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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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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条缝,一小丫鬟探出头左右张望,确定情势后畏畏缩缩唤了句“老爷”。
印子瑜一手叉腰,一手指宅门:“老太太什么意思,不要儿子了?”
“老夫人正在蒸烧卖,请宁师爷进府。”
面对长者探究的目光,宁雁之道:“别瞪我。您一年到头漂泊在外,晚生时常代为尽孝。老夫人赏个点心不奇怪吧。”
印子瑜神游在外,胳膊都忘记放下。宁雁之是谢明意的老师,他自然认识。然而身后还有一人,青山磊落,潇洒恣意。尤其一双眼睛,十分熟悉。
“谢师爷所言极是,不知你身边这位公子的来路……”
宁雁之笑笑,明白对方压根没听见自己说什么,随口附和罢了,刚想数落两句被旁人插了话。
“世伯竟有孤陋寡闻的时候。”
三人望向声音来处。在人搀扶下小心步出马车的谢轻丛揣着手慢慢走近。
“您多时不问世事,韩九爷座下玉公子可是江湖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宁雁之嘴角上扬,注视着谢轻丛身旁的人——不出所料,岑先生跟来了。
不知因为中年人目不转睛的凝视还是大公子的调侃,秦思狂低头不语。
印子瑜左看看右看看,品出丝剑拔弩张的意味。按说照面该自报家门,几位青年才俊齐聚门前却只是干瞪眼。
此时丫鬟开口催促:“请宁师爷随奴婢来。”
宁雁之笑道:“大官人放心,我劝劝老夫人,半个时辰内保您吃上烧卖。”
“是啊,”谢轻丛也道,“世伯回船上歇息吧。谁给您惹的麻烦谁解决。”
两方阴阳怪气,印子瑜岂能听不出来。他摆摆手,毫不犹豫转身,嘴里还在嘀咕:“星河啊星河,看你养的好小子,尽折腾小老头子!”
岑乐负手眺望北边江水,叹道:“谢悬谢星河,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妙人。”
“先生当吾面议论家父,似有不妥。”
“说到爷,他可快回来了。大公子千万保重身体,不宜在外奔波。”
“难得今日遇上大公子,把酒言欢的机会不能错过,宁兄别扫兴啊。”
“是得喝两杯。兄台前两个月去过苏州吧。得亏在下和玉公子有些交情,沾他的光尝了两口陈年女儿红。”
“哎哟,谢夫子从未请轻丛喝过酒呢,太厚此薄彼了。”
“哈哈哈!我带明意出门,当然要饮江南的酒,观江南的花。”
“宁兄对学生真够用心的。”
“欸,此言差矣。光看没意思,采一朵品品,领略下江南的风流。玉公子认为呢?”
被点名的人双唇紧抿——秦思狂并不是爱程口舌之快的人,此时闭嘴是上策。
宁雁之瞥了眼心虚的人,向岑乐问道:“你我应该没见过,先生怎会认得我?”
岑乐刹时笑开了怀:“看来玉公子没提过在下的营生。”
这下连秦思狂都不明所以。
宁雁之道:“先生是生意人。”
岑乐不再打哑谜,直截了当道:“在下虽未有幸得见兄台真容,但经手过一幅非常有名的画。”
“《红叶题诗图》。”
谢轻丛脱口而出,嗓门都提高了几分。
“不错,”岑乐点头,“正是《秋水笈》排名榜首的《红叶题诗图》。”
“那幅画消失多时,先生知道它的下落?”
岑乐但笑不语。那厢丫鬟不敢插嘴,心里着急。
她领了命要带宁雁之去见老夫人,已经听几人聊了许久。看起来最善解人意的青衣公子催促宁师爷进府。宁雁之提出四人一道拜见老夫人。丫鬟本在犹豫——毕竟有两位陌生客人。白衣素袍公子说了句“唐小姐等着呢”,一下打消她的疑虑。她光顾着高兴,走路都雀跃起来,压根没注意身后有三人瞬间变脸。
唯一面色不改的岑乐率先迈开步子,却突兀地撞上一对桃花眼。
二人的僵持没持续多久。走了几步不见有人跟上,丫鬟回头,一下被眼前的场面震住,心口砰砰直跳。不仅如此,刚说要休息的老爷竟去而复返。
“小子”,印子瑜点了点秦思狂,“过来陪小老儿喝茶。”
靠岸的沙船收了帆,船上干净得不像经过一整年的跋涉。三五艄工本在休息,印子瑜垂手指了下甲板,眨眼铺上一层厚厚的地毯,灰底整齐排布蓝色莲花,蚕丝经线,极其柔软。
印子瑜赤脚踩上毛毯,甫一坐下,仆役抬来木案,奉上茶水和点心。他面朝宝树阁,朝五步外的年轻人招招手。
其实秦思狂心系 “朋友”,无比烦躁,哪有兴致喝茶。奈何已经登船,硬着头皮找了处桅杆的阴影,席地而坐。
印子瑜看人心不在焉,故意道:“怎么,陪我吃茶委屈了?”
秦思狂的思绪仍留在宝树阁,没听清对方问话,随口回了一句“是”。
印子瑜笑了,半点不生气,心情比天空更晴朗。
“别委屈,你不是有想要的东西吗,给你就是。”
秦思狂终于回神,有些难以置信:“大官人此话当真?”
“你能把我哄高兴就行。”
闻言,年轻人努力克制翻白眼的冲动。挑眉转眸时,印子瑜盯着他,嘴角逐渐上扬。这下把秦思狂瞧得更不自在,汗毛、头发根根直竖。
印子瑜被这反应逗得直拍大腿,一下猜到他心中所想。
“小子,别误会,我跟谢悬清白得很。你和他容貌再像,我也没有‘那个’心思。”
“那……您笑什么?”
