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海洋就流到了天上》履霜君

2、第 2 章 笑得不像当

　　一回家李榕台就收拾了家，收起了那些奇怪的工具，还有那个帆布包和身份证，李榕台确信，程星臣不会认识他，但他不确定的是——自己特意跑去买程星臣一夜，目的何在？
　　当晚老潘关了门，下了碗面剁了个自家腌制的猪肘子，又摸了袋子苹果到隔壁六单元哼哧哼哧上楼去了。
　　六单元六楼西户，老潘拿出钥匙开门进去，合上门，把东西放到里面方桌上，拐进卧室轻车熟路地掀了床上被子。
　　屋子不大，卧室挺大，床也大，被子也大，老潘从里面抖出个细条条的人来，睡衣皱成一团往上卷，露着肚皮，也不怕着凉。老潘一巴掌拍在那人脑袋上：“程星臣，臣臣，醒醒，起来吃点东西，看你瘦的那样。”
　　程星臣迷迷糊糊感觉身上一凉，发觉被子被老头儿揪了，接着听到老头絮絮叨叨，还拿那只凉手怼着他脊梁骨戳，他认命地坐起来。
　　“……潘叔。”
　　“起来了，吃饭去。”
　　“哦，来活了？”
　　“嗯，不过让我推了一天。生瓜蛋子尝鲜呐，想拿你试试，就看上你了，别人都不要。”
　　“嗯。”
　　程星臣慢慢悠悠坐上桌子，把脸埋进碗里慢吞吞地吸。老潘手艺好，对他也好，像个父亲。
　　“他好像认识你，过来就朝我问你，一看见你照片魂儿都跑了，你快想想，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李榕台的人，挺有钱的。”
　　“……不认识，我想不起来。”
　　老潘坐他旁边一边抽烟一边扒拉一块猪肘子往嘴里塞，竟还顾得上絮叨：“嗨，那应该不是真名了。”他拿小眼睛看了眼程星臣低着头只露出的头顶，说：“刘寅江介绍来的，倒是不像个坏人，我给他一堆册子让他抓紧学学，明天中午以后过来，要带你出去。”
　　“嗯，你觉得这人行就成。”
　　程星臣在老潘面前乖巧得很，他年岁不过二十一，还是个半大孩子，早年失去母亲被迫着成长很多，结果后来遇到变故，老潘把他捡回来养好伤后就不怎么愿意见人，再加上老潘心疼他老宠着，这又给他活回去成了个孩子，像是要把正常人那样的童年补回来似的。
　　但再怎么说，他也是个成年人了。
　　他压着心思不说，但什么都懂得，乖顺是因为感激老潘，沉默是因为放弃自己。
　　老潘没儿没女，孑然一身，程星臣受了老潘救命之恩，就坚持跟着老潘“工作”，他不想给老潘当累赘，等老潘老了，他自然是要给老潘养老送终的，等老潘没了，他也就没什么需要惦记的事情了。
　　程星臣感觉自己是个塑料袋，在风里刮着乱飞，老潘伸出枝条拉住了他，老潘这棵树倒了，他就该去哪去哪了。
　　但他没跟老潘说过，只是乖巧地听老潘的话，心里默默的坚持自己的坚持。

