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之五十二赫兹》连清如

18、变成讨厌的人

　　薰忽然感受到手上的一丝凉意，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落泪了。
　　如果让真弓知道，大概会说“没想到我们的冰山美人也会融化啊”这样的话来取笑她。确实，自从被柳藤家领养之后，薰几乎不曾在外人面前落过泪，哭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只是在这种时刻，薰无法压抑内心的激动，和场上的海常球员一样，泪流满面。
　　实在太可惜了。
　　她看到男生在队友的搀扶下放声痛哭，忽然觉得心疼。不知是为了黄濑的脚伤，还是因为他已经这么努力了终究还是输了。
　　下一次他一定会赢的。薰这样想着。
　　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对不起。”薰对着武内老师和篮球部的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篮球部众面面相觑，俱是一脸迷惘。
　　当女生又一次出现在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其实大家的第一感觉是“哦，又来找黄濑啊”，谁也没有想到她的第一句话是道歉。
　　武内也是一头雾水，有些结巴：“没、没、其实，呃……”
　　“非常抱歉，因为我的隐瞒，导致这次海常失利。”
　　那一瞬间，黄濑就知道薰打算干什么了。
　　“早在暑假看到黄濑君的时候，我就发觉黄濑君的腿伤并未痊愈，但是出于自己并不是篮球部的人的考虑，我没有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你们，最终导致这样的结果，我很抱歉。”薰说着，又鞠了一躬。
　　“嗡”的一声，小小的休息室仿佛炸开了锅，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黄濑愣愣地看着薰，心想：你在干什么啊？那都是我做的决定，你揽到自己身上干什么，疯了吗？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喂，你也太自私了！”
　　武内老师道：“柳藤同学，不知道你当时隐瞒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我们也不会把今天的失利算在你头上，正如你所说——”
　　“不是！”黄濑的腿还很痛，此时有些激动，刚刚站起来很快又跌了回去，“教练，前辈，小柳藤跟我说过的，她还带我去看了医生！”
　　黄濑此言一出，休息室瞬间静可听针。
　　“是我，我怕耽误了练习，不能赶上这次大赛，所以没有乖乖治疗。对不起……”黄濑低下头去，“我真的很想跟大家一起赢啊！”
　　霎时间峰回路转，还是笠松站了出来：“谁也不用道歉，要对这次失败负责的人是我。
　　“身为队长，我没有及时察觉队员的伤病，是我的过错。自己队的队员有没有伤，需要旁人来提醒，对于我这个队长来说，就是失职！柳藤同学，非常谢谢你。”
　　“就是，如果柳藤同学觉得不好意思，不如组织一个联谊啊！”森山打了个响指。
　　笠松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认真点啊你！”
　　武内老师道：“今天，我的队员们打了一场精彩的比赛，最后虽然输了，但我们输的正大光明，心服口服，不需要怪责任何一个人。不过，柳藤同学，恐怕还要麻烦你一下，不知道以前黄濑是在哪个医院看的，现在当务之急是缓解他的伤势。”
　　薰没料到黄濑会说这话，更没想到笠松一句话完全把自己的责任给摘了出去。
　　真是一个好队伍。这样想着，薰鼻头一酸，险些落泪。
　　“我刚才约了一个医生，离体育馆不远，先缓解黄濑君的疼痛。不过，我需要问老师借两个人才行。”
　　武内让笠松和小堀搀着黄濑出去了，又简单跟队员说了几句话，收拾收拾先回了宾馆。

