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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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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风又起了,刮起地上一片灰尘,轰隆的雷声还未至,无声的闪电先在天空中乍现。
树枝上的乌鸦‘呱呱’叫了两声,毫无留恋的飞向了另一棵树。
暴风雨要来了。
张宇站在房门外,想要敲门的手伸了又放,始终下不定决心。
原因无他,只因这里头有头怪物,吃人肉喝人血的怪物。
然后这个怪物就突然开口了。
——“站着当门神呢?”
屋内的人声音慵懒:“要是觉得腿不利索,我现下就给你砍了,叫你往后用手走路,怎么样。”
这不是疑问句,也不是在商量。
他是在通知张宇——要是再不进来,他那两条腿可就保不住了。
张宇一惊,赶紧推开门,走上前,匆匆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顶头上司。
不过两秒,随即不敢耽误,连忙朝着座上人下跪行礼:“下官见过指挥使大人。”
张宇跪在座下,头快垂进胸口里。只能看见那人干净的玄色金线靴。他咽着口水大胆抬头看了看,只一眼,就吓得他神魂分离。
——原本闭目养神的江云鹤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宇,似乎早有预料。
江云鹤没有说话,也没让张宇站起来,只是手指颇有节奏的敲击着把手。
张宇心里本就害怕的直打鼓,这会儿,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张宇背上早已冷汗不止,夏日衣裳薄,汗渍透过布料浸湿了半边衣衫,这位锦衣卫千户,此时显得狼狈不堪。
江云鹤这才将将掀开眼皮:“北镇抚司是不是要完了?”
江云鹤没头没脑的这么一句,听不出半点儿危险意思,倒是疑惑味十足。
可张宇入职锦衣卫多年,虽说前些日子才调到江云鹤手底下做事,但这位爷的恶名,可谓是远扬整个大魏。
张宇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此话…大人...还望大人明示。”
“怎么,自己干的事情竟然听不出来?”
江云鹤坐在上座,把玩着玉坠:“按我密令要求,你应当在上月就抵达云州,却竟然晚了足足半月有余。衙门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他微仰起头,嗤笑道:“还是说,李复槐代管北镇抚司不过一月,你们就都忘了主子是谁?”
江云鹤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轻。尤其是最后“主子”二字,几乎微不可闻。
可这个屋子是如此安静,连匕首出鞘的声音都如此明显。
屋外的狂风惊雷明明全被挡在的门外,可江云鹤的每一个字落在张宇的耳朵里,却有如雷鸣。
一滴冷汗砸到了地上,张宇连忙磕头:“大人,大人你误会了!我!”
“闭嘴。”
江云鹤的脸瞬间冷了下来:“我准你说话了?”
这句话像是掌控开关的手,原本磕头磕的头破血流的张宇呼吸不均,立马停了下来。哑声:“…属下知错。”
江云鹤眉头一舒,伸手从刚拔出的匕首利刃下划过,他用了点儿力,刃口透过重重厚茧划破了江云鹤的手。
一点鲜血流了出来。
江云鹤仿若未觉,任由血滴染脏了身上这件华贵精致的玄袍。
他翘着腿,盯了张宇好半晌:“还有昨日的事情——我和叶疏晚被关在财神殿,你跟踪叶疏晚,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虽说那帮废物训练有素,你们几个来了也指望不上,但是你却什么都没做。”
江云鹤叹了口气:“这让我很不开心。为官,尤其是武官。若是连长官命令都没有办法准时执行,那就太无用了。”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下。江云鹤最擅如此,只说你的过,却分毫不提惩罚,在无声的折磨里,让你崩溃。
张宇此时就是如此。
张宇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到达极限,再推一把,就能掉下无底深渊。
他又在继续磕头,就着刚才已经发黑的血,又添上了新鲜的红:“属下知错了,求大人原谅啊!属下昨日并非故意所为,确实是夜里太黑属下不曾注意啊!求大人千万不要把我关进暗室啊大人!”
