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之五十二赫兹》连清如

46、伊人韶华落尽

　　黄濑来到了和薰约定的地点。
　　一袭白裙的女生侧身对着她，身影有些落寞。
　　前一晚女生的声音似乎带着哭腔，让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可接连的追问也不过是得到了一句“凉太明天就会知道了”的答复而已。
　　收到薰的定位短信，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地点，至少绝对不应该是情侣约会的地方。
　　“这是我的母亲。”薰对着一座摆着百合花的坟墓说道。
　　黄濑一愣，机械地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话都说不利索了：“小薰的母亲不是……”
　　薰没有看黄濑，语气十分落寞：“她是我的生母，Laetitia.”
　　这串外文很熟悉，黄濑总觉得听到过。他虽然对单词不敏感，还是记起了这个词出现的场景。
　　“啊？难道说那个男人是……”
　　薰点点头：“嗯。那个男人叫绪方隆一，是我生物学商的父本。昨天晚上，他到我家来，说要认回我……凉太，我仔细想过了，既然我想要跟你长久地在一起，那么我也不应该跟你隐瞒我的来处。
　　“我的母亲是法国人，而她的名字Laetitia，意思是‘快乐的，喜悦的’，但是从她的人生来看，偏偏和这个名字背道而驰。”
　　她跟他说了二十年前的故事，大多其实是从生母的日记和妈妈的讲述推测出来的。大概就是初到异国的留学生被大学的前辈吸引，渐渐地相知相爱，以为找到了此生挚爱，心甘情愿在毫无保障的情况下生下女儿，而孩子的父亲，却在女儿刚出生二十八天的时候告诉她，他已经和门当户对的名门小姐结婚了，并且这个小姐已经怀了孕。从此以后，Laetitia的生活中就没有快乐了，她去找那个男人，想让他起码能给女儿一个安稳的生活，但连这么一个卑微的愿望都没能达成。她抱着年幼的女儿在大雪中等了一天，终于等到了她深爱着的男子挽着娇妻抱着小女与她错肩而过。她的生命里，从此不再有他的名字，直到女儿三岁的那个春天的雨夜，她倒在路上，再没有醒来。
　　命运如此不公，给他人的人生施加痛苦的人，无灾无病地活到不惑之年，儿女绕膝，名利双收。而受害者，只能躺在冷冰冰的医院里，年龄被封锁在墓碑上石刻刀劈的二十四岁。
　　“后来，我被爸爸妈妈收养，接下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薰讲述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故事。
　　“你知道绪方隆一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吗？他的女儿的了血癌，可笑的是，能跟她配型成功的人居然是我，这个早就被他抛弃了的人。”她几乎要冷笑出声了，“他哪里来的勇气来要求我……”
　　是啊，在毁了别人拥有无限可能性的人生以后，他竟然可以假惺惺地表示“后悔”，再理所当然要求这个被毁了人生的女人唯一的血脉，去救他的女儿，居然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对薰说出“她是你妹妹”这种话来。
　　当初抛弃妻女的时候，他又何曾有一瞬间想起，薰也是他的女儿呢？
　　薰真的好恨好恨，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世界上，来换取原本属于母亲的真正的美好未来。
　　黄濑抓住她的手，发现在烈日当空的炎炎夏日，她的手居然是冰凉的。
　　“小薰！”他心疼地把薰拥入怀中，不住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一直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大的痛苦；对不起没能看出你的不安；对不起……
　　他终于明白，明明薰的本性应该是热情活泼的，为什么长久以来会给人“冰山”的印象；为什么她如此优秀，偏偏会在自己“值不值得被爱”这个问题上自我否定。她对外界保持疏离的状态，大概也是因为害怕得到悲惨的结局，宁愿不要开始。
　　“他说出来的一瞬间，我差点直接拒绝了，我也知道既然我可以救她，自然也能致她于死地。我甚至期待着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儿失去救治希望的那一刻。
　　“有时候我也会想，果然，就算我不想承认，我也遗传到了绪方隆一冷血的基因，不然，不会有那么多人说我是……是……”
　　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哭，她颤抖着，眼泪甚至洇湿了他的衬衫。他心疼极了，箍着女友的手臂又紧了一点。
　　“小薰才不是冷血的人！小薰和小薰的母亲一样，都是热情单纯的人。如果小薰冷血的话，何必为了别人是不是会受伤去阻止别人比赛，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而且如果小薰真的冷血，就不会为了捐不捐骨髓的事情纠结了！”
　　薰抬起泪眼：“可我是带着原罪出生的。无论母亲和绪方隆一在一起的时候，他到底结婚了没有，至少在我出生的时候，他甚至即将拥有合法的婚生子女。不管怎么看，母亲都是过错方，所以我也背负着一样的罪过吧。”
　　他松开手，替薰拭去泪水：“小薰平时是个聪明人，怎么现在这么笨了？”
　　“居然被凉太说笨……”薰嘟囔着。
　　“小薰，错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母亲，而是绪方隆一。”黄濑用无比认真的语气跟她说，“小薰的母亲和他的妻子，才是被他伤害的人。至于薰，更是这段关系里最无辜的那一个！”
　　说到这里，黄濑对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产生了怨恨。
　　明明已经过了十六年了，为什么还要来招惹薰呢？过去十多年不曾过问这个女儿的死活，现在好不容易，薰走出了幼年的阴霾，能够像其他女孩子一样了，他又出现了。恐怕对于薰母女来说，绪方隆一就是人生中的噩梦。
　　薰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抖：“一想到我的身体里流着那个人的血，我就觉得恶心……”
　　“和子。”黄濑忽然用这个名字来称呼薰，“你的母亲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一定也包含了她对你的期望。小薰，这个读音不是还有另一种写法吗？”
　　“佳寿子……”薰喃喃道。
　　“‘佳寿子’，‘佳人’的‘佳’，‘长寿’的‘寿’，其实小薰的母亲早就借由名字寄托了她对你的期望了。而这个期望，跟那个男人是没有关系的。”为了宽慰薰，黄濑几乎搜肠刮肚把这么多年的知识都用了起来。
　　期望……薰忽然想起了母亲夹在日记本里的那张大吉签。即便已经被绪方隆一抛弃了，她都没有写过一句咒骂。是因为什么呢？或许里面的只言片语蕴藏着最终的答案。
　　我始终怀着善意去看待所有人，只是希望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能放过我的女儿。
　　想到这里，薰蹲下身子，掩面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