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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回 ...

  •   厨房里烟火缭绕,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耳朵灵敏,眼神也好,一边观察蒸笼里烧卖的火候,另一边不忘炉子上炖的汤。婢女们催促她出去瞧瞧,最得她欢喜的人来了。
      蛟云寨的宁夫子相貌堂堂,大多数人一辈子没见过更好看的人。况且他不但长得好,论才华学富五车,论气质彬彬有礼,作为谢悬小儿子的先生平日扶老携幼,怎能不讨人喜欢?
      意外的是谢轻丛也来了。老人家最看不得面黄肌肉的孩子,立即吩咐开饭。
      客厅正堂的八仙桌围了五个人,老太太坐主位,左手一侧谢轻丛,右手边是位身形高挑的女子,下首宁雁之、岑乐比肩而坐。
      宁雁之三两句话把老太太哄得喜笑颜开,谢轻丛对着碗里满满当当的菜发愁。岑乐淡定自若,喝酒吃菜,聆听欢声笑语,偷偷瞄了眼女子。恰巧对方也在看他,二人相视而笑。
      老太太一眼看破,问他俩是不是认识。
      当然认识。
      岑乐微笑——原来唐姑娘进城是为陪伴老夫人,有心了。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直叹十年不见,小丫头已经亭亭玉立。
      听到这句,岑乐笑意更浓。耳聪目明的老太太一下来了精神,问他来路。
      老人家是否有所误会……岑乐愣了下,正琢磨,有人出手相助。
      宁雁之感慨烧卖乃世间美味,可惜岑先生等在门外的朋友没福气品尝。
      岑乐意会,干脆承了他的情,挠挠头做出副害羞模样。
      老太太顿时明白了,笑呵呵地吩咐婢女再去端一屉烧卖,趁热拿给那位“朋友”。
      岑乐行至门口,宁雁之叮嘱快去快回,别错过好戏。

      “你与宁雁之睡过一张床没?”
      刚踏上甲板,这惊天提问令他脚下一顿。
      印子瑜朝岑乐投来一瞥,嘴角噙笑。秦思狂也看见了。岑先生身量长,一袭白衣,想不瞅见都难。
      秦思狂冷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前辈说话多少该注意些。”
      “不能说,不想说?” 印子瑜笑笑,“那小老儿准备准备去找韩九爷算账。”
      “九爷护短,在他那儿不见得能讨到公道。”
      岑乐步步上前,单手将笼屉呈上。
      “晚生岑乐,苏州人氏。老夫人亲手做的烧卖,刚刚出炉,大官人和秦公子趁热吃。”
      隐隐飘出的香味让印子瑜眼前一亮。宁雁之果然说到做到,半个时辰内让他吃上了烧卖。
      “她老人家不生气了?”
      “长辈不会真心与小辈置气,更不会刻意为难。”
      好一番含沙射影。
      中年人非但没生气,望向年轻人的目光反而透着几分欣赏。
      “你就是‘当铺’朝奉。周赉说得不错,心性正直、一表人才,无怪生意做得大做得好。”
      从印子瑜几句话能判断他虽与“当铺”做过买卖,今天却是头回与岑乐碰面。此情此景着实让一旁的秦思狂纳闷,怎么人家初见岑先生不吝惜赞扬,面对自己则多是提防。
      主子刚抬手,有眼力见的艄工不知哪里窜出,送来三副碗筷。
      印子瑜招呼秦思狂:“尝尝。”
      面对递到眼前的筷子,秦思狂紧盯却未伸手,沉默半响,嘴里蹦初一个字:“有。”
      中年人怔了怔:“什么?”
      “您的问题,晚辈答了。”
      江风喧豗,水鸟颉颃,然而此刻一切风鸣鸟啼似乎完全消失了。连印子瑜这般有钱有势,人生找不到烦恼的地主都倒吸了口气。
      “两位慢用,晚生先走一步,宁夫子那儿还有场好戏等着上演。”
      岑乐拱手告辞,印子瑜则暗暗嘀咕,能有好戏比得上方才这一出吗……
      人走了,秦思狂终于夹起烧卖,一口咬掉半个,嚼吧嚼吧直呼味美,心情非常愉悦的样子。
      印子瑜满腔疑惑:“刚刚他为你解围,换常人会顺坡下驴。”
      “是吗?”秦思狂淡淡道,“走神了,没留意。”
      “你好像没把人家当回事。父母兄弟都能同睡一张床,你俩……”
      “谢悬与家师什么关系,他与我就是什么关系。”
      年轻人的直言不讳使印子瑜愈发不解。
      “既然如此……”
      既然有岑乐解围,自己没继续追问,本不必非用实话伤人心。
      秦思狂全然没把刚才的事放心上,吃完东西用手背擦擦嘴。
      “晚辈已回话,该您了。”
      长者恍然大悟,颂闻馆有一件秦思狂非要不可的东西,所以就算伤了人家的心也一定要答,这样才有第二次提问的机会。想到此处,印子瑜堪堪生起戒心,恐自己轻视了小辈。
      “九爷给女儿买的玉,在汉阳丢了的那块玉……您知道它的下落吧,能说与我听吗?”
      默然良久,汉阳的大地主思量再三,不能说谎,不能答承知,不能答不知,最后只得喟然长叹。宝树阁外他就发觉二人异常,刚才瞧见白衣人去而复返,故意询问秦宁两人是否有段过往。一来好奇,二来料定秦思狂不会当人面答复。平心而论,若是自己,不会像岑乐一般施以援手,而是想要答案,所以他感其胸怀之广、人品之正。可惜寻常人往往斗不过心狠的人。
      “好,后生可畏。小老儿甘拜下风。”
      印大官人唤来周赉,问过几句,命其去取秦思狂指名要的东西。
      “且慢,晚辈改主意了。”
      “早知道你小子不会看上一幅普普通通的泥金画。说吧。”
      “既然得了您的许诺能带走一件宝贝,那只要是颂闻馆的藏品,不在今年的册子里也该算。”
      印子瑜有点坐不住了。他皱起眉头,脸色微变——太过掉以轻心,这下真上了黄口小儿的鬼当。
      “这件东西……颂闻馆没有便罢,若有,晚辈就笑纳了。正如您所说,礼防君子,律防小人,莫撒谎哟。”
      “到底是什么?”
      “《红叶题诗图》。”
      中年人的手指在案上敲了许久,不轻不重,一下又一下。
      “你怎么知道画在颂闻馆?”
      “晚辈推测您从‘当铺’买了画,岑先生经的手。”
      秦思狂了解岑乐的秉性,中正平和,万事有度。他也知道岑乐心有芥蒂,一直怀疑秦思狂与宁雁之在苏州时背着他私会。宝树阁里四人你一言我一语互呛,老实人一句不让,显然憋着股怒火。
      世人大多认为《秋水笈》间接害得天机娘子家破人亡,她铲除桐子山匪盗为夫报仇后,解散众生堂。秦思狂是少数知道真相的人,消息来源于他的好友,天机娘子唯一的徒弟——薛远。
      一个女子,武功再高,又如何能令一间历史悠久的京师画院消失,总不能杀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真正逼迫众生堂解散的人是谢悬。《红叶题诗图》是吴道士汉江漾舟时所绘,画中不是别人,正是蛟云寨的宁夫子。
      宁雁之的容貌当得起美人榜第一的名头,但不表示他愿意让世人评头论足。
      彼时彼刻,心里有气的岑乐在印子瑜的宅子里主动提及自己的营生,当着宁雁之的面说到《红叶题诗图》,又于谢轻丛问起下落时讳莫如深,那秦思狂猜测画早就卖给颂闻馆合情合理。
      “我是老了!”
      印子瑜摇头长叹,宁雁之介绍后生是江湖上炙手可热的人物,所言非虚。
      “不敢当,大官人谬赞。”
      “小老儿问一句话,单是好奇,你可答可不答。”
      “您但说无妨。”
      “你拿了宁雁之的画是想讨好他还是威胁他?”

