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
-
金翅雀在空中盘旋,阳光下的翅膀如同鎏金一般闪耀。飞翔的雀尾有一片羽毛无意飘落在窗前,窗内屋中,江云鹤正与云州守备、宣武侯关如柳无声对峙。
一身官服的关如柳大马金刀坐在椅上,重重置下茶盏:“你到底要如何?”
“下官方才便说了,我要带樊和正回京城审问。”江云鹤吹了吹茶,“要活口。”
关如柳瞪大眼睛,乌纱帽随着摆动轻晃:“我也同你说了,樊和正必须死,否则我如何同江北王交待!”
距叶疏晚遇险已有三日,湖陵方面,江北王府的反应意料之中——大为震怒。
久经沙场的湖陵王和身份尊贵的大长公主甚至越过京城,直接要云州官员处死樊和正。而作为云州守备,云州城中唯一的勋贵,关如柳的压力无疑巨大。
江云鹤抿了口茶:“赵相遇刺一事已经在京中传开,昌苏党在朝中几番上书要求彻查此案,圣上亲自下令要我负责,故而下官只知道樊和正不能死,起码不是现在死。”
氤氲的茶雾掩盖了江云鹤锐利的眼神,关如柳细微的惊讶表情被江云鹤捕捉,他停了片刻,复而悠悠然靠在椅背上。
“至于其他嘛...”江云鹤挑着眉摇头,“那下官可就管不着了。”
关家盘踞云州多年,关如柳山大王做了这么久,还从没有人敢在云州地界上同自己这么说话。
关如柳当即怒起拍桌:“江云鹤——这里可不是京城!”
江云鹤也不惧,眼里的冷色更甚:“侯爷,我江云鹤办事,可不管在谁的地头上。”
他歪头挑眉:“若不满,尽可上书参我一封。”
关如柳一口气憋在喉咙眼,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娘。
参他?参他有个屁用!
御前参江云鹤的折子堆积成山,皇帝偏心偏到嗓子眼,愣是装作没看见。前朝的御史们要不是害怕真没命,恐怕早就一头撞在金柱前了。
窒息的压抑再次涌入这个装饰华丽的堂屋,黄花梨木制成的官帽椅扶手被关如柳捏的吱吱响,他恨江云鹤恨的牙痒痒,却又对他的挑衅无能为力。
江云鹤很清楚这一点,可就算关如柳真要追究,他也不惧。
江云鹤挑起右眉,窗外的金翅雀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没等关如柳说话,江云鹤先行起身假笑道:“明日未时前下官要得到消息。在此,下官先多谢关侯爷体谅了。”
关如柳满脸铁青,金翅雀离开了,堂屋的门打开,又关上。
“圣上无眼啊!”
屋外的江云鹤头也不回,嗤笑一声,脚步不停的往外走去。
...
一直在偏厅等待的关夫人听到关如柳的怒吼,无奈的叹了口气,搀扶着侍女的手离开偏厅时,正巧和江云鹤的背影擦肩而过。
挺拔如竹的身影从一众侍卫中穿过,关夫人顿了顿,继续朝着堂屋去。
关夫人甫一推开门,就柔声责怪起来:“就知道你按不下那个臭脾气...说那种话是做什么,平白给旁人添把柄。”
关如其怒目圆睁:“在我的府上谁敢瞎说!”
“刚愎自负。”
关夫人没压着声,故意吐槽了这么一句让关如柳听。
关如柳听见这话,心里自然不舒服,可又不敢出声反抗关夫人。
关夫人嗔怪的看了关如柳一眼,用手帕细细擦拭着关如柳手上的茶水:“往后说话时小心些,也不知提醒了你多少遍...罢了,今日同江指挥使又谈掰了?”