“我不是笑你。
“笑谁?”
印子瑜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你为韩九爷效力。”
“是。”
“郭北辰是你什么人?”
能有此一问,可见谢轻丛说印大官人不问世事是实话。
“正是家师。”
“你真是他徒弟?不会吧……”
“原来大官人认得家师。”
“不熟,见过两面。我记得他老假正经了,哪像你八面玲珑。”
秦思狂捧着茶碗,卷曲的茶叶慢慢舒展,叶底绿嫩,闻一闻,香气高爽。
“徽州松萝。”
天下名山,必产灵草。歙之松萝,远迩争市。
印子瑜眼睛一亮,年轻人懂茶。他捋须笑道:“这是今年松萝山的新茶。”
“既是新茶,大官人到过徽州呀。巧了,晚辈数月前曾上黄山拜访家师故友。”
“黄山……你拜访的是田澜,”印子瑜似乎收到不小的冲击,“郭老弟跟他还能算‘故友’?”
——看来关于二叔和田澜的恩怨,印子瑜是知情人。
秦思狂心道,徽州巨贾,汉阳田侯,这般人脉,谢悬才称得上八面玲珑。
“师父确实从未提起,晚辈也是从田庄主口中得知他们过去有些交情。”
印子瑜一瞪眼,立刻敛去笑容:“小子,想套我的话。”
“礼尚往来罢了,您叫我来,总不会仅仅想有个人陪着喝茶。”
“有理。不过空手套白狼可不行,总得有付出。”
秦思狂轻哼一声:“拿旁人是非换另一个是非,大官人真不吃亏。”
印子瑜俯仰大笑:“小老儿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然哪有你们今天齐聚颂闻馆。公平起见,我问你答,你问我答。礼防君子,律防小人,谁都不能撒谎。”
秦思狂微微欠身:“彼此彼此。”
“日后要是小老儿知道你打诳语,一定到集贤楼找九爷算账。”
“恕晚辈直言,哪里公平?您撒谎的话,让晚辈找老夫人还是谢大当家算账?”
印子瑜双手撑在膝上思考片刻,道:“有了。要是小老儿有所隐瞒,就让你从颂闻馆随意挑一个宝贝。”
意外之喜从天而降,秦思狂瞬间挺直脊背,难掩欢欣。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大官人可得说话算话,别欺负晚辈。”
——到底岁数小,沉不住气。
印子瑜对年轻人的质疑十分不屑,淡然屏退手下。
日头上升几分,阴影变小。秦思狂往前挪了一尺,坐在大官人左手边,甚至略显谄媚地替主动往空了的杯子斟茶。他仿佛把刚才的烦恼抛诸脑后,嘴边挂着笑,恢复了往日的游刃有余。
“徽郡向无茶,松萝茶虽不如钱塘龙井甘醇,胜在香味浓郁,能够消火下气,老少以此为时尚。”
印子瑜很高兴,大方表示年轻人可以先开口。
“大官人在宝树阁外心生感慨,口中的谢星河就是谢悬。”
见对面点头,秦思狂接着道:“很多人知道谢悬与家师关系匪浅,至于田澜与他二人的纠葛则鲜为人知。晚辈曾向剪云山庄的管家打听,她只说庄主因为羞愧自囚于黄山。这份‘羞愧’……是不是与谢悬有关?”
“为什么不去问你师父?”
“您也说他假正经,肯定不愿意跟小辈吐露心声,比不得大官人呀!“
没有长辈不爱马屁。
印子瑜叹了口气:“他或许不是假正经,但一定是个呆子。你应该听过谢悬为父兄报仇的故事。小老儿瞧不上田澜这样的纨绔子弟,可没他当年的支持未必有今日的蛟云寨。”
“田澜家财万贯,听您的意思,他出了不少力。”
“蛟云寨生变时谢悬才十几岁,重整山寨需要人和钱。他朋友的确不少,哪来钱呢?郭老弟从小随父跑船,在徽州结识了田澜。紧要关头,他便想起了自己的总角之交。”
“他们又是因何翻脸?”
印子瑜啜了口茶,杯子放回案上。秦思狂再次斟满,叶片盘旋翻滚,摇摆不定。
“有时以为是朋友或者兄弟的人会在毫无防备时捅你一刀;有时就算知道他不是正人君子,也没料到真能干出人面兽心的事;有时人家已经放下了,你却没有。小子啊,你猴一样机灵,恐怕从那位管家嘴里打听到不少,早猜到大概,不是吗?”
秦思狂苦笑:“福祸相依,没有田澜就没有蛟云寨。所以谢悬放下了,我师父没有。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谢悬不会认识田澜,也就不会……”
“谢悬年轻时当然做不到得失俱忘,宠辱不惊。可这么多年过去,明意都十七岁了,估计只念往日的恩,辱他之仇已释怀。倒是郭老弟始终孤身一人。”
“吃亏的总是老实人。”
谈及二叔,秦思狂想笑笑却扯不动脸皮,气得牙痒。
印子瑜知道他为师父抱不平,觉得护短的年轻人有几分可爱。
“轮到我了。”
秦思狂还在琢磨长辈的恩怨情仇,头顶传来印子瑜的问话。
“小子,跟宁雁之一起出现的‘当铺’朝奉,和你感情不一般呐。”
秦思狂低着头承认:“嗯,不一般。”
他常被人指责寡廉鲜耻,但到底初次见印子瑜,不是能说私房话的交情。
“具体说说怎么个不一般法。”
秦思狂边感叹人生艰难,边抬起了头:“同睡一张床的感情。”
印子瑜对他的答复很满意,缓缓点头,忽然又道:“宁雁之呢?”
他侧目望向西南方,生出一分作弄人的玩心,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
“你与宁雁之睡过一张床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