　　诊所离体育馆并不是很远，那里的山口医生跟柳藤杏织师出同门，也是专治运动损伤的专家。山口诊断不喜欢有其他人打搅，除了患者本人，薰和笠松、小堀都被赶到了诊室外面。
　　隔着门，他们还是可以听见从里面传来黄濑的惨叫声。
　　真惨烈……
　　薰道：“谢谢笠松前辈。”
　　现在的笠松已经冷静下来了，向来苦手于跟女生相处的他涨红了脸，额头冒汗。
　　小堀只好当他的发言人：“应该是我们谢谢柳藤同学才对。”
　　“我是真心实意感到抱歉的，如果那个时候就跟前辈们明说了，兴许……”
　　小堀道：“应该说抱歉的是我们啊！其实你跟黄濑说要看医生的时候，我们已经意识到应该是黄濑的腿出了什么问题，但那个时候我们想，距离冬季杯还有三四个月，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黄濑恢复了，也没有干涉。至于后来……对福田综合的那场比赛，灰崎踩了黄濑一脚，那个时候我们才发现，他的腿伤原来一直都在。作为队友，我们失职了。”
　　薰才知道黄濑被踩脚的事情，颇为意外：“原来如此，怪不得黄濑君的腿伤恶化得这么快，我也觉得奇怪，虽然昨天黄濑最后用了五分钟的完美无缺的模仿，也不至于给他的腿造成这么重的负担。”
　　“比赛往往是由很多种因素合在一起的，所以柳藤同学，你也不用自责了。”
　　“谢谢前辈。”
　　这时诊室的门开了，山口医生道：“都进来听。”
　　医生说了一堆医学术语，大概的意思就是黄濑的腿有旧伤，现在伤上加伤有点严重了，但还在可控范围之内，一个月之内不能有大幅度的运动云云。
　　听了医生的话，黄濑几乎要跳起来：“明天还有季军赛！”
　　山口医生喝道：“比赛重要还是腿重要？！”
　　小堀把黄濑按住：“听医生的。”
　　“吃药配合物理治疗，我能保证一个月之后你又能活蹦乱跳了。”山口医生说着把药单给薰，“我已经把诊疗记录上传了，也会把事情跟杏织交待一下，之后你们回神奈川可以直接在你妈妈那边治，不用跑来跑去。”
　　“谢谢医生。”
　　“本来以为今天能早点休息的，要不是薰一个电话……”山口医生说着，伸了个懒腰。
　　薰忙道：“对不起，山口叔叔，薰失礼了。”
　　“诶，”山口摆摆手，“这种事情你要是不来找我才是失礼。现在的小年轻都这么拼命啊，昨天晚上也有一个，说是打篮球打的，我看他脸上的伤，根本就是跟人打架打的……”

　　山口医生手法高超，经他“按摩”，黄濑已经能够走路了。听薰说，她外婆家离诊所不远，三个男生决定先送她回家。
　　“你那两个哥哥呢？”黄濑问。
　　“中午就回去了，”薰撩了一下头发，“他们是高考生，还忙着复习，昨天就是过来看看我。”
　　“那个直介……”
　　“他姓藤原。”薰提醒。
　　“哦，那个藤原前辈还挺能打的。”
　　“都是练出来的。小的时候，我经常被小男生欺负，哥哥和直介哥哥为了保护我就跟他们打架，不过上了国中之后，我就基本没见过他们动手了。”薰想起小时候的事，脸上有了点温暖的笑意。
　　黄濑作为家里的老幺，基本处于食物链底端，总是被欺负，听到薰说起童年旧事，不免有些羡慕：“小柳藤的哥哥真好啊，我姐姐只会跟我抢东西。”
　　“黄濑君是男孩子嘛，不一样的。”
　　两人都笑了，而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路灯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静谧的冬夜里，只余下脚步声。
　　“其实你今天根本不用说出来的，不肯看医生这件事情，是我自己的决定，你又不能绑住我。”黄濑手插在口袋里，忍不住摩挲着手指。
　　薰微微低头：“因为我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自己讨厌的人了。”
　　不等黄濑再问，薰接着解释：“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了明哲保身或者是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与我无关’，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只是沉默。本来，我是有能力阻止的，不是么？”
　　黄濑学着昨日看到的泽的样子揉了揉女生的头：“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推到自己头上，小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