“是他蛮不讲理!”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起关如柳就冒火:“你说我能怎么办,江云鹤这边拿着鸡毛当令箭,说是昌苏党在朝中上书施压,可偏偏是圣上...那位,那位亲自下令的,我又不能不从。”
关如柳敲了敲头,满面愁容:“可让我难做的是江北王府那儿也在多次施压,且看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恐怕也是在圣上面前过了明道、得了许可的。”
“这怎会...”关夫人有些惊讶,“照你这么说,那位岂不是既要樊和正死,又要他活着?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正是如此啊!”
关如柳重重叹了口气:“我如今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敌,真是怎么做都不对。你说说,这种好事儿怎么就偏偏落在云州了呢?”
关夫人忧心的轻拍着关如柳的背:“别犯愁了,你身体要紧。”
她沉吟几许:“依我看,这樊和正不能死。不过...得押往湖陵才是。”
关如柳不明白,关夫人解释道:
“昌苏党那边大可不管,赵相一死,昌苏党内群龙无首、不成气候。圣上要端平朝中各派才会下此命令,可你远离朝廷,也不必在乎他们。”
关夫人笑:“明康郡主险些遇害,此事处理必要顾忌王府那边。之所以要樊和正不死,是为了留条后路,而将樊和正押往湖陵之后...是死是活,便与宣武侯府无关了。”
“...夫人说得对。”
关如柳沉吟几许,方才哈哈大笑出声,捋了把胡子便起身抱住了关夫人。惹得关夫人又是嗔怪:“做什么...快些让开,我还要去找其奴。”
“找那小子做什么。”
关如柳没撒手,冷哼:“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把他丢进军营里好好操练操练,省得你一天就顾着他...诶诶诶!”
...
......
“主子。”
赶了好几日路的王显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向江云鹤抱拳行礼。
并不惊讶,江云鹤扔下手里的密函。
“来了。”
江云鹤没什么波动:“朝中现下如何?”
王显拱手:“已经照您的令把赵相身亡一事传到京中了,昌苏党果然闹大了。经这一遭,昌苏党算是元气大伤,但毕竟赵家的底蕴尚在,圣上想杀掉樊和正,可又不得不顾及昌苏党,故而在向您下令之时,圣上还暗中传信给江北王府,要求江北王施压宣武侯。”
“哦?”江云鹤眼皮一动,“为了杀死樊和正这个‘无名小卒’,宋潜都愿意和叶家扯上关系了,还真是难得。”
王显又道:“我也按照您的指示,在那日夜中出手帮了明康郡主一把...只是属下不明白,您若是一心要她死,又何必要属下多此一举?”
王显支吾两声:“况且您动手杀害江北王府暗卫这件事儿未免...”
“说。”江云鹤揉了揉太阳穴,“在我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
王显心一横:“怕是会招惹江北王府的报复。”
江云鹤满不在意:“我既然敢做,就没什么顾忌。至于明康郡主的事我自有计较,你不必管。”
“是。”
江云鹤又问道:“高甫正那边呢?”
一提到‘高甫正’,王显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高甫正那老东西,背地里骂您疯狗,明面上又拿着张宇身亡一事作筏攻讦您,倒是绝口不提自己收买张宇、让他暗中陷害你...朝廷那帮文人本就和您势如水火,这下子,更是有的他们说了。”
“这帮子‘清流’也就说说而已,我在京中时怎么人人如鹌鹑呢?哼,惜命罢了。”
江云鹤嗤笑:“只敢在背地骂我疯狗,是姓高那阉人的作风。”
江云鹤唇角一勾,语调有些调侃:“不过也算是骂对了,我啊,确实是疯狗一条。”
王显的头更低了些。
江云鹤摆摆手:“行了,下去休息吧,你也赶了几天路。”
见王显不动作,江云鹤挑眉:“还有事?”
王显道:“属下以为,您该早些动身回京才是。李复槐那厮仗着自己是奉皇命,简直要把北镇抚司当自家后院了。”
“不急。”
江云鹤点了点桌面,王显望去,是那封密函。
江云鹤闭上眼:“江大人传信给我,说过两日恐有大事发生,但没有透露太多消息。只是让我继续待在云州,等过段时间他会派府中暗卫来通知我。”
“李复槐那儿且让他再得意片日,”江云鹤垂眸,“现在...我要先去见见,我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未婚妻。”
...
