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之五十二赫兹》连清如

47、北海道的盛夏

　　在母亲的墓前，薰几乎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来，不止为了自己，也为了母亲。
　　她的哭从来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抽噎声昭示着她泪流满面的事实。
　　这样的薰，让黄濑更加心疼。
　　他就这样陪着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这个时候任何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
　　他知道她是一个心思细腻的聪明人，自己说的话她一定早已在心里百转千回过了很多次了。是那份不甘，让她钻了牛角尖。
　　薰的哭声渐渐小了，抽噎着说：“我很喜欢京子，可为什么京子偏偏是他的女儿呢？”
　　只听黄濑清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要记得那些大雨中为你撑伞的人，帮你挡住外来之物的人，黑暗中默默抱紧你的人，逗你笑的人，陪你彻夜聊天的人，坐车来看望你的人，陪你哭过的人，在医院陪你的人，总是以你为重的人，是这些人组成你生命中一点一滴的温暖，是这些温暖使你成为善良的人 。’”
　　黄濑背了一段村上春树的话。
　　他知道薰一定知道这段话，说不定还一直用它勉励自己——不然不会把它夹在课本之中。
　　“小薰，你的那个‘父亲’除了提供了一点DNA之外，根本没有参与你的人生，不是吗？你记不记得你教过我，‘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小薰的社会关系，跟那个绪方没有交集。以前没有，未来也没有！不要因为他，迷失自己的心。”
　　薰蓦地抬头，觉得眼前的男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可靠，俨然一个智者。
　　无论绪方隆一现在来找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都不能改变柳藤家才是她的家、柳藤夫妇才是她的父母、柳藤泽才是她的兄长的事实。这是经过时光磨砺留下来的比钻石还要坚实的羁绊，并不是简单又脆弱的双螺旋结构可以解释的东西。
　　黄濑的声音变得柔和：“由始至终，小薰都没有变。”
　　他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我很开心，小薰可以对我敞开心扉。小薰，从今以后，我会一直一直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嗯。”
　　她本来对于这种誓言嗤之以鼻，可当这话是从黄濑嘴里说出来的，她又深信不疑——从这一点来看，她果然和生母如出一辙。
　　他们站起来，夏日燥热的风吹干了薰脸上的泪水。
　　她闭上眼，脑海中有关绪方隆一和绪方京子的片段不断循环出现，最后定格在去年春日初见，京子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凉太，我想好了。”薰的眉眼间不再有愁思，“绪方京子是无辜的，既然我能救她，那么我愿意尽力一试。”
　　恨意涌上心头的时候，她恨不得绪方隆一就此死去，明明他才是那个罪该万死的人，为什么偏偏遭罪的是京子呢？他疼爱京子，但她并不能因为想看到绪方隆一痛苦就去害一个无辜的人——在整个事件中，京子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更何况，即便绪方隆一真的为此而痛苦，自己也完全变成了一个和绪方隆一一样冷血无情的人了，这完全背离了自己的初衷。至于所谓的“痛苦”，对于逝者而言，真得能算等价代偿吗？
　　黄濑揉着女友的头顶，眼中尽是宠溺：“无论小薰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薰垂下眼：“无论凉太说什么，我都会信的。所以凉太可不要骗我啊！”
　　他笑了笑，蹲下来，和照片中的Laetitia面对面：“阿姨，我想您现在一定在看着我们吧？请您放心，小薰一定会快乐一生的，她会弥补您的遗憾，带着您的期望一直一直快乐下去。而我，也会一直一直陪着小薰。”

　　听到薰同意捐献骨髓救京子，绪方隆一喜笑颜开。而现在的薰，只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而已。
　　“绪方先生，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尽管说。”这时的绪方隆一，只想尽快救治自己的女儿。
　　薰一字一顿地说：“请绪方先生明白一件事，柳藤薰是作为绪方京子的朋友同意捐献骨髓的。”
　　绪方隆一敛了笑容：“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薰不过多解释，“至于接下来的治疗流程，我希望直接跟医生对接，绪方先生还是专心去照顾女儿比较好。”
　　不等绪方隆一有什么反应，柳藤丈扶了一下眼镜，把一份合同放在他面前：“为了以后不产生纠纷，我拟了一份协议，请绪方先生看看。”
　　绪方隆一立马正坐，一字一句地看起来。
　　“请绪方先生放心，我们并不想从您那里得到什么好处，只是希望这件事情结束以后，绪方先生和您的家人不要来打扰我女儿的生活了——自然，我们还会继续保留包括起诉您违反本人意愿私自采集血样检验的权利。”
　　这回绪方隆一很爽快，在协议上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祈盼令嫒早日康复。”柳藤丈收回协议，说了句场面话。

　　回到房间，薰坐在床上，揉着黄濑给她抓的那只粉色的小兔子，忽然很想听到他的声音。
　　她拿出手机正要拨号，屏幕上“凉太??”就张牙舞爪地伴随着铃声跳动了起来。
　　“凉太。”
　　“小薰。”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了，都等着对方先说话。
　　“凉太，你先说吧。”
　　电话那头的男生声音有些激动：“小薰，你看今天的街球赛直播了吗？”
　　“啊，没，今天绪方隆一过来，所以……”
　　“小薰，米国人太过分了！居然戏弄前辈们，我一定要帮他们复仇！刚才小黑子给我发短信，让我去东京，我们一定要让那群人为他们今天说的话付出代价！”
　　黄濑义愤填膺，絮絮地讲了许多，薰默默听着，在心里把本来打算告诉黄濑的事情打了个叉叉。
　　“一周以后的话，那个时候我还在北海道，似乎不能在现场看凉太打球了。好可惜。”
　　“小薰你放心，我们会赢的。”
　　“嗯，加油。”
　　黄濑觉得薰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不甚开心的样子，猜测可能是因为自己明天不能去送机了，于是说：“小薰刚才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啊，没有。只是刚才入江前辈发给我北海道之旅的行程，可能不能经常和凉太联系了，而且现在凉太又要准备街球赛，就更忙了，有点舍不得凉太。”
　　还是不要跟他说准备手术的事情吧，让他分神就不好了。她想。
　　就在黄濑和奇迹全员对抗Jabberwock的那一天，柳藤薰和绪方京子被推进了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