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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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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个大魏子民问,他最耳熟能详的几座城市都是哪些。十有八个恐怕都会说:除却家乡,就是盛京与湖陵了。
其中,盛京城作为国都地位在全国举足轻重,为人熟知自不为奇。
而至于湖陵有这般盛名的原因,那还得追溯到大魏建国之初。
魏朝刚建立时,因盛京前朝欲孽尚未除尽,为保安全,宋玺需要选择其他地方暂居处理国事。
彼时宋玺同叶枫泊情同手足,在战火纷飞中建立起莫逆之交,后又因叶枫泊龙椅前‘让位’一事更是将其引作腹心之臣。而湖陵作为叶枫泊的大本营,宋玺自然而然的选择了这里。
宋玺在湖陵这一暂居,便住了将近二十年。直到前朝最后一个皇子白浔被绞杀于盛京清妙山中,宋玺才选择迁都盛京。可这时魏朝初期的王公贵族还是有相当一部分选择留在湖陵,这帮旧贵族以江北王府为首,世代镇居湖陵城。
再加之湖陵地理位置也极为重要。北近盛京,南临天山海,西濒通门关。对外,它是魏朝的‘大门’,对内,它与北边的盛京形成一条直线,是卫戍盛京的最重要屏障。龙盘虎踞、得天独厚,从古至今湖陵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两相叠加,湖陵在大魏的地位说一句副都毫不为过。
而江北王府,就是盘踞于这座城市之上的地头蛇。
从第一任玄安客,也就是首任江北王叶枫泊一代开始传承,到现任江北王叶铭拿到交接棒;外御倭寇,内平灾难,发展经济,每一位玄安客后裔都深深耕耘在这片土地之上。护佑这片土地福寿绵长。
江北王府和湖陵,从来是唇齿相依、休戚相关。作为湖陵守护神一般存在的江北王,也是整座湖陵城最受尊敬的存在。
褚青青、赵策二人出身盛京,听说过不少江北王的事迹。但只有当真真正正身处在湖陵城之中时,他们才如此清晰的了解了江北王府对于湖陵的意义。
——几近于神明。
...
江北王府玄底金纹的家徽明晃晃绣在马车外围,马车所到之处周边百姓皆噤声不语。
褚青青有些好奇的掀开车帘,发现原先吆喝声不断的大街上就像有着约定一般,所有人都突然安静下来。
他们没有行礼,只是低着头不说话。褚青青眨着眼定睛望去,隐隐约约能从每个人的脸上看到近乎崇拜的色彩。
褚青青从未见过这种架势,即便是每年除夕夜皇帝在观景台与百姓共观烟火时也没有。
她张了张嘴:“这...这就是湖陵城?”
褚青青的脸上永远藏不住事,叶疏晚一下子便看出了她的疑惑。
叶疏晚轻笑解释道:“大魏建朝之时,太祖为发展经济大开国门,允许海上交易往来。可这项政策也促使海对面的倭国有了可趁之机,开始在魏国周边作乱。那时局势不稳,等太祖一迁都,朝廷更是无暇顾及倭寇,湖陵作为离倭国最近的城池饱受其害。于是玄安客叶枫泊封王不久,便弃笔从戎开始征战沙场,叶家年轻儿郎,包括叶枫泊在内几乎全数丧命疆场。以己为榜样,湖陵城百姓响应征兵的同时,也愈发信任江北王府。”
叶疏晚抿唇,刚要继续开口,就被江云鹤抢了话头:“叶家后任家主继承叶枫泊遗志,都自称玄安客,手掌千机军虎符,带领着这座贫困潦倒的小城一步步发展为大魏副都应有的样子。又因湖陵地势险要,多山多湖,内有匪盗作祟,外有倭寇虎视眈眈,城中凡青壮年几乎都投身了千机军。江北王作为湖陵守护神、也是千机军大将军,受到百姓崇敬也是很正常的事。”
“原来如此...”