......
云州衙门内,一处干净偏房里,一个扎着小辫的姑娘背对窗,正摇头晃脑的说着话。
叶疏晚躺在床上,看上去还有些虚弱,但比起几日前更糟糕的状况看,现在的她已经好转了不少。
褚青青摸着辫子:“...赵策还拿到赵世叔的骨灰盒啦!...哦对,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儿。”
叶疏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说呢,周知府那日来看望我时,一脸欲言又止的。”
这件事儿转眼闹得这么大,显然超出了宋潜的预料,暗中极大概率收到皇帝暗令的周宏缄恐怕是在担心宋潜怪罪于他。
况且周宏缄‘私自’火化左相一事若是真的追究起来,宋潜也难保住他,除非赵家不予追究。
叶疏晚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前两日都忘了问,你们怎么想着来找我的?”
褚青青叹了口气:“你不见之后,我们担心是出了什么事,问宋...江大人,江大人却什么也不说。于是我们就去找你了。”
“哼。”
江云鹤?就是这崽种下的套,他能说什么。
叶疏晚冷笑一声,没说话。褚青青巴巴的望着她,嘴里又塞了块桂花糕。
门外的侍女敲了敲门:“郡主,江指挥使在外求见。”
熟悉又陌生的名讳一出,两人都愣了愣。
叶疏晚的表情急转直下:“不见。”
她双眸含冰,微微一顿,又改了口风:“...我还没好全,不便下床,让他进来说话。”
褚青青坐在椅子上,听见叶疏晚要见江云鹤时,脸上是遮不住的惊讶。
她其实很好奇、或者说很八卦这对儿未婚夫妻的‘恩怨情仇’,不过考虑的礼节问题,褚青青还是乖乖离开了房间。
叶疏晚替她整理了头发和衣服,褚青青这才离开了屋子。
走到房门外时,褚青青正巧同前来的江云鹤撞上面。
下意识差点儿叫出口的‘宋大哥’被及时压在唇后,褚青青有些拘谨的俯身:“...江大人。”
江云鹤没什么表情,冷冷应了声。
等人走后,褚青青有些害怕的看了一眼江云鹤的背影,急匆匆出门找赵策去了。
江云鹤一推开门,就看见叶疏晚安安静静的靠在床头。
她的脸色较那日好了不少,江云鹤只是看了一眼,并未行礼,背着手一笑:“叶小姐还能活着,这可真是出乎江某意料。”
“是吗?”
叶疏晚笑的意味不明:“江指挥使也很让我惊讶啊,毕竟目的没有达成,却还是这般不紧不慢...我听说,你想将樊和正押去京城?”
“啊。”没等江云鹤开口,叶疏晚率先憋不住笑出了声,“我忘了,父亲那边不松口,你的想法就一日难成...啧啧,这一出好戏,我既没死成,江大人的愿景也没实现。这可不就是——”
“一场空,吗?”
叶疏晚歪着头,江云鹤的笑略微淡了些。
叶疏晚一脸惋惜:“可惜啊,江云鹤,你不敢杀我。”
风停了,原本婆娑作响的枝叶也停下了颤动。
叶疏晚无所畏惧,笑的也逐渐猖狂起来:“你不是樊和正,为了复仇失去理智。江大指挥使若是真对我动手,势必引火上身。湖陵、京城,没有哪方会放过你。”
江云鹤被戳中心思,他也不恼,反而笑道:“叶小姐。我现在是不想杀你,可你记住,是不想,而非不能。”
江云鹤勾起嘴角,“大不了一命抵一命而已,江某命贱,从来没把这条命放在心上过,但能拖着明康郡主一起死,那也值了。”
“所以,叶疏晚。”
不复之前笑意盈盈,江云鹤信步向前,狠厉不加掩饰:“挡了我的路,小心没命。”
像是地狱业火里燃烧的罪恶化为实形,要一口吞噬觉醒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