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庭雪》玉霓裳

12、月落门庭（十二）

　　门庭微动，内寝再无男人们说话的声音。未过片刻，竹帘子刺啦刺啦的从那一头的庭廊拱门一直飞快响彻至前厅之中，两位夫人转回头的功夫，涂竟缭竟然已经率先一步冲到了厅中央，满眼复杂的看着青禾还未结疤又肿起来的半边脸，急急刹住了脚步，有些尴尬自己的莽撞，是故兀自负着手哼了声，转过头去看向大夫人一揖道：“嫂子见谅，我来这是向您做个请托。大哥说要处置了这账房先生，交给官府了事，您不知有没有意见？”

　　大夫人微微一愕，她以为男人们早就商量好了，干嘛又来问她？

　　“自然交给你们处置就是。”大夫人沉了口气，转头看了看窗边一株低垂到了泥土之中的玉兰，可不正像那在府里营生了十几年的账房先生一般么？恁是高洁如他，也在一阵雨水过后，尘是尘，土归土。

　　青禾蓦然抬头，望着前面二少爷宽大霸道的背影，一咬牙，大声道：“青禾愿随公子一同入狱。”

　　涂竟缭的身影震了震，心口冷到了极点又恨到了极点，冰火两重天的交织让他一怒之下握断了手里的剑柄，大夫人动也不敢动的坐在那里，生怕触怒了这座瘟神。

　　“如，你，所，愿。”涂竟缭突然笑了，恨极的笑容，竟是美好如春天绽放的百花一般纯洁自然。他眼底恍惚而过的失望，痛苦，被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如此女子，他恨不得杀了，又怕自己悔恨一生；恨不得夺取过来，却也觉得平淡无趣；唯有让她痛苦，他兴许会觉得更加快意。

　　青白的砖石街面上，人群熙熙攘攘挤在了小桥两侧，平日吵杂的集市街道也不闻小贩的叫卖声，倒是男人们三五成群的议论着，女人们神神秘秘看向官府衙门出口的地方，那辆四方四正的木阑干囚车，四面都带着铁锁链，中间挖了个圆洞是人首抻出来的地方。

　　“出来了，出来了，那一对奸夫□□。”一个拔高的嗓门嚷嚷起来，其他人忙抻起脖子望着府衙门口两队侍卫，齐刷刷的列队往囚车两端站好，目光如炬的看着前方。

　　不一会儿，两个着红色圆襟青衫扣的戴帽侍卫压着一个满面脏污的男子出来，他一身白衣上面夹杂着点点斑痕，看着似泥似血，一根铜锁链穿过他肩胛骨，一端被一个侍卫拎着，另一头牢牢固定在他背后。

　　好几个小孩儿都不忍心看下去，偷偷捂着眼睛裂开一条缝，又被大人们用手挡了起来。

　　“带入囚车。”府衙里头中气十足的一声吼，走出来两三个男人，一个身着圆领大袖衫的高瘦男人脸上扬着温文的笑容，对头戴乌纱帽着盘补服的府尹一揖，样子甚是谦恭。最后出门的男人，最是让街道两侧看着热闹的未出阁姑娘家们脸红心跳，只见他挺秀面容俊朗如清风的男人带着五分威仪五分贵气，走起路来又是极为有架势的，不用多说，肯定是涂家住在顺天府的那个二少爷。

　　一时间所有人的议论焦点突然分成了两道，男人们讨论着这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涂府大少爷，还有那总是善查帐户均匀分配涂府底下种田人口粮的好好先生，怎么会一夕之间染上了这不大不小的是非？大家有些莫名其妙，可知情的人只叹那是女子惹得祸，又惹得在场的女子们义愤填膺起来，只道那家养的丫头狼心狗肺，勾引了二少爷就万万不该给他扣上了绿帽子。

　　正在百姓争论不休的时候，自府衙里头牵出了个俏生生的人儿，她面容惨白凝霜，可掩不住的清丽娇俏，一双剪水秋瞳痴痴望着被侍卫按住脑袋俯身进入囚车的公子，再也禁不住潸然落泪，滴滴清泪，让沿途守候已久的百姓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谁见过如此凄美的人儿？谁又见过这样玉样陶铸的脆弱？难道，这就是那个勾引了二少爷又玷污了账房先生名声的狐狸精？看着不像啊......

