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海洋就流到了天上》履霜君

10、第 10 章 你来救我了

　　李榕台想掐死那个明明看见了还毫无警惕的自己——
　　他默默站在充满消毒液味儿的走廊上，什么话都不说，老潘在一旁委顿不堪。
　　李榕台不知道细节，但可怕就可怕在，程星臣太简单，事情也太简单，李榕台请已经能想象出来，程星臣那时有多害怕——
　　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不，肯定是砸门声，砰、砰、砰、砰！星臣肯定被惊到了，想躲起来，却发现无处可藏——这是他最安全的小窝，却逃无可逃。星臣只能瑟瑟发抖、瑟瑟发抖，藏在衣柜里，却人被狠狠地挖出来，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那个人看到他的惊恐之后恐怕只会更兴奋，会想：反正这就是个卖的，反正他寄生在老潘身上才能活，反正这人不是老潘的亲生骨肉，而他，才是——那个人是怎样残暴地撕扯星臣的衣服，从他最惊恐的记忆中宛如脱出的恶鬼一样，对那个样子的星臣进行了暴虐的，侵、犯。
　　李榕台又气又急，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他的气息不稳惊到了老潘，老潘这才惊醒一样，突然间老泪纵横……
　　“那个狼崽子啊……狼崽子……”
　　老潘进到屋子里时，只见一地的狼藉，程星臣悄无声息缩在冰凉的地板上，已经被李榕台拿被子裹了起来。他看到李榕台身上手上竟然有血迹，李榕台蜷伏着，怕碰碎地上这个人一样，虚抱在程星臣上面护着他，面色惊惧，像个野兽，嘴里低吼着听不清的话。
　　老潘看着这两个年轻的孩子，嘴巴里全是苦味儿。
　　救护车来了，把程星臣带到了医院。
　　老潘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如果之前自己把钱给了那头狼崽子，如果再之前自己没有怒骂那头狼崽子而是心平气和的交流，如果当初知道自己有个亲生儿子，如果自己能教导他长大，如果他当初就没出生……该多好啊。
　　害了臣臣的不仅是那狼崽子，还有他老潘啊——那狼崽子的亲爹！
　　李榕台恨过老潘，但他更恨的是自己，他回想起来，那天那流氓说不定就是跟着程星臣上楼踩点，才出来那么晚，才能准确的报复到六单元六楼西户。李榕台越想心越凉，那天，他明明看到了，为什么不多警惕一点……
　　更恨，恨那个畜生。
　　李榕台看了一眼泪水纵横的老潘，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是你亲生儿子，但我绝对不会客气。
　　他有很多渠道弄死一个人，他正在仔细找出一个最残忍的，手上的指节因为主人的发狠，咔吧作响。
　　“你别管，那狼崽子，我来处理……”老潘擦干净脸，坐直身体，看着前面靠下的空气中的某一个点，冷静地对李榕台说。
　　“…………那你先。”
　　老潘和李榕台眼神碰到了一起，他瞬间明白了李榕台的意思，李榕台是完全不打算放过那狼崽子的，但老潘对此不置可否，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许久，手术终于停止，李榕台狠厉的目光盯着手术室的大门，鱼贯而出的医护人员莫名感到走廊有点凉。
　　程星臣的状况稳定下来了，但心理性的伤害要比身体上的更大，他还没醒来。如果不是李榕台发现得早，第一时间叫了救护车，不说失血，光是程星臣心理性的窒息，就能杀死他。
　　李榕台知道他对程星臣的感情是恋爱，但他此前觉得，那是小姑娘才热衷的虚无缥缈的东西，自己只是恰巧在程星臣身上碰到了，可是，他从不知道，程星臣的存在之于他，竟是这样的烈入肺腑。
　　想到程星臣被欺负，他心里的恨，打破伦理道德社会法律甚至是人性，都在所不惜。
　　想到程星臣会死去，他心里的怕，竟让他想到自己正站在万仞高峰上，一步踏入深渊。
　　这还是恋爱吗？
　　李榕台，你到底怎么了？

