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满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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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潘自己有个“小买卖”，是前几年做起来的。他的孩子都是些苦命孩子，什么样的都有，但都活得不顺。老潘年轻时不是什么好人，一辈子孤单，隐退下来开始养老之后莫名其妙捡了两个孩子，这两个回头又带回两个，老潘没文化，觉得自己什么也干不了，就凭着曾经的人脉和经营搞起了这种小买卖，他征求孩子们意见的时候，四个孩子思考再三，觉得这样做比起以前的生活也算是好了太多，也不抗拒，老潘的小买卖就做起来了。
老潘有了几个孩子总觉得有了念想，他就想着自己多做点什么，能帮孩子们好过点，因此哪儿哪儿都上心，他这个小买卖也就慢慢在圈里有了点名气。很多不愿惹事的，要求安全的客人都慕名而来，小孩儿们也慕名而来，不过老潘面铁手紧，买卖一直都控制得很小。
这个小屋是老潘的家，不大，还乱，他平日里就在院儿里转转，锻炼锻炼身体，偶尔打打牌，时不时到马路对面的小公园转悠转悠。
那一天天阴，黑得早，他抄近路走小区后门回家，看到有几个面生高壮的青年口吐污言秽语淫/笑着往外走，老潘觉得不对，往楼与楼之间一个废弃的车棚子那儿拐过去。车棚子有个保安室，锈铁门半开着，天光也暗，里头更是黑漆漆的，老潘贴近了才听见里头有微弱的喘息声，老潘进去，捡回那个半大孩子。
这些事老潘年轻时见多了，都是寻仇的来整治人，随便雇几个社会青年，自己连面都不用出，别玩死就行，反正被寻仇的人也没法报警。
老潘回想起三年前的事一阵唏嘘，李榕台抿着酒杯，吸了满满一口。
老潘没说具体的，但光听就知道当时程星臣肯定好不到哪去，几个青壮汉子轮流上，要是没遇上老潘的话，估计程星臣就永远留在那个废弃的车棚保安室了。而且做这件事的也不是找程星臣寻仇，寻仇应该往他李榕台身上寻，那就是个斗不过他的煞笔，拿程星臣撒气。
李榕台又给自己添了一笔。
“嗨呀，我很久没亲手捡回过孩子了，臣臣也是真的……就捡回来的，从地上捡起来的，他那会儿都快没气了，疼得身子都展不开，我抱着他送到医院，半个月接了两张病危通知。”
“他那会儿真是，可没把我折腾散架了。我没真的养过孩子，那会儿臣臣人醒了，魂儿没醒，不认得人，和个小猫似的，谁离得近了也怕，咬人，饭都不会吃，怕人怕的觉也不睡，我好歹把他带回家，一日三餐伺候着。他也争气，半个月以后慢慢认得我了，知道是我救了他，见我就哭。”
“那会儿真就跟养大了个奶孩子似的，这孩子洗干净了是个好看的，我也不是没有更漂亮的孩子，但我打心眼里喜欢臣臣，估计因为他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哈哈哈。”
“那孩子一看就是个过惯了苦日子的，懂事啊，他总说要还我医药费和食宿费，我逗他说那你可还不清，就给他看我身上他咬出的牙印子，说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和药费，他就说要在我手下干，干一辈子还。”
“我就是戏他，我养他一辈子也够了，结果他不乐意，那孩子倔的呀。那会儿我照顾他根本顾不上瞒生意，他一睁眼就知道我是做那种买卖的，我就问他你不害怕？他说怕，但也不是没经历过，别的他啥也干不了。嗯，那孩子心里留了伤疤，有半年都不敢出门，有人从我窗户底下过他都怕。”
“他说我不同意的话他就走人，他不愿意接受不求代价的好意。后来，我就找我那群知根知底的老顾客，让他们担待点教教他，那群人也当卖我个面子，臣臣后来也没再出事，安安静静住旁边六楼，一直到现在，算算时间已经好好活了快两年了。”
但老潘心里还是担心那孩子，不过这话他没对李榕台说。
李榕台问：“他爸……他家里人就没来找过他？”
老潘瞥他一眼，点了颗烟：“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孩子没妈，他爸就是个老混球。臣臣出事儿时还上学嘛，突然失踪肯定得查，他自己有主意，直接去找学校退了学，结果怂/逼爸找上门来了，不关心亲儿子，张口就要房子，还打孩子他妈买命钱的主意，让我直接打出去了，都没敢让臣臣看见他，那孩子啊，心理一直有点问题，我问他他就总说没事，要是让这老小子刺激了还得了！”
