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妻子.情人》豆文斌

1、归来

　　一勾残月，几点星辰，一抹黑魆魆的山影，一条小河，一线飘带似的路，一个背着行李卷的老兵。
　　快到家了。□□山，女子河，还有那传说中敬德拴过马的龙爪槐，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一切似乎都是老样子。
　　三年前，马回子把他从洞房弥漫着醉人肉香的被窝里拉上战场，去打另外一些素不相识的男人。三年来打过多少仗，死过多少人，他已说不清了。虽然每每想起洞房花烛，白白胖胖的妻子，他就揪心至极。但生与死的考验中渐渐使他把一切都看淡了，他唯感重要的是他还活着。同村抓走的男人中，他是唯一的幸存者，这难道不是老天对他网开一面吗？再说还有妻子送他的烟斗，烟斗上吊的那个妻子亲手绣的鸳鸯戏水的烟袋。正是这两样东西，给了他无限生的勇气，使他无论在怎样危险的处境中，始终坚信自己能活下来，活到团聚的那一天。
　　马上能见到她了！他把背上的行李卷往上抖了抖，加大步子，脑子里不由得想起家乡的一首民歌来：
　　离家到的个如今——
　　三年整，
　　不知道——妻儿——吆——，
　　在不在家中——。
　　到了！山窝窝里那两只窑洞依稀可见了，还有院子里那棵高大的皂荚树，没有院墙。细细一看，有一只窑里还隐隐透出灯光呢，啊！她还在，老兵激动万分，冲上前一把推开了门。
　　两个赤裸裸的身子随着开门声一弹而起，竞是一男一女！老兵背上的行李卷慢慢地往下滑，最后“嗵”地一声掉在地上，军用水壶当啷啷地滚出老远，绽开的铺盖卷里露出一件女式花套衫。
　　老兵退出门外。女子河在呜咽，他木然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一时痛苦万万分，心乱如麻，整整抽了一夜烟。
　　太阳出来了，老兵眉毛上、胡子上结满了霜花。他还是决定回家。远远的，他看见妻子在皂荚树下向这边张望。当他踏进家门时，妻子却转过身去，他一时不知所措，愣了好久，嘴角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他给锅里盛上水，蹲在灶坑里把火点着。妻子嘤嘤地哭起来，越哭越伤心，两个肩头耸动着，可怜而楚楚动人，妻子瘦多了，头发散乱，与洞房留下的印象判若两人。老兵心里有些酸楚，他舀了一碗开水，端过去放在她面前，走出门，找了一把铁锨，铲起院子里的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