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不可抗之弯 ...
-
返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们背朝着夕阳。程星臣对李榕台的态度升温很多,他叫李榕台李哥,这是程星臣三年来除了“潘叔”之外第一个认同的称呼。
程星臣就是这样,他想要的没人给,别人给的他也不要,可他若真的接受一个人的善意,那就珍重到骨头缝子里面去,他很珍惜这个金色的午后。
但他的珍重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他没什么能去回报的,再加上他不说,别人更是无从得知,这是程星臣的悲哀,不过还好,他自己不觉得悲哀。
“你多大了?”李榕台问,其实他知道,这孩子的身份证号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早已记得滚瓜烂熟——算下来有二十一了吧。
“……二十六了。”
“那叫我李哥也没错,我二十九,不过你看起来好小啊。”李榕台笑笑。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
“那我亲自下厨了,你别嫌弃。”
“不会的。”
李榕台不知道程星臣为什么说谎,也许是那个孩子的自我保护吧。
他在厨房进进出出,瞥见那孩子孤零零坐在自家沙发上,眼睛放在电视屏幕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放下手中的牛肉,倒了杯果汁给程星臣端过去。程星臣一时没回过神,只见李榕台一只满是油花的手正要往他脸上戳——
程星臣猛地躲了一下,幅度很小,转过头呆呆看着李榕台的笑脸,“李哥……”
“走什么神呢,先喝点果汁,饭还得一会儿才好。”
然后程星臣看李榕台一身居家装束裹着围裙走回厨房去了。
家,温馨的灯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个人,程星臣求而不得的梦想,他最喜欢的地方是母亲的墓地,最喜欢的东西是家。
今天在李榕台的家里,程星臣短促地窥到了梦的一角,他很满足。即使自己与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格格不入,即使这个家从他的角度看来太豪华太空旷太生硬。
他抿了抿果汁,凉凉的入腹,压下了眼眶的热意。
程星臣先去洗的澡,出来后他穿着李榕台准备的睡衣蜷缩在床上,听浴室里的水声,无所事事地在脑海中对比老潘和李榕台的手艺,最终胃里的天平还是倾向了老潘,李榕台做的东西太精致了,不适合自己。
头上的壁灯被调节成昏暗的暖黄,程星臣感觉到李榕台的体重压到床上来了。
程星臣没什么抗拒或是惧怕,他坐起来自觉地脱了浴袍,然后伸手去帮坐在床尾的李榕台脱浴袍。倒是李榕台,看男孩儿赤/条条的摸过来要扒自己衣服的时候愣住了,一把抓住了程星臣的手腕。程星臣也愣了一下,看了眼李榕台,然后笑出来,拿尚自由的那只手拍了拍李榕台的肩膀,安抚道:“李哥,没事,你让我来。”
“星臣……你,你不乐意的话我们就不做了。”
“啊?没有啊,赶紧吧李哥……你得过来一点。浪费了一下午了,再不抓紧你就亏大了。”
程星臣很瘦,但不是瘦到畸形的那种,而是瘦到让人心疼,再加上老潘四处打点,至今程星臣一直没遇到什么过于热爱折腾他的。
李榕台坐着,失神地看程星臣那窄细的腰,一块一块清晰可见的脊骨,肩膀还好,没那么瘦削,后颈白皙,褐发汗湿成一缕一缕,在那里画下短促的花纹。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碰程星臣的后颈,那里那么细那么脆弱,此时正轻轻颤动着。他想象不到程星臣是怎么一路支撑过来的,自己好像稍微用力就能轻易掐断程星臣的生机,当年他就是那么轻易地推走了程星臣的自行车,让本来向上生长的花儿一样的少年半腰折断,花盘狠狠摔在泥土中,染了一生的泥污,再也立不起来。