老潘气得眉毛都竖起来，脸上的褶子也一根一根提着。
李榕台在一边光喝闷酒，也不说话。老潘歇了一会儿也没啥说的，酒桌突然就沉默起来。
“我上次带他出去吃饭了，他很正常，带他玩，带他买衣服，他也很正常。”
“你那是不知道他心里有多怕。”
“嗯，确实不知道。”
“李老板，你对臣臣好，说实话其实我不乐意，但我不拦着，我也为他高兴，但你别想别的，他虽然年纪还小，但真经不起折腾了，现在这样对他来说就挺好的。”
“潘老板，其实我也没主意呢。”李榕台笑笑，“但是，你想过没，我无意冒犯——你百年之后，星臣要怎么办？”
“……”老潘盯着李榕台看。
“他还有五六十年呢，没了你，他怎么办？你不让他长大吗？”
“你这人精……鬼狐狸……净往人刀口子里戳……但那也不用你挂心，你是臣臣什么人啊？我走之前，给他好好找个媳妇养他后半辈子不就行了。”老潘紧紧盯着李榕台，看到李榕台眼中真诚的揪心，半晌，他重重往后一靠，还是说出了心中最忧愁的事：“但问题是出在……他根本不想活。”
酒洒了两滴，李榕台捏紧了酒杯，“他自杀过？”
“哪儿能，他多懂事，又倔，他觉得欠了我的必须还，所以只要我在，他肯定妥帖活着，但我一走他估计就没挂念了，可愁死我了，我每天锻炼身体就为了能多活两天你知道吗。”
“那你看我行不？”李榕台笑意盈盈，老潘仔细分辨了一下，看李榕台眼里都是酒了，估摸着一早喝高上头了。
老潘也跟着笑骂：“你小子下套等我呢，不行！狼心狗肺的东西，想拐我家臣臣？不给，绝对不给！”
“怎么才给？”李榕台边笑边问，也不知道是醉后虚言，还是酒后真心话。
“怎么都不给，滚滚滚。”
“奥，那我明天再来问问。”
“赶紧滚，要不给我洗碗去。”
“我开不了车了，能去楼上睡会儿吗？”
“你小子想一出是一出啊，不能，一身酒臭味儿还想钻臣臣的香被窝？给你脸了。”
“好吧……”
李榕台借洗手间洗了把脸，摆摆手晃着出门了。过会儿，老潘冲出去把他从车里揪出来，架回来扔到床铺上。
李榕台闭着眼睡着了，安安静静躺在那儿，也是小脸白净，没了气势之后，在老潘看来，他也只是个大孩子。跟了老潘最久的小时小柳就差不多这么大，就是这个让人不省心了点。
傍晚老潘把李榕台叫醒，指了指桌子上的碗，意思是让他吃完赶紧走。李榕台看到桌上放着一碗牛肉汤面，胃里翻滚起一阵饥饿，他抬头看老潘：“还有吗？”
“没了！吃完滚蛋。”
“那好吧。”李榕台端着碗站起来往门边走。
老潘叫他：“怎么，还要把我家碗拿走啊，筷子也放下。”
李榕台没理他，只是回头要求道：“六楼钥匙，我用一下。”
老潘……老潘气。
“你借花献佛倒是问问我的意见啊？算了你等我一下，”老潘不住的嘀咕，“我还算计着，把你打发走了上去和臣臣一起吃呢，怎么就把你也捎上了？”
后来老潘拿着两套碗筷走在前面，李榕台举着一口锅走在后面，双双走进六单元。
“臣臣那儿有一套碗筷……你保证吃完就走吧，说好的啊。”
老潘强调道。
程星臣对李榕台来蹭饭很惊讶，但也没说什么。老潘一直在程星臣面前编排李榕台，不过李榕台心情好，没说什么，专心吃饭。
老潘气……因为吃完饭本来能打发李榕台走人了，结果臣臣亲口说让李榕台留一晚，老潘最多只能指挥李榕台把碗洗了，但也没成功，程星臣给洗的。
唉，臣臣这性子……难不成李榕台连这些都算计到了？老潘越想越觉得可疑，一晚上没睡好。
六楼西户——
可谓睡得好的不能再好了。
第二天李榕台醒过来，感到怀里满满的，是另一个人的身体，隔着睡衣柔软的衣料，温热微微传来。程星臣睡得很熟，头没枕到枕头，侧身缩在李榕台怀里，鼻息一小股一小股吹到李榕台胸口，被半压着，睡脸安恬。
李榕台微微感受了下自己，觉得这真是个美妙又煎熬的早晨。
程星臣很安静，乖得心痒。
他得想点别的事来转移注意力，转了转头，环顾了一下周围。
程星臣的东西很少，卧室就一张床，一个顶灯，两个调节气氛的壁灯，四周贴了抽象的壁纸，把屋子弄得有点显暗，比起自己的豪宅来，这个五六十平的屋子真的很小，但李榕台觉得，怀里塞进这个大男孩儿来，早晨一睁眼，屋子就好像充满了内容，读不懂，但有种泡在水中一般的满足感，和以往每个空荡荡干巴巴的早晨都不一样。
现在这个屋子很小，李榕台很想知道在自己那个大大的房子，怀抱程星臣醒来的早晨，屋子里是不是仍然能满溢着内容。
李榕台越想越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