褚青青似懂非懂:“我之前都没听说过呢!京中少有人谈及江北王府做的这些事。”
听到褚青青的话,叶疏晚的笑突然淡了些。
她知道褚青青,或者说盛京的人为什么几乎没人谈论江北王府为大魏做出的贡献。
千机军。
说白了,帝王家本就冷情多疑,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之事都不足为奇。连留着同样血液的亲人都无法相信,更何况是手握重兵的异姓王叶家?
江北王府上下再怎么忠心耿耿、避讳政治,可只要它还是魏朝唯一的异姓王,只要它还掌管千机军,那帝王家的疑心就永远也抹不平。
褚青青现在对江北王府好奇极了:“所以说,江北王府在湖陵地位很高咯?”
这一次,依旧还没等叶疏晚开口,江云鹤就又就势插了进来:“说一句‘得民安民’也不为过。”
“...”
“江云鹤。”
叶疏晚不明所以:“你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
“这怎么叫吃错药了呢叶小姐。”江云鹤假笑,“我这个做小婿的去见岳父岳母,实在开心过了头,话多了几句,惹叶小姐生气了?”
“噗——”
赵策和褚青青听见这话,刚喝进去的水便一股脑全喷了出来,一滴也不剩。江云鹤反应灵敏早就飞快躲开,可惜了他身旁的叶疏晚,迟了半步,整边衣裙全都湿淋淋一片。
叶疏晚一脸麻木的拿手帕擦拭着裙摆,无奈挥手向因做了错事儿低头认罪的赵策褚青青表示无碍。
她现在已经习惯江云鹤不定时发作的‘癫痫病’了:“宴会那件事儿他还记着呢?不至于吧。刚到湖陵就这幅阴阳怪气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造什么孽了。”
还真就是你造的孽。
小七心想。
不过出于恶趣味小七没说出口,咳嗽两声后道:“王府快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小七话说完没两分钟马车边平稳停下,车外的柳梢和王显一齐掀开帘子。
王显见柳梢动作,刚想退让。一边的柳梢也有些尴尬放下了帘子。
马车里的人就这么看着两人一个掀起一个放下,来来回回小一会儿,最后两人一齐同声道:“小姐/主子,王府到了。”
由叶疏晚领头,几人挨个下了马车。
大概是对王府抱有期望太高,总觉得雄踞一方的江北王府不说雕梁画栋、丹楹刻桷;好歹也得是美轮美奂才对。
于是刚一下马车,几人脑海里的王府形象就塌了大半。
实在是因为这江北王府并没有几人想的这么富丽堂皇,起码从外表来看,它甚至称得上一句平平无奇。
除了稍大一些,它甚至都有些比不上宣武侯府。这让抱着积累写作材料而来的褚青青略感失望。
不过还没等几人再细细打量王府周围,家丁便骤然打开了正门。
随着咿呀一声,沉闷而厚重的开门声被拖得极长。来人由一衣着华贵的妇人打头,一众家丁小厮紧随其后。
妇人体态端庄持稳,身着雀头色襢衣,头戴翡翠雕丹簪,著之华胜。鹅蛋脸,相貌迤逦多姿,尤其生得双和叶疏晚八分肖似的狐狸眼。
但不同于整日懒散无状的叶疏晚,妇人眼神凌厉深刻,一举一动颇有上位者风范,压迫感十足。
叶疏晚甫一见妇人,眼神便亮了起来。
妇人见叶疏晚从马车出来,冷淡肃穆的面孔也瞬间软和。等叶疏晚走到面前行了礼数后,妇人伸手捏了捏叶疏晚的手臂,语气暗含责怪:“瘦了。”
随后也不听叶疏晚辩解,将人翻来覆去好一顿细观,弄得叶疏晚连连告饶。叶疏晚看着似乎苦不堪言,可她脸上的笑容,却是做不了假的。
叶疏晚的亲近,妇人强势的气质,两人相似的姣好面容。
几人虽从未见过她,但也在一瞬间便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这正是江北王府说一不二的女主人,昔日名动盛京城、挥鞭斥诸侯的姝丽,新婚之夜自掀盖头杀死匈奴可汗的,
——宣阳大长公主,宋花影。
...
......