李榕台释放的那一刻手指控制不住地捏紧了男孩儿的后颈,程星臣吃痛瑟缩了一下,他伏在那里压抑地小声喘/息,等李榕台自己缓过劲。
缓了一会儿,李榕台放在程星臣后颈的那只手开始慢慢往下移,颈椎7块,胸椎12块,腰椎5块,骶骨1块,尾椎1块,这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才刚度过二十一个年岁,竟坎坷地像这轮廓清晰的骨椎一样。
李榕台的手一路起起伏伏,最终停在第21块骨椎上,他没继续往下,够了。
*
但程星臣没想到,李榕台的手指在自己腰上突兀地停住了,像是有预谋地,主动地,就要在那里停下似的,而后他被健康有力的成年男性轻松地抱起来,打开蜷缩的身体在被窝里躺好。
李榕台的嘴唇碰了碰程星臣的眼睛,双臂搂着程星臣细白的身体,程星臣想看他眼睛,却被按住脑袋压到李榕台温热的肩窝里,他强势道:“睡吧,晚安,星臣。”
昏黄的壁灯熄灭了,男孩儿的眼睛还亮着,但抵不住困顿,很快带着迷茫合上了。
黑暗中,李榕台仔细给男孩儿清理了身体,尤其是他碰过的,他强烈地想给程星臣刷牙,但看男孩儿猫一样的安恬睡脸还是作罢。
空调调高两度,李榕台带上卧室门去客房睡下。
程星臣嗜睡,但李榕台不知道。
等到八点,李榕台带着一身早餐的味道去敲卧室门,咚咚咚。
卧室里,却随之而来一派兵荒马乱的声音。
李榕台皱眉,心中立马反应过来不对劲:“星臣,我是李哥,我进来了。”说罢打开了卧室门。
只见昨晚温顺地像猫一样的男孩儿满脸惊恐,缩在地上,拿被子蒙住头,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瞪着这边。
李榕台也被吓到了。卧室窗帘太过厚实,此时卧室昏暗得好像只剩下那对眼睛,李榕台赶紧控制着窗帘分开,晨光宣撒进来。
程星臣被光线刺了眼,他眨眨眼回过神来,犹带惊恐地望向李榕台,愣了好几秒认出李榕台之后,整个人融化一般软倒在被子里,李榕台赶紧过去把程星臣挖出来,他发现也就短短几十秒,程星臣竟出了程度惊人的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贴在男孩儿身上的那部分棉被能拧出水来。
还好程星臣没有受伤,一开始那些吓人的动静是床头柜上东西被薄被带到了地毯上。
“星臣,别怕,没事,星臣,什么事都没有,李哥在呢,放心,发生什么事了,和李哥说说。”
李榕台拖着程星臣的上半身,把男孩儿的脑袋抱在怀里,缓声安抚着。程星臣脸色已经是青白了,眼睛也无神得半睁着,嘴唇都开始发紫,那窒息般的喘息声听得李榕台惊心。
原来他看到的苍白的挂着不走心笑容的男孩儿仅仅是表象,程星臣受到的伤害要比他看到的多得多,这个男孩儿也把它们藏得深得深。
“星臣,呼吸,慢点,慢点,好,要喝点水吗?你出了好多汗,都要脱水了。”
“星臣,喜欢什么味儿的,柠檬,薄荷,西柚,百香果,海盐?我们加点蜂蜜吧。”
“星臣,你想不想哭,李哥不笑你,你哭出来好受点。”
十几分钟后程星臣恢复了正常,他惨白着脸抱歉地看着李榕台,手上捧着薄荷蜂蜜水,小口小口吸着。
“你真是吓着我了。”
“李哥……抱歉……”
“我不是在怪你。”
“谢谢……”
程星臣强撑着吃了小半碗李榕台煮的粥,李榕台让他去客房再休息会儿。
等那边呼吸平稳下来,李榕台进主卧默默收拾残局。
在刚才,发生了李榕台绝对想不到的事——他为那个算得上陌生的男孩儿,心疼得想把心脏揪出来摔打摔打,好让它别那么疼得慌,二十九年,从未有过——他这么冷情的人,竟然会有心脏为别人跳动的时候。
李榕台有预感,他顺风顺水的三年,从那一刻起,要开始偿还了。
最可怕的是,想到对象是程星臣,他甘之如饴,甚至是期待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