么还比不上个姑娘家?”
这句话说的同行来的几个侍卫都红了面,却也出声不得。
一路上,无论是被套着一根铁缭子踟蹰前行,还是坐在冰冷寒凉的马车之中没有轿帘遮风,她都没有半句怨言。分给她的馍馍全都是他们吃剩下的干硬口粮,她只塞往嘴里,不吭一声的大嚼起来。渴了,不管冰雪多脏,她都蹲下来掬一捧放在嘴里嚼,眼泪也不见一滴。
若不是犯了镇上的禁忌,她该是个如花似玉待字闺中的姑娘吧?她这样的性子,更是南方姑娘难得一见的坚韧,实在值得一个好汉子匹配啊。
众人各有所想,一时之间只剩下嚼着口粮的声音,埋头都没了话。
青禾感觉自己身子一阵冷一阵热,她觉得自己该是病了,可又不想开口求人。紧紧抱着双臂,她咬着牙克制住打摆子的冲动,使劲的控制住身上的力道,不想开口求饶。只是她自己不知,涂竟缭此刻看在眼里,是有说不出的心疼怜惜,他怔忪间走到她身边,抬起手臂拂了拂她鬓角的乱发,忘了她给他的耻辱,又好像回到了那年春天在涂府庭院之中看到的春花一般的笑容。
青禾呆滞的看着涂竟缭满目怜意的望着她,欲语未诉,只是回视着他,心内一片宁静。她不怨,不恨,他只是个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少爷,何曾尝试过情窦初开的悸动,又怎能轻易释怀?这一切,是她欠了他的。可此生,她是公子的人,她真的无悔。
想到这里,她甜蜜的笑了起来。
涂竟缭脸色突变,一只手狠狠撅起她的下巴,眯着眼精光崩裂。他待她如此,可她还是不能回心转意么?难道要他把心掏出来,这个狠心的丫头才能罢休?!
也罢,也罢。他恨恨放下手,转头不再看她。
一时的静默,却被一阵突兀的脚步声给打乱了。
“老夫有壶好酒,请问几位官差大人可要来上几口去去寒?”是那唱着歌谣的老翁,他在这天寒地洞的天气里依旧是中气十足,面色红润。
一只草履鞋跨了进来,甩了甩,又有另一只鞋随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