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海洋就流到了天上》履霜君

4、第 4 章 刀刃上没有

　　程星臣闻着饭香醒了，他渴得厉害，说不出话来，只能迷迷糊糊往有水的地方找。但这里他实在是陌生得厉害，自己还晕乎乎的，闻着香味绕来绕去也找不到厨房。
　　渴死了，算了，自来水也没差。
　　程星臣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朝着那哗哗的水流把脑袋凑了过去。
　　“诶诶等等，我这儿有水！”
　　李榕台刚才就听到程星臣起床的动静了，想程星臣起来肯定渴坏了，弄好一杯温水去找他，结果一过来就看见那个男孩儿侧过头，张嘴去喝水龙头流出的水。平日程星臣不爱说话，说话也动作很小，所以很少看到他张开嘴，尤其是在这个角度，露出嫩红的上颚，乳白色的虎牙，晶亮的舌尖，李榕台突然想起了昨晚，呼吸都猛地一滞，立马有了难以言喻的反应。
　　所以他拉住程星臣的时候已经晚了，程星臣吨吨吨咽了好几口自来水，李榕台把杯子塞到程星臣手里，腾出双手发狠地揉他脑袋。
　　程星臣炸着头发被拉出洗手间的时候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水龙头，温水不如凉水爽快……
　　午饭很丰盛，但，一是主厨李榕台不了解程星臣的喜好，二是程星臣挑食得相当厉害，三是凉水喝多了胃有点难受但不敢说。
　　程星臣吃的不多，李榕台对此只是叹了口气，于是程星臣又多吃了两筷子菜。
　　老潘已经给程星臣打了三个电话，程星臣都偷偷挂了，但看李榕台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就接了老潘的第四个电话。
　　“潘叔，嗯，嗯……好，嗯我问问，嗯，好，挂了。”
　　程星臣抬头，“李哥，我能回了吗？潘叔在催我。”
　　李榕台：“催你做什么？”
　　程星臣：“给他递卫生纸……他在厕所……”这是潘叔教他说的。
　　李榕台：“……”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打车。”
　　李榕台抱臂默默的瞥他。
　　“打车也行，那下次你自己打车来。”
　　“嗯……”
　　“去吧。”
　　“嗯。”
　　程星臣站在马路上等空出租时一直低着头，站姿有点不明显的僵硬，他不敢做出多余的动作，总觉得全世界都在看他，时刻准备嘲笑他，他习惯了，却改不过来。衣服穿的有点少，因为昨天一出门就上李榕台的车倒也没觉得冷，这会儿冻了十来分钟已经开始瑟缩了——瑟缩也不敢过于明显。
　　一辆私家车滑进来，占了出租车的上车位，程星臣往一旁挪了挪，那车却紧跟他，车窗落下，驾驶座上李榕台边往后面看，边喊他：“快上来，后面来出租了。”
　　程星臣别无选择。
　　两个人熟悉些了，车里还是像来时一样没人说话，但气氛相对融洽。
　　李榕台拖着程星臣去了趟商场，置办了几件厚实衣服，大包小包给他送回老潘身边。
　　老潘没在厕所，一看到低调的高级车拐进来就跑到窗边虎视眈眈。
　　程星臣先下来了——是个囫囵个儿的人，走路也看不出不对，嗯，给六分吧。呦，给买新衣服？狼子野心。啧啧啧，那小兔崽子还会对着外人笑呐，这李老板不简单啊，城府挺深，改百分制吧。
　　心里瑟瑟面上笑的老潘跑出去，拉住程星臣前后看了看，男孩儿只是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情绪上比以往都要好。
　　老潘心里愈发不知道这个李老板究竟什么主意，他一抬脸，洋溢着热情招呼到：“李老板，辛苦还把臣臣亲自送回来，哟，还送他衣服啊，李老板有心了，我替臣臣谢谢您啦啊哈哈哈。”
　　“没事，我很喜欢星臣。”
　　程星臣老潘二人一听这话心里都咯噔一下，前者是真的咯噔一下，后者是察觉到前者咯噔了一下。
　　“外面冷，李老板进来说吧，臣臣你先上楼，好好休息。”
　　“嗯。李哥我走了。”
　　程星臣拎着东西转身去六单元，李榕台跟着老潘进一楼。
　　老潘笑得一脸褶，“李老板，觉得臣臣怎么样？”
　　“他很好。”
　　“那您是个有眼光的人，臣臣之前啊，遭过人家报复，命都差点没了，后来性格变得有点闷，所以他几乎没有常客，都是些来了就走的嫖/客，提点过，但免不了他们下手也有轻没重的，完事还觉得臣臣不行，着急了还有乱动手的……唉，苦命孩子，谁让他就没长嘴呢，小贾小时他们小嘴一溜啥都有了。”
　　老潘夸张地摇摇头，看了一眼李榕台。
　　“潘老板，星臣一般休息多久？”
　　“臣臣一周最多两次。”
　　“那我预定星臣接下来一个月的，十二月中旬开始到一月中旬，一月第一周我比较忙，那时候可以让他先休息一段时间。”
　　“李老板您……”
　　“辛苦您了潘老板，等我不忙了，请你喝酒。”
　　李榕台哥俩好地拍拍老潘，约定周末来把钱付清，他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对了潘老板，上次的押金我不要了，你当作奖金发给星臣吧，麻烦了。”
　　老潘嘴上诶诶地应了，心里一派啧啧称奇。
　　当李榕台的车驶出居民楼看不见时，老潘直接关门落锁，利索地跑到六单元去了。
　　程星臣提着大包小包往六楼走。原本觉得上六楼简直是煎熬，因为除了被客人带出去之外，程星臣几乎不会下楼，被带出去一般都意味着，自己或多或少会带着伤。带着伤，拖着疲惫的身体攀爬六楼，楼道旋转，碰壁掉头，继续向上，阴暗潮湿，孤独恐惧……上楼一度成为程星臣近两年最抵触的事，但六楼的高远宁静又是程星臣喜欢的。
　　和往常不同，今天很快就到达六楼自己的小窝了，程星臣不觉得手里的包裹有多重，也不觉得身体沉重，唯一重的可能就是那颗心了，咯噔了一下就沉寂下去了，程星臣懒得追究它的变化。
　　打开门，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程星臣把包裹往门口一放，到卫生间冲了个澡就直直冲进卧室扑到床上去了，团了团被子，程星臣安心而迅速的睡着了。
　　老潘哼哧哼哧爬到六楼要和自家臣臣探讨这个“李榕台”的事，结果掏出钥匙打开门，拐到卧室里就见男孩儿已经睡着了，头发甚至还湿着。
　　五六十的老头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坐在床边，拿干毛巾一点一点给缩在被子里的大男孩儿擦头发，一根烟叼在嘴角，烟雾缭绕，掩着那张神色慈爱又复杂的褶子脸。
　　程星臣再醒来的时候辰星漫天，他仰躺在床上偏头往外面望，看了很久。

