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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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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正是上班的高峰期,熙熙攘攘的人群,为新一天的到来增添了第一缕烟火气息。
街边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着,炸爆米花的声音传遍小巷,糖葫芦香甜的山楂味引得小孩子迈不动步子,卖报的少年背着小布包穿街走巷,过往的路人匆匆,却鲜少有人会停下脚步。
江时歌牵着江醒的手停在了一家小贩面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清明的双眼明晃晃地看着他。
江醒微微弯腰,牵着她往前了一步,“想吃?”
见她点头后,旋即转过身,递过钱放在小铁盒子里,“老板,来五角钱吧。”
“好嘞!稍等!”
江时歌盯着老板熟练的动作,有些失神。像爆米花和冰糖葫芦,她小时候也没少吃,但还从来没见过这种街头小吃。
见她发呆,江醒蹲下身,轻声道:“这个叫康乐果,一般都用大米和玉米作为原料来制作,也可以自己从家里带大米和玉米过来让它帮忙加工。”
话音刚落,老板就将包好的康乐果递了过来,笑得爽朗,“来,小姑娘接好了。要是喜欢以后常来啊!”
清晨的风还夹着点寒,女孩抱着一大袋康乐果的手臂紧了紧,呼出一口气后点了点头说好。
江时歌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咬,干巴巴的,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淡淡的甜味充盈在唇齿间,似平淡的生活里带着点甜味。
江醒看着软萌萌的女孩,心里顿时被柔软填满,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抚了抚女孩茸茸的头顶。
江家在这年还只是一户很普通的人家,住在普通的居民楼里,门口的保安对着阳光举着张报纸,小区旁边是一个很大的垃圾场,不停的有卡车进进出出装运垃圾。
扶梯上的漆掉了个七七八八,灰白色的墙上有着孩子五颜六色的涂鸦和黑色的脚印,隔音效果并不好,电视机短路发出的“滋滋”声能够清晰地传出,户与户之间藏不住什么秘密。
“老爸,家里现在有人吗?”江时歌乖巧地站在门口仰头看他,刚问完,江醒已经转动了钥匙打开了大门。
一张破旧的小沙发上,三双眼睛齐齐望了过来。
从左到右依次是爷爷江顺,奶奶刘慧,还有小叔江遇。
江时歌一瞬间有些愣怔,眼圈迅速泛红,像是小兔子的眼睛,眼角的珠露承不住重力直直往下坠。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爷爷奶奶和小叔了。
自她记事起,小叔就一直坐在轮椅上,在他三十岁那年去酒吧工作回来后,双腿突然毫无征兆地恶化,不久后便病逝了。
老爸说那时候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学的费用,小叔就自愿出去打工,将机会让给了老爸。正是因为如此,老爸对小叔的愧疚也不少。
而爷爷和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承受的打击太大,又生了病,没能熬过去,接连离世。
江醒看到女孩眼角残留的湿润,便知道她在想什么,转过身用大拇指揩去泪迹,替她抚平衣服领口的褶子,“时歌,别哭。”
不只是时歌,就连他自己都很久没有见过父母和弟弟了,岁月残忍,只为他们在时光的长河里留下了模糊的碎片。
江时歌收回眼泪,开始静静地打量四周。
家里并不大,只有六十平米,四个人住略显拥挤。小客厅里只放得下一张小沙发,一张可折叠的小餐桌和一台旧电视。旁边是两件小卧室,爷爷奶奶一间,老爸和小叔一间。
“阿醒,这位是?”四个人相对,无人开口,最后还是奶奶率先打破了沉默。
“奶……阿姨好,我叫江时歌,是江醒的……好朋友。”江时歌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江醒,咬了咬舌头,差点喊错。
“爸,妈,她爸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要暂时在我们家里住一段时间了。”江醒低着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眉眼,也掩盖了情绪,说起谎话来一点都不心虚。
“这样啊,没事,那就在我们家住下来,多一双碗筷而已。”奶奶起身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洗好的苹果,递给江时歌,“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姑娘你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江时歌在接过苹果的那一刻心里柔软得像棉花糖,她印象中的奶奶一直是个很朴实的人,模糊的儿时记忆里,奶奶喜欢抱着她躺在躺椅上,一下一下摇着蒲扇喊她“囡囡”。
一旁的小叔轻笑了一声,轻扬的音色飘出:“哥,要不我们在外边打个地铺,把房间给小时歌住?”