      好戏……居然是字面上的好戏。
      戏台坐落于三尺高的须弥座式台基,坐南朝北,一面观式。规模不大,但建在普通人家的宅院里实属罕见。廊下三张木桌,其上摆满瓜果茶点。老太太选了一出《阳关曲》,随后戏子上场,琵琶、三弦居左,洞箫、二弦在右。
      刚用过午膳,肚里饱饱,岑乐没往杯里倒茶,认真听台上熟悉的唱词和陌生的腔调。
      “德化的南音班社,在八闽很出名,”宁雁之剥了颗龙眼放在岑乐盘中,“先生学识广博,兴许听过。”
      那是颗鲜龙眼。正所谓封皮酿蜜水晶寒,入口香生露未乾。印子瑜不但阔气还孝顺。
      “夫子面前岂敢谈学识。”
      南曲古朴优美,节奏舒缓。岑乐望了望老太太,她边听戏边和唐娴闲聊,谢轻丛偶尔附和两句。每个人都很悠闲,已然忘记到此目的,仿佛就为陪老太太过寿。思及此,他不由叹息。
      宁雁之道:“先生有烦心事啊。”
      “在下生意人,俗,台上唱得再委婉深情也听不明白。可惜玉公子不在,他内行。”
      “玉公子混迹风雅之地,确实知之甚多。”
      “照此说你与他相识已久。”
      “不错。”
      “那三个月前宁兄造访苏州是为了同他叙旧?”
      宁雁之愣了下,目光从戏台转回。岑乐盯着他,似乎想从他面上得到一些讯息。
      岑乐继续说道:“游历江南别错过太仓集贤楼,韩九爷人中龙凤,有机会定要结交啊。”
      宁雁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依旧没开口。
      见对方不语,岑乐不再追问。
      那厢主桌上,唐娴不知说了什么又把老太太逗得直乐,连谢轻丛冷淡的眉眼都舒展不少。
      宁雁之忽而感慨:“大官人膝下无子,来个侄孙女陪老夫人排解寂寞也好。”
      岑乐一下笑了,吃完对方剥的那颗龙眼仍未压下翘起的嘴角。
      韩青岚生辰时集贤楼收到白曲的画,当日他带着少年前往徽州。第二天唐觅、雷休一行人到太仓,发生诸多事情,他一概不晓。后来温询询透露程持赠以家传金印,秦思狂解释时自然免不了那日玲珑茶馆种种。六月,韩碧筳来信详细讲述宋新舟赠剑卜游一事。雷休带唐娴、宫湄两个妹妹到江南名为游访实为夺取“妖歌”,背后授意者极有可能就是宁雁之。
      唐娴费了一番周折才让秦思狂答应同行,昨夜突然独自离开。岑乐觉得不对劲,进府时故意在丫鬟面前说起唐小姐。事实证明他猜得不错,唐娴口中的表叔是印子瑜。她前脚探望姑婆,后脚老夫人发难将儿子拒之门外,多半受了她的挑唆,而背后之人应该还是宁雁之。
      也许唐娴对秦思狂确有几分青睐,但硬要跟着跑绝不仅仅出于喜欢。那么从苏州就开始谋划的宁雁之究竟抱持何种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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