小孩儿半夜不睡觉,大魏朝的爹娘只说一句话就能奏效——晚上不睡觉的小孩儿,是会被江云鹤吃掉的。
在锦衣卫,也有这么一条效果堪比“止儿啼”的名句——再犯事儿,小心拎你到那疯狗的暗室里溜溜。
锦衣卫嘴里的疯狗,好巧不巧,就是大魏朝爹娘嘴里的江云鹤。
暗室是江云鹤上任后搞出来的东西,是他自己私有的审讯室。里头分作两个隔间,一间里审问犯人,一间用来惩罚犯错的锦衣卫。
惩罚锦衣卫内部的那处隔间和审问犯人的相比,其实没有多余的花样。只是放满了各种蛇虫,有蜈蚣,有蝙蝠,有蝎子,就像酷刑虿盆。可唯一不同的是,江云鹤喜欢挑颜色艳丽的毒物放进去。
和一屋子的蛇虫呆在一起已经够挑战神经极限了,偏偏这些东西里有的有毒,有的没毒。
进去的人就像猜谜语,根本不知道咬了你一口的到底是不是要你命的东西。
江云鹤这位闻名天下的疯狗不允许你反抗,把手脚捆绑在一起,丢进牢房中,和这帮色彩鲜艳,毒性极强的东西相处三日。
若你没有中毒,三日之后,江云鹤就会放你出来;若是你真的不幸被毒物咬住,他就会慢慢欣赏你将死的神态,然后再慢悠悠把你给端出来,叫最好的郎中为你诊治。
让你既不落下病根,又一辈子对那个地方充满恐惧。
张宇曾经就进去过,呆了不过半日,就已经似癫似狂了。
他想起那半日里,随处可见的奇形怪状的毒物,每一只都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不动。
还有那条咬了他的毒蛇,是那么的艳丽,在他的脚边缓缓游走,最后张大嘴,露出尖锐的牙齿,蛇信子不停的晃动,给了张宇致命一击。
一想到此,张宇开始止不住的狂打冷颤。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丝毫没有一个锦衣卫千户该有的风度。
江云鹤摇摇头。
——没意思。
“行了——”江云鹤嫌弃的收回视线,“那些宝贝最近死了不少,我还没找到适合的替代品。你现在就算想进,我还不愿意。”
除了你这条疯狗,谁想进那个鬼地方,和你那帮毒性跟你有一拼的宝贝相处。
张宇暗地骂娘,但确实松了一口气。连忙磕了好几个头,不停感谢江云鹤的大恩大德。
江云鹤撑着脑袋,看着张宇心口不一的样子,就像在看一出滑稽戏。
他不是看不出来张宇眼底下藏着的怨恨,他只是不在意。
——相反,他很享受。
张宇哪会知道这位变态早就把他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还沾沾自喜的觉得骗过了江云鹤一次。
张宇一直这么跪着,腿早就开始发麻了。
但是江云鹤没说话,他也不敢起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汇报:“属下按照大人的指示,从船上起就一直在监视郡主,制造麻烦为难褚小姐。到了云州之后,属下也按照您的吩咐,继续监视郡主,在赵公子潜入衙门时给了方便。不过,郡主方面,除却贴身侍女柳梢不知为何转返湖陵外,暂无异样。”
张宇道:“虽不知您为何突然盯上了明康郡主,不过这几日跟踪下来,属下发现江北王派了好几个暗卫偷偷护佑这位,也暗地里把您和郡主的消息往湖陵那边传,要属下说,这明康郡主留着就是个祸害,要不要...”
张宇一狠,伸手比了个杀人的姿势。
“嗤,杀她容易的很。”
江云鹤叹了口气,慢慢将手中把玩的匕首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力道越来越重,直到压出一条血痕:“不过一剑,她的命就能当场断送。”
“可江北王就这么一个女儿啊...”江云鹤的笑容霎时间消失,手里的匕首顺势一扔,正好落在了张宇的右手旁,差一点儿就扎上了手指。
张宇心脏骤停。
江云鹤用帕子擦了擦手,简单止住了那道不停流血的口子。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影卫,眼神危险又阴郁:“杀了她,你拿命来换?”