　　程星臣离海最近的一次估计是上次陪李榕台去海洋馆，那里有一条长长的人造通道，同样人造的浩瀚深蓝就在头顶，那里是静谧隽永的好地方。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感觉自己跌进了海里，是恐怖的海。
　　四周漆黑，身体正被冰凉刺骨的海水卷着，翻滚着，拍打在礁石上，再掉下去，再拍回来，反反复复，海水在腌渍他的□□，暗礁在割裂他的灵魂，风雷在恶吼，听久了竟然像是恶毒的笑声，有船经过，汽笛声像是在说“煞笔”“蠢货”等等贬咒的词语，那些船鸣着笛经过，一个个都远了，这是一片恐怖的黑海，没人来救他。
　　好不容易睁眼，阳光很灿烂。他恍惚间看到了第一次见面时李榕台带他走的那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小路，两边都是金灿灿的芦苇，闪着光的芦花，温暖的阳光晒得他不愿意翻身……李榕台在旁边不解风情地偏要叫他，啊啊啊——想再睡会儿，别动……
　　嗯……
　　程星臣不堪其扰，睁开眼愤怒地看向李榕台，李榕台的脸正在阳光里，看向他的眼神那么温暖，比阳光还温柔，程星臣突然不气了，只想朝李榕台笑一笑。
　　李榕台愣住了，眼圈不经意地慢慢泛红——程星臣醒了，睁开眼就来找自己，找到后就笑了。他这一刻突然就想，管他娘的什么未来不未来，现在，他就要程星臣这个人。
　　李榕台心里是满满的，乱糟糟的脑子里突然就清晰起来，好像看到了，两个老头儿在鸽子广场笑着互相倚靠的模样。
　　“星臣，臣臣，起来了，不能睡了。”
　　“……”
　　李榕台赶紧给程星臣端来温水，扶他稍微起来一点，慢慢把水喝下去，程星臣缓了缓说：“嗯。”

　　程星臣对自己的处境什么都没问，只问了老潘的去向，李榕台想了想说：“他在处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关乎他重要的孩子们。”
　　程星臣点点头，跟着李榕台回了那个豪华的房子，中途李榕台在一个大型超市停了车，让程星臣在车上稍等，一会儿带回了两大袋子东西，程星臣看了看，都是日用品。
　　程星臣就此在李榕台家安顿下来，晚上程星臣给老潘打了电话，报了平安，最后他语气轻快地撒娇：“潘叔，我什么时候回去啊，你做的面比李榕台做的好吃。”
　　李榕台对此很是惆怅。
　　真住到了一起，程星臣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之后，程星臣发现需要他“公事公办”的时候反而少了很多，许多时候都是程星臣吃别人的住别人的实在过意不去了主动申请李榕台才说好吧，程星臣都想不到自己也有这样状似欲求不满的一天……
　　接近年关，李榕台很忙，但一周总会抽出至少一个半天带程星臣出去玩，二人像热恋的小情人一样玩遍了小众攻略上的各大打卡点，程星臣被这样无忧无虑地养在家里，倒是养出了少年的情性。老潘给他养出了小孩儿的乖，李榕台给他养出了少年人的活泼，虽然不明显，但李榕台看到程星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变多了，他表示很骄傲。
　　因为忙，李榕台带程星臣出去吃的时候多，程星臣跟在李榕台身边，慢慢习惯身边挤满陌生人的场合了。程星臣的变化李榕台是最清楚的，男孩儿这段时间吃得长了点肉，脸颊上的软肉能掐起来一点了，精神上也好了很多，眼里也时不时会闪过少年人的狡黠。
　　大年二十九，李榕台叫老潘来他家，并准备留他第二天在这里过个年，电话那边老潘沉默了一下，笑着推脱了，李榕台嘴上说遗憾遗憾，心里道幸好幸好，他挂了电话，一回头看见程星臣对他扬起的笑和匆忙藏起不见的忧心和失落。
　　李榕台一边想着没了老潘搅和，自己就能成为程星臣所有的依靠，一边又为程星臣过年看不到亲人的难过而难过。
　　老潘能得到程星臣所有的关心，而自己对程星臣来说只是个“挺好但注定是路人”的人，唉……谁让自己是个加害者，而老潘是个救命恩人呢。
　　李榕台早就处理了那个帆布包和身份证，他早前就决定，即使欺骗，也不会让程星臣知道真相，一是自己绝对接受不了程星臣的愤怒，以及离开；二是老潘说过程星臣心里有伤疤，程星臣的身心注定接受不了真相，而且害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以善人的姿态出现在他眼前，程星臣可能会崩溃掉。
　　李榕台也有过疑惑，以老潘的手段，想查出自己虽然费事但应该也不至于查不到，但为什么没查到，或者是，根本就没查？但李榕台不准备去问老潘，那个老油条，自己这问题一出口，老潘就能猜出七分真相。李榕台绝不会赌，也绝不允许自己露出破绽。
　　嗯……
　　艹，忘了刘寅江那个煞笔。刘寅江见过那张身份证！
　　李榕台开始盘算，趁老潘出事帮老潘一把，给自己留点人情多条后路行不行得通，但当务之急是得先和刘寅江提点一下……