“父亲呢?”
叶疏晚刚落座,就开始东张西望问道。
宋花影语气浅淡:“他尚在军营...怎么,刚一回家眼里就没我这个娘了?”
“哪儿能啊。”
叶疏晚太了解宋花影的别扭脾气,赶紧讨好:“我听见府中出事,慌张的不行,生怕您急坏了。于是约了最早的船赶回湖陵,一路上都只念着您呢。”
宋花影轻笑,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行了,惯会说好听话...王府没事,本宫猜到柳梢会想办法传讯给你,本来还叫人特意看着她,结果一时不察,还是让她得了机会。”
叶疏晚嗔怪道:“那是因为柳梢知道,她若不告诉我这件事我才真的会生气,您啊就别怪她了。”
叶疏晚眼中波光潋滟:“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都该一起面对,不是吗?”
宋花影一愣,心中升起一股暖流来。
她拍拍叶疏晚的手,有意扯开话题:“好了,先不说了。”
宋花影理了理神色:“这几位,阿晚不替为娘介绍介绍?”
叶铭派遣的暗卫一直跟着叶疏晚,宋花影这个女主人又怎么会不知道江云鹤几人的身份。
可她想听她的阿晚自己说。
叶疏晚不知暗卫之事,只当宋花影不识几人,于是笑吟吟的介绍道:“这位是赵相的嫡长子,字孟常,名唤赵策。”
赵策拱手施礼:“晚辈见过长公主。”
“起吧。”
宋花影道:“你父亲的事本宫听说了,赵公子节哀。”
赵策却有些惶恐的再次拱了拱手:“...晚辈多谢长公主关怀。”
赵策的惶恐,也不是没有缘由来的。
整个盛京城都知道,赵相生前和宋花影是出了名的不对付。当年倭寇猖獗,江北王府在湖陵奋勇抵抗,远在盛京的宋潜和一众大臣却有意让江北王府闭门不战,美其名曰‘保存实力’。
宋花影得知此事后,气的提鞭大闹朝堂,那个时候,宋花影的鞭子第一个打上的就是支持退兵的赵初元。
这件事闹得双方都很不愉快,深觉自尊受伤的赵初元对宋花影暗恨不已。后来‘长聊之战’魏朝大败,赵初元联合昌苏党等一众老臣上书,极力主张将宋花影嫁去匈奴和亲。
而后之事,魏朝子民都很清楚了,宋花影和赵家几乎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不过现下,赵初元人都死了,还是那句话,‘人死如灯灭’。宋花影对赵初元的恨意倒是淡了不少,起码见到赵策这个赵初元的好儿子时,宋花影也能扯出两分薄笑出来。
叶疏晚知道其中密辛,于是等二人稍作寒暄后便转而介绍褚青青道:“这位是赵国公家的嫡幼女,家中宠着长大的,名字叫青青。”
褚青青脸一红,略显拘谨的蹲了蹲身子:“臣女请长公主安。”
虽说近些日子在云州玩的有些疯狂,但褚青青骨子里还是乖巧可人的小姑娘。这种性格的孩子自然更受长辈喜欢。
对待软软糯糯的女孩儿,又是和自己无冤无仇的褚家,宋花影的神情较之刚才缓和不少,连眉梢间都带了笑意:“褚家的三姑娘?起吧。”
等褚青青起身,宋花影似是想到什么,从自己的右手腕上取下玉镯子:“你抓周那会儿本宫正好在京中,本是要去随礼的。结果谁承想当日东宫太后竟在灵山遇刺...罢了。”
“这镯子就当补偿那日没送出去的礼,你啊,莫要嫌弃才是。”宋花影笑着,将镯子套在了褚青青手腕上。
这玉镯成色极润,褚青青一眼便看出并非凡品。
她本想推脱,但宋花影威势在那儿又是好意在先,于是褚青青只好又作礼:“不敢,那臣女便多谢长公主了。”
褚青青这方一过,接下来就轮到了重头戏。
叶疏晚顿了顿,组织语言小心介绍着负手而立的江云鹤:“这位...这位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叫江云鹤,您应该晓得的。”
这一回,别说面对赵策时的薄笑,宋花影脸上甚至有些愠怒。
宋花影冷笑一声,颇为不满道:“我为何晓得?”