　　李榕台一回去就开始赶这两天落下的公司业务，忙是忙，但没什么大问题，在公司待了两天之后就处理完了，顺便把接下来一周的任务也安排好了，第三天很晚他才回去，没开灯，先在沙发上抽了两根烟，看看表都快十二点了，他准备洗澡睡觉。
　　刚走进主卧就看到没被子，感觉有点奇怪的空落落——因为被子洗了还没套，床上空荡荡的，李榕台只能先去客房把备用的被子拿来。抱着软软的被子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李榕台站住了，他紧了紧怀抱，心里突然好想去那个偏僻居民楼，赶紧抱住程星臣，就算不能抱，看看也行。
　　犹豫两秒——李榕台从来不是个不果断的人，于是他把被子随手往里一丢，一穿大衣一拿钥匙就出了门。
　　路上车很少，红绿灯也都成了闪烁的黄灯，李榕台车速很快，凉风呼呼拍他脑门，某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怎么那么像初中二年级进入青春期的毛头小子呢……
　　说起来，李榕台还真就没有过无忧无虑的青春期。
　　李榕台的童年也挺优渥，但后来家业被敌对公司搞垮，父母也受打击过大而相继去世。那时是李榕台初中时期，在还未情窦初开的年纪早早学会算计，他冷静地筹划复仇计划，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从小耳濡目染的商业技能以及父母的人脉是他最锋利的武器，他一直都在磨刀，当刀终于插进对手要害之后，他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
　　刀刃上干干净净，映着他冷心冷情的脸，只有刀柄上有一滴鲜艳的血，被他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所以李榕台一直没注意到。
　　李榕台把车停在居民楼前的空地，此时将近1点，一楼老潘家已经漆黑一片，他从车里出来，靠在车身上往六楼望去，那里也是漆黑的，再往上一点，就能看到辰星漫天。
　　看到脖子都要转不动的时候，李榕台到车后座上将就了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