　　程星臣嗜睡，第二天，过了午太阳才照进窗里来，他也醒了。
　　他不爱叠被，反正今天不在这里做，就只简单收拾了一下，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摸过苹果吃了两颗，草草算作午饭，然后把老潘给的一盒十二只揣进兜里，就坐在外面的小沙发上闭目养神。
　　两点一到，门被敲响了，声音不大，稳重，三声，咚咚咚。
　　程星臣被敲门声吓到了，他很害怕敲门声，但今天到底是做好了准备的，知道有人要来，所以他镇定了三秒，走过去开了门。
　　打开门，程星臣看到一个高个儿男人，西装笔挺，发型干练，一看就是个上层人士。不过，来这儿的，多是这样的人，程星臣也没觉得这个人有什么特别。
　　程星臣看那人在打量他，大大方方挂起个笑脸。
　　门开了，李榕台看到一个瘦高男孩，穿着普通的深色休闲服。程星臣的皮肤很好，白皙细腻，看那睡眼惺忪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点红意，和照片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却更加生动，也更加好看。可李榕台打量一圈，就是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儿整个人透着一点点灰败气息，即使露出个笑容，也只是看起来鲜活了点，可惜那笑脸一看就是挂上去的，不是发自内心里的。
　　李榕台：“李榕台。你好。”
　　程星臣：“程星臣。我们走吧。”
　　李榕台点点头，率先下楼去，他听到身后程星臣锁好门，慢慢跟过来的声音。
　　李榕台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其实从他那天追问刘寅江有关程星臣的事儿开始，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李榕台要是有一点良心，就不会在知道那二十八万是一个穷苦孩子的母亲的买命钱时，仍毫不犹豫地动用，就不会三年来对那个无辜的孩子不闻不问，就不会在知道那孩子的音讯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道歉和补偿，而是掩藏证据。
　　但李榕台要是没有良心，就不会留下那个包和程星臣的身份证，就不会仔细了解程星臣所身陷的这种行业，就不会收拾起了所有可能会对他造成伤害的道具郑重地来见他。
　　水泥砌的楼梯一圈一圈转下去，半层十二阶，高的低的各式各样，走起来很别扭，李榕台专心走在前面，问程星臣：“吃了吗？”
　　“嗯。”
　　“看你好像刚睡醒。”
　　“吃过了又午睡的。”
　　程星臣最熟悉的路恐怕就是这六层楼的楼梯，他轻松地走在李榕台身后，漫不经心地观察了一下前面的人。
　　还是……没什么特别的，而且程星臣确认自己肯定不认识他。
　　“我下午没事，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带你出去转转。”李榕台率先下到一楼，他回过头等程星臣下来。
　　“啊？……没有啊。”
　　“是吗，你可以先想想，我还没吃饭，可以陪我吃个饭吗？”
　　“哦，好。”
　　程星臣也来到了一楼，他第一次碰到这种急吼吼中午就跑来，结果是带自己出去吃饭出去玩的。
　　“潘叔和我说了，你第一次来，所以你可能不知道，从现在起一直到明天早上，你想什么时候做，做多少次都你说了算。”
　　“怪不得这么贵。”李榕台朝程星臣笑笑。
　　程星臣也抿了抿嘴敷衍了一下。
　　他们走过五单元一楼时程星臣敲了敲窗户，朝老潘示意了一下，就跟着李榕台上了他的车。
　　身后老潘扯着嗓子喊：“明儿早点回来啊——我给你报销路费——李老板一路顺风！”
　　程星臣一直沉默，车很舒服，路很远，李榕台在专心开车，广播又尽是些听不懂的东西，他控制不住地想睡觉。
　　到了目的地程星臣清醒了，下车一抬头，看到个装潢低调又华丽的西餐厅，里面人很少，光线是特意渲染的昏暗，程星臣从来没来过这种一看就很贵的高档餐厅。
　　李榕台引他进去，选座点菜一点没麻烦程星臣，程星臣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能聊聊吗？”李榕台晃着柠檬汁询问程星臣。
　　“聊什么？”
　　“聊聊你。”
　　“你不认识我？”
　　李榕台心里一惊，面上却一点都没显露出来。
　　“你觉得我认识你？”
　　“不觉得。但潘叔说你点名要我什么的，他看人准，他说你认识我，但我不认识你。”
　　“这样吧，先聊聊你喜欢什么地方，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下午我们也好去打发时间。”
　　“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我想认识你。”
　　“你不是刚才还嫌我贵么，又要给我花钱了？”
　　上菜很快，小提琴曲默默流淌。
　　“……那只是我随口的玩笑。”李榕台笑。
　　“嗯。”
　　程星臣没想到李榕台给他也点了东西，精致，分量很少，李榕台示意尝尝看，程星臣也没客气，然后——
　　“有筷子吗？”
　　还好西餐厅已经本土化了，程星臣没费什么力气解决掉了这顿饭，但他没吃出这些东西为什么贵。
　　李榕台再次带他上车。
　　“你不说的话，我就带你去我喜欢的地方了。”
　　“嗯。”
　　程星臣又睡着了，后来他听到李榕台叫他才慢慢醒过来：“程星臣，星臣，醒醒，看外面。”
　　程星臣没计较李榕台怎么称呼他，闻言听话地转过脸，向外面看去。
　　此时正是秋末，天气有了寒意，一大片一大片的芦花随风涌浪，他们走在一条小沥青路上，微高于两侧，两侧有浅水，笔直的小路看不到别的人，画一般的景致只有他们两个。
　　李榕台开得不快，放了旋律轻柔的民谣，他摇下车窗惬意地呼吸着。
　　程星臣惊讶地往外看，芦花很高，金杆银花，一层一层翻涌起来时既有气势又毛绒绒地有点温柔，天色是古朴的蓝，白鸥白鹭不时飞过，程星臣一边耳朵里是轻快的歌声，一边耳朵里是风吹过的沙沙声，天地间只剩下这两种声音，心里好像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平静，体验内心深处那种想要对生命进行赞颂的静穆。
　　李榕台其实没来过这儿，他找了很小众的同城攻略，这是情侣培养感情的首选圣地，他倒是不在乎什么情侣不情侣，只是程星臣一下午都无声戒备又沉默的样子让他有点紧张，但现在看来，程星臣很喜欢这里。
　　李榕台调慢了车速，笔直地往前开，他时不时往程星臣那边看，看男孩儿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很明显心情已经变了，漂亮的眼睛里划过倒映其中的景致，眼神也跟着灵动起来，这才该是少年。
　　音响里调子一转，激昂了起来，李榕台趁势一脚油门踩下去。
　　“加速了。抓好。”
　　少年把头探出去，让鼓动的风把满头稍长的褐发吹乱，发丝飞舞间，他露出笑容。
　　李榕台永远记得那个充满阳光和金色的午后，程星臣笑得不像当年寒夜里那个孩子，像本来应该好好长大的程星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