叶疏晚一噎,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赵策、褚青青也被宋花影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半个字儿也不敢说。
唯有江云鹤,依旧是风轻云淡的‘好心解释’:“下官同郡主有婚约在身,京城的圣旨想必前几日已经到达府上。郡主应当是这个意思。”
宋花影怒起拍桌,突然发难:“本宫还用不着你来解释!”
随着这一拍,桌上茶盏轻晃。堂屋中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针锋相对,战火将燃。
...
......
等小厨房遣人到堂屋,叶疏晚好不容易调停二人即将发生的争锋,于是几人坐下来不冷不淡的吃了顿饭。
而后,叶疏晚未免出现更多是非,赶紧让柳梢安顿好几人住下。
等叶疏晚忙完这些,才耷拉着肩回到堂屋里。
此时的宋花影依旧坐在堂屋内,背对着大门,腰背直挺,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华贵的服饰遮掩不住人日益老去的心,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看上去无所畏惧的女人从来到王府的那一日起,肩上就多了不少担子。
王府根系繁杂,各派势力很难均衡。宋花影是个不服输的。就算累、就算难,也从来不曾开口说半句。
所以叶疏晚压根就不相信王府没有出事,她看得出宋花影有意隐瞒。
她只是有些难过的觉得,宋花影较之自己刚走时又苍老了几分。
叶疏晚鼻头一酸,赶紧走了进去。
“娘!”
宋花影还在沉思王府之事,被叶疏晚骤然一叫,心神不稳的说:“外头怎么没人通传一声,吓了娘一跳。”
“我特地让她们别说话的。”此刻没人在场,叶疏晚也不端着,嬉皮笑脸的道,“娘,你在想什么啊。”
宋花影不愿叶疏晚插手王府面对的困难,自然不会说实话。
于是扯开话题道:“想你那个不知礼数的未婚夫。”
叶疏晚心里叹气。
又来了。
虽然但是,叶疏晚还是忍不住为江云鹤说句公道话:“是您咄咄逼人...”
“什么咄咄逼人?”宋花影冷哼,“那小子也没安什么好心。”
“那不也是您先给他下马威看的吗?”
叶疏晚撇撇嘴:“就算我同江大人没有婚约,女儿也不信您没听说过他...这大魏朝有几人不晓得他啊。”
宋花影扶了扶发间簪饰,语气嘲讽:“这还值得炫耀了?”
叶疏晚哀叹:“这哪里是炫耀啊...就事论事罢了。”
“哼。”
女儿几次三番‘维护’江云鹤,宋花影这个做妈的难免有些拈酸吃醋:“这民间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倒好,人还没嫁出去,心都偏到江府了。”
“我先把话撂在这儿,你要嫁他,娘不同意。”
“为什么?”
对于宋花影的态度,叶疏晚并不算惊讶,可还是忍不住想问一问原因。
宋花影一脸‘你还敢问我为什么’:“看看你那封信——江云鹤让你去云州寻他你就去?你也不想想他安的什么心,娘告诉你,樊和正对你动手这件事他姓江的可脱不了身!你父亲早就传信给他表不满了,阿晚。”
宋花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江云鹤并非良人啊。”
这一番话劈头盖脸一顿下来,叶疏晚后半句没怎么听,反倒是抓住了一个细节。
“父亲传信给江云鹤?什么时候,我怎么...等等。”
叶疏晚脸部抽搐:“父亲多久传的信?”
宋花影不太明白叶疏晚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也就是你遇险的前几日吧。”
宋花影有些不明所以:“叶铭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被外人一句话便拐走了,还瞒着家中只字不提。他一个长辈传信说两句有什么不对?”
哦豁。
叶疏晚扶额,一脸菜色。
隔了这么多日子,被江云鹤阴阳怪气这么久,‘蒙在鼓里’的叶疏晚终于知道自己做的糟心事儿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