　　四周围啧啧的声音此起彼伏，男人们替她惋惜，女人们更是咬牙切齿起来，有的干脆拧起身旁男人的耳朵，嘀咕两句，脸上满是不乐意。

　　涂竟缭本来就无意滞留，刚提起了脚步，却又不得不因为百姓们的议论声而止住。他该死的就知道，她是个祸水，可这样抛头露面的让人欣赏，又怎可能是他本意？心里顿时生出一丝细微的愧疚，只那一瞬间，他别有用意的回头一瞥，想要看到那双秋水双瞳凝望着他，哀哀祈求他的表情，或许，他还会考虑让府尹大人高抬贵手放了她，不让她穿着褴褛的中衣沿街示众......

　　电光火石间，他狠狠掐断了最后一丝火苗，眼底的希冀，曾经的温柔，他算是所托非人！那个丫头，眼里心底，全装满了那个书呆子，她何曾留意过他这个人？何曾稀罕过二少夫人这个头衔？她稀罕的人，现在就要跟着她一同游街示众，他们愿意同甘共苦，就让他们一起去吧。

　　咬咬牙，他扭过头不再看她，或者他。

　　“两位少爷放心，本府尹定当好好处置妥当，只是这两日闹着蛮夷土匪的，县衙之中的牢狱怕是不够用了。此二人还要挪至他处，你们看如何？”府尹大人的乌纱帽颤抖的好像春枝树梢的花朵，脸上谄媚的笑着。

　　他自知得罪不起涂府的人，平日不多见，只知道他们是给皇上供奉米粮的大户，得罪不得。今日看到涂府大少爷捧着银两要他封嘴之时，他心里早就等着这等机会攀上涂府这样的权贵了，可不是乐开了花么？

　　“这丫头——”涂竟班故意拉长了声音，眼角瞄了瞄二弟，看他无甚反应，终于松了口气，放心道：“事后充入江阴派往哈密卫将士军营的红帐之中，男人嘛，就留给府尹大人看着办。”

　　涂竟缭倏然抬头，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张嘴就要吼出声，却被涂竟班一把抓住腕子。

　　“在下听闻二少爷是派遣入哈密卫的护卫之一？”府尹突然眼睛一亮，想起了这件事。他刚才差点忘记，这一家子，还沾了些顺天府的皇亲国戚之光。

　　涂竟缭只征愣了一瞬，突然变了脸色，转乌云为晴天。拍拍袖襟，他“恩”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原来大哥给了他这个机会，让他救走青禾，带着她远走高飞。真是煞费了一番苦心，涂竟缭心里头默默想着，转头对他大哥颔首，眼神怔忪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涂竟班哪是想给他这个机会？只怪他没有留心杨泽的话，以为二弟只是护送番僧入藏，并不是要去哈密卫陟职。现在懊恼哪里还来得及，想罢他也只是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跟大夫人商量半天的对策没有用上，倒是因祸得福除了这个丫头又让默然从此远离涂府，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再说充入军妓群中，他就不信自己的二弟能有这个本事救她。想到这里，他倒是也宽心不少，神色一凝，转身告辞了府尹径直走向自己的软轿之中。

　　府尹自觉涂府难以亲近，似乎两个少爷都是不愿多赘言之人。反正这次他收了贿银又搭上了关系，不怕将来这涂府用不上他，至少若是有皇家体面的事，他还是能跟他们说得上话了。

　　对着那位看着甚为傲气的二公子一揖，他舔着脸张了张嘴，却是拿热脸贴了冷屁股，人家拂袖而去，连客套话也没有那一句。

　　他看着绝尘而去的二少爷，再看看另一头乘着轿子离开的大少爷，从心底里哼了一声，拂袖进了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