这个问题一出,张宇不说话了。
叶疏晚是谁?
江北王和衡阳大长公主成亲数年唯一的孩子,刚出生百日不到,就册封为郡主。幼时养在太后身边,备受宠爱。
虽然久养深闺,但那是江北王府板上钉钉的继承人,是未来统帅整只千机军的江北王。
他拿命去换?
怕是一百个张宇,也承受不起刺杀叶疏晚之后来自江北王和皇室的滔天怒火。
锦衣卫所有人的资料,江云鹤都了如指掌。
就比如张宇——江云鹤再清楚不过,这人有贼心没贼胆,人强货不硬而已。
“嗤。”
江云鹤撇过头,以帕隔手,拍了拍张宇的脸。
并不算重,但足够让张宇心惊肉跳。
江云鹤扔掉帕子,嘲讽:“命就这么一条,眼界倒挺高。”
他又从桌上拿出一张新的白帕,将玄袍上的血渍擦拭干净,可时间过的太久,血液早就浸染进了衣服内。像是夜里最暗的那片天日,隐隐还泛着诡异的红。
江云鹤语气平淡:“你的命还担不起江北王的怒火——滚出去。”
一个“滚”字,让张宇差点儿喜形于色。
张宇并非是北镇抚司的人,是前两日才从南镇抚司调过来的。
这还是他头一回直面这位指挥使,张宇不禁哀叹这疯狗果真难伺候,松了口气,千恩万谢后就要跑人。
江云鹤却突然拦下他:“等等。”
又怎么了?
张宇心里暗暗叫苦,却只能乖乖止步。
江云鹤站起身,走到张宇身侧,问:“我不是叫你去给高甫正那阉人回话吗?”
“盛京到云州,快步不过四日路程,你可别告诉我,你到现在都没去。”
“去了去了。”
见是这件事,张宇瞬间定下神,慌慌张张的从袖口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江云鹤:“这是督主让属下给您的。多谢大人提醒,属下差点儿就给忘了。”
江云鹤接过,不明所以的笑了一下:“走吧。”
“属下告退。”
张宇垂头拱手,在他心里,今天的恐惧总算告一段落。
可他不知道的是,推开房门,等待他的,将是勾魂的无常。
数道飞箭声裹杂着疾风从屋顶如雨点般落下,张宇凄厉的惨叫声如约而至。
江云鹤收回掐算时间的手,哼着小曲,颇有闲心的打开房门。
门外的景象悲惨至极,血泊中,一只手颤巍巍的升到了半空。
“为...为什么?”
地上的张宇此刻万箭穿心,几乎是用尽最后一口气,吐着血说完了这三个字。
“为什么?”
江云鹤欣赏完了张宇眼里的不敢置信和熊熊恨意,他满意的靠在门上,啧了一声:“说谎也不过过脑子,赵策什么时候去的衙门,你又是什么时候看见我被锁在财神殿里。”
“一直盯着叶疏晚,中间还能飞奔到盛京一趟,从姓高的阉人手里替我办事,啧。”
张宇口中的血吐的更厉害了,那只手在半空里摇摇欲坠的挥舞了一下,就像断掉翅膀的蝴蝶,坠落到了地上。
冲着最后一刻醒悟的张宇,江云鹤鼓起了掌:“你要是天上的金仙化身,我恐怕还真就信了。”
“可惜啊——”
江云鹤意犹未尽,朝着空中摆手,立刻就有一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开始搜查张宇身体。
果不其然,从张宇的怀中,发现了一块东厂令牌。
江云鹤接过令牌,他早有预料,如今看见这玩意儿,也不觉得惊奇。
江云鹤看着张宇死不瞑目的样子,嘴角一勾:“三姓家奴,还指望有好下场?”
“扔去喂狗吧。”
“是。”
江云鹤关上了门,门外,一直闷而不发的雨点一滴一滴的掉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了满地血光,透过石板缝,一滴一滴渗入土地,像一幅瑰丽又危险的画。
外头的惊雷愈发响亮了,江云鹤瞥了一眼窗外,那里有抹闪电掠过,像是在警告。
江云鹤满不在意的挪过视线,亦步亦趋的回到座上休憩。暗门后的乔遵善一边摇头,一边走了出来:“大人,你行事实在...”
江云鹤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轻抿:“这么些年了,你还不清楚我对叛徒的手段吗?”
张宇有二心这件事,江云鹤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他苦心经营着北镇抚司,在宋潜的眼皮子底下玩火,为的不是自焚,是谋求大事。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的阵营里有这种叛徒存在。
“银子和权利这两样东西,的确是好。”江云鹤替乔遵善斟了杯茶,“明知风险大,但还是有这么多人前仆后继的死在上面。”
乔遵善接过茶盏坐下:“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你,活的像尊佛,什么都入不了你的眼睛。”
江云鹤笑出了声:“佛可不会像我一样恶事做尽,被天下人痛骂。”
“你也是...罢了。”乔遵善唉声叹气的,“那张宇也算罪有应得,可这事要让高甫正知道,肯定要参你一本。”
江云鹤满不在意:“参就参,朝廷里参我的人还少他一个吗?反正我同他一直不和,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况且这件事,还不一定全是高甫正的意思。”
江云鹤垂眸。
乔遵善不知他此话何意,但见江云鹤避讳,也不曾多问。
他想起那日见到叶疏晚,便开口问道:“说起来,还没问过你那日为何要帮那个姑娘,她又是谁?”
江云鹤点了点桌:“江北王府的明康郡主,就是自幼体弱多病的那个。”
乔遵善惊呼:“那不就是你的未婚妻?”
江云鹤嘴里的茶水骤然失去滋味,他不轻不重的横了乔遵善一眼:“我没有跟她成亲的打算。这婚事,我定会想方设法推掉。”
“难,毕竟圣上近来对你也有所提防,赐婚一事,不就是为了把你拴在皇室这条船上吗。”乔遵善突然指了指江云鹤,“等等——你该不会是…想杀了明康郡主吧?”
不怪乔遵善突发奇想,对于江云鹤来说,能杀人就绝对不费脑子想其他方法,这是他信奉已久的条令。
江云鹤却出乎意料道:“她还算有点儿意思,多活几天也无妨。”
“那把绣春刀,就是在暗害我。”江云鹤偏过头,“明明发现了,明明一开始就想对我下手,却竟然一言不发,就跟...相信我一样。”
“明康郡主...叶疏晚...”
江云鹤念着这个名字,眉目锁紧,又逐渐舒缓。
他喃喃道:“这名字,还真是陌生。”
乔遵善没听清:“怎么了吗?”
“无事。”
乔遵善颔首,看着江云鹤沉思的样子,又忍不住道:“其实——我倒是听说了这桩婚事的内情,虽说是圣上下旨赐婚,但是明康郡主并没有抵触的意思。甚至我还闻言,她对你很有些爱慕之心。”
这话引得江云鹤一脸惊奇:“爱慕?”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当即大笑出声,笑声爽朗,久久萦于屋内。
江云鹤咳嗽了两声,眼角笑出了泪花:“是爱慕我心狠手辣,还是爱慕我杀人如麻?”
乔遵善一噎。
虽然他知道,江云鹤并非传闻所言。
但在人前,江云鹤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有人爱慕。
乔遵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江云鹤揉了揉太阳穴,眼里一片清明:“虚伪。”
不知在说这世道,还是说那个咸鱼。
疑似虚伪的咸鱼不知道这座屋子里发生的事,今天的叶疏晚苦恼极了。
她连打了两个喷嚏:“阿嚏——阿嚏——”
叶疏晚揉了揉发红的鼻尖,自言自语:“谁偷偷骂我呢。”
“小姨!”
关如其嘿嘿一笑,叶疏晚转眸看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威胁:“别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