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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杀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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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皂荚树一天天青葱起来。院子里多了一圈土围墙,一扇篱笆门,墙外的荒地变成了绿油油的菜地,两只黑洞洞的窑洞也内外裱泥了一番,变得土白黄亮。一只窑里还不时传出小毛驴的叫声,院子里有了一头猪,几只鸡,弥漫着农家特有的生活气息。
每天天不亮,老兵就起床挑水,水缸挑满后又套上毛驴车,拉上满满的一车粪,运到后山的硷地里,好赶谷雨种上五亩玉米。妻子在家里养鸡喂猪,做饭收拾家务。日子过得和所有农家一样,只是两人处在一起,就很少说话,老兵一个劲地吧哒烟,妻子永远有纳不完的鞋底。
转眼间,玉米有一人高了,绿油油的长势喜人。老兵看着亲手用汗水浇灌的玉米,内心十分欣慰。他认准,只要有付出,就肯定有回报。他把一大捆驴草放到地边,取出军用水壶,喝了两大口,然后坐在硷畔上抽烟。那个男人……狗杂种!妻子……他磕了磕烟灰,唉!兵荒马乱的,一个女人家,也难!……以后有了娃娃,她会收心的。他狠狠地吸了两口旱烟,这罗川的烟叶子挺有味的!
玉米地里的沙沙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狗日的,谁在地里干啥呢?他收起烟斗,蹑手蹑脚地靠过去,透过层层绿叶,他看到一个男人的脊背,脖子上搂着一双手——女人的。他想走开,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绕了半圈,惊呆了——那女人是妻子!老兵犹如当头挨了一棒,彻底被击懵了。全身血液沸腾,妻子以前那样,是以为自己死了,而现在……他真想扑过去揍那杂种一顿。他悄悄地退回硷畔边,颤抖着装了一锅烟,两次也没有把烟点着,他现在感到的只是愤怒,一连吃了几锅烟,才开始有了一点思考的能力,才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多么的多余,也许他应该象同村的其他男人一样死在战场上。现在他怎么办呢?他定定的看着那把烟斗,然后又捧起军用水壶,用粗糙的手在上面抚摸着,好像这两样东西能给他答案似的。
老兵日出而耕,日落而息,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家里家外一整天伺弄个不停。地里的庄稼比谁家都好,土院的篱笆门也换成了门楼子,三副门窗漆成大红色的,焕然一新。村里人都说老兵心强命不强,他全当没听懂。但谁也没有注意到,他最怕闲下来。下雨天没活干,他就一整天给小毛驴梳毛。晚上睡不着时,除了给驴添点草外,他总是吧哒吧哒地抽烟,要不就是定定的看那把军用水壶。他的表情沉静的像□□山,连妻子也猜不出他想些什么。
妻子却不同,动不动就发脾气,砸东西,甚至耍泼,给老兵找碴子。但老兵从不吭声,木然的表情上似乎连一点怨怒也看不出来。妻子发作得太凶时,甚至不让他上床,他就默默地走开,一个人独自到驴窑里去睡。晚上睡不着,一个劲地抽旱烟。
妻子半夜里出去了,他想打毛驴,鞭子举起来,却没有打下去。
有一天,妻子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喊另外一个人的名字,老兵仍然彻夜守护在她的身旁,用湿毛巾敷在她的头上,给她退烧。第二天天没亮,老兵就套好毛驴车,拉上妻子,去几十里外的镇上给她看病。
镇上待了两天,老兵未合一眼,给她买吃的,煎药,掖被子,背她上厕所,照顾十分周到。病拦住了头,回家时,老兵还特意称了二斤狗肉给她补身子,老兵把热腾腾的狗肉汤端过来,用勺子给她喂时,妻子干涩的眼里有了一点泪水。
妻子病好了,对老兵态度有了转变。
冬天渐渐临近,下了第一场雪,天气变得异常寒冷。老兵穿上妻子精心缝制的新棉袄,感到十分温暖,天不亮就起床挑水,运肥,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认准,生活中没有过不去的坎,熬过寒冬就是春,一切又似乎从四年前的洞房花烛夜重新开始了。
深夜,驴窑里不时传来驴子的叫声,老兵被吵醒了。他点亮灯,发现妻子并没有睡着,她的神情有点异样,似乎很不安。
“狗日的,是不是没草吃了?”老兵自语着开始穿衣服。
妻子却突然按住她:“你别去了,我有点怕。”
“在自己家,怕啥?我看看就回来。”
“我和你一块去。”妻子胡乱地穿衣服,老兵顺手把破旧的军大衣给她披上。
走出屋门,外面大雪纷飞,刺骨的寒风发着怪叫,鬼哭狼嚎,让人发怵。
随着昏黄的灯光,他和妻子走进窑门。小毛驴打着响鼻,狠劲地刨蹄子。老兵看了一眼驴槽:“这狗日的,草没有吃完咋这样?”他筛了一筛子草,正打算倒进驴槽里,突然,一个黑影猛扑出来,一根麻绳十分利索地套进了他的脖子。幸亏老兵上过战场,搏斗的场面见得多了,眼疾手快,就在勒他的同时,一只手早已抓进了咽喉下的绳套,很劲地往前拽,短时间地相持之后,老兵猛地往前一猫腰,一个柔道里的大劈,身后的人被狠狠地摔在驴槽上。受惊的驴子大声地嘶鸣。他左手一把抓起那人,右手一个直冲拳,那人嗵的一声倒在地上,只蠕动却爬不起来了。
老兵怒血翻涌,仿佛又回到了血腥厮杀的战斗场上,他冲到草堆前,一把捞起了靠在墙角的铡刃,向那人冲过去。
妻子失声哭喊着猛扑过来,挡在那人面前,并跪下去抱住老兵的腿:“都怪我不好,你杀了我算了,我活够了!”她边哭嚎边在地上撞头。
老兵喘着粗气,浑身发抖。他想挣脱妻子,衣兜里却意外地掉出那把烟斗,他怔住了,愣了片刻,扔掉铡刃,踢开妻子:“狗日的,我成全你们!”他大步跨出窑门,却又返回来,一把拽下了挂在墙上的军用水壶,冲出窑门,消失在雪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