话音一落,两人皆是一震。
小叔后来很少回家,但只要一回家就会给她带礼物,有时候是满罐的彩色水果糖,有时候是一瓶橘子味的气泡水,笑意盈盈地喊她,“小时歌,叔叔给你带礼物了,高兴吗?”
江时歌一下一下小口嚼着苹果,眼眶还未完全褪去的湿润复返。
江醒别过眼,喉头哽了哽,“好。”
因着江时歌到来的缘故,江顺和刘慧不好当面问江醒为何彻夜不归,只是瞪了他一眼后就转身去干活了。
江醒和江遇挤在狭小的厨房里做饭,江时歌也想进去帮忙,被江醒牵了出来。
“去外面看会儿电视吧,这里老爸来就好了。”江醒握拳和女孩的小拳头对了一下,这是父女俩之间的一个小动作。
饭后,江醒领着江时歌去整理房间。
江时歌铺床的时候,江醒推门而出,没过一会儿,房间的门又被打开,江醒怀里抱着几件宽大松泛的衣服和一杯牛奶走了进来。
江醒拿了张纸巾垫在牛奶杯下,“过来喝杯牛奶,不管在哪,该有的营养咱不能落下。”
“家里没有你的衣服,先将就一下穿我的,明天老爸再带你去商场买。”
江时歌叠好被子,从床上下来,端起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啜。
房间密闭,窗户也没开,空气不流通,整个空间都热腾腾的,小姑娘皮肤敏感,两颊上像打了嫣红色的腮红。
喝完牛奶,小姑娘兀自琢磨了一会儿,歪着脑袋开口:“老爸,我发现,你十八岁和你四十岁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是吗?”江醒笑笑。
“嗯。”小姑娘停顿了一下,犹豫过后又继续,“在你……还没来之前,还挺……”她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用什么词来形容。
江醒没急着回复,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正准备点上,另一只拿着打火机的手突然一顿,想收回去却又没忍住点上了,烟雾萦萦盘绕,修长的手指慵懒地搭在烟上。
“其实,我的性格从来不温柔,不管是十八岁还是四十岁,都一样。”江醒吐出烟圈,轻轻叹了口气,“江醒说话张扬,喜欢打球,抽烟喝酒一样不落,这都是最真实的我。”
“可是时歌,你妈妈喜欢一本正经的,不抽烟喝酒的,不逃课的好学生,而我一条都不沾边。”
“所以我开始收敛,开始改变,即使变得不像原来的我。但是时歌,不管我是几岁或是变成什么样,你只要记得,我永远都会爱你和妈妈。”
江时歌默默听着江醒说完,既难过又开心。
到底是有多爱,才会愿意为了爱的人改变自己的性格,不断地打击和压抑着自己的本性,活成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可正是因为被爱,她才感觉到快乐和幸福。
那老爸呢?变成另一个自己的时候,他快乐吗?
“老爸,你以前不是经常教导我说没有谁是谁的附属品,要做最精彩的自己吗?”
“或许……你可以试着不改变?就做最原本的自己,也许妈妈喜欢的就是最原本的你呢?”
江醒没说话,黑潭似的眼里却多了亮光,像是藏了许久的光突然细细密密地漏出来。
半晌后,烟灰淡淡落下,被烟熏过的嗓子有点低哑,“好啊。”
做自己才最珍贵。
*
夜幕低垂,幽暗深邃的夜空挂着厚厚的云层,今晚的月亮是个可爱的小月牙。
江醒走到窗边检查完后,回身拿起空杯子退了出去。
“老爸。”江时歌在门即将关上的一刹轻喃了一声,江醒那只关门的手又往里推。
“怎么了?”
“晚安。”
“嗯,晚安。”
江时歌起床的时候家里只有江醒在准备早餐,一杯热腾腾的豆浆和两个水煮蛋端正地摆在桌上。
“爷爷奶奶还有小叔呢?”江时歌顶着困倦的面容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半闭半睁着眼坐在了饭桌前。
“爷爷和小叔去上班了,奶奶帮你去办理入学手续了。”
原本还迷迷糊糊的小姑娘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江时歌顾不上嘴里嚼着的蛋白慌忙道,“什么入学手续?谁要办入学手续。”
“给你办的。你不是想学画画吗?老爸知道,努力学习考上自己理想的美术学院,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老爸也希望你能完成自己的梦想。”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和勇气的。”
既然我们有幸拥有,那么便要竭尽全力。
“如果可以的话,顺便来助攻一下老爸